第7章 来珠落椟

“不会有伤人之实?这话还轮不着你说。”

季卉澜将寒光锃锃的匕首交还给季卉嫣,冷漠道:“你是该挨一刀,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敢在销川府里动手——没有这一刀,出了这道门,我可保不住你。”

她将季卉嫣送到铺好垫子的石凳边坐下,复又对上前的那人吩咐道:“好好儿给我姐看看。”

季卉嫣虽空手接了一掌,但宣灵毓这一掌在兴隆道小三王面前看都不够看的,自然也没什么大碍,便冲那人摇摇头躲开了;只听亭子外宣灵毓不卑不亢道:“请二小姐赐刀。”

她其实有意问问那宣氏姐妹的来处明细,才要出声,就被季卉澜忽然抬了几个度的声音打断了:“赐刀?”

宣灵毓点头应下,落落大方道:“二小姐果然有天人之姿,得二小姐之令,由二小姐差遣,实乃三生之幸。”

季卉澜有些不屑道:“少夸大自己了。领你们进来是给我姐解闷儿的,不是给我添堵的——本来皆大欢喜的事情现在被你搞成这样,你还好意思由我赐刀?”

“二小姐吩咐就是。”

宣灵毓一副逆来顺受完全臣服的样子,看得季卉嫣没来由地心慌,她忍不住扯了扯季卉澜的袖角,疑惑道:“澜儿,你实话实说,她们究竟是什么人。不要骗我。”

季卉嫣一句话说完,急忙又补了一句。

季卉澜不慌不忙地拍了拍她的手臂,示意她稍安勿躁,又转过脸去跟宣灵毓说话:“既然你说方才那一掌不会伤人,那你就用那一掌的功力自刃一刀吧。”

季卉澜脸上依旧没什么笑意:“我不修仙,看不懂你们的路数,不过既然你有意投诚,想来不会造假吧?”

宣灵毓连忙否认,季卉澜紧随其后阴阳怪气道:“你准备打我家里人的那一掌因为你赔罪打到自己身上,你没有异议吧?”

“宣灵章,你有异议?”

“还有你,你叫什么?凝秀是吧?你主子要挨自己一掌,你有什么异议吗?”

季卉澜慢条斯理地挨个问了一遍,也不看她们,只动作轻柔地拿着手帕给季卉嫣擦手腕,淡然自若道:“有的话,可以提出来。”

“不过你们动手时消息就已经传出去了,出去后是先遇到锦衣卫还是先碰上季府忠仆就看你们的运气了。”

“真以为销川府的大门有那么好进?”季卉澜说着,举起季卉嫣的手腕嗅了一下。

不知怎么的,季卉嫣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冷瘆瘆的,她不自觉地抖了一下,才想抽回手时就感觉到季卉澜又用力握紧了些,一时之间,她也懵得不知该做何动作。

宣灵毓不再多话,凝了团紫光一掌将自己向后拍得飞出去,宣灵章与凝秀急忙跑去搀扶她。

季卉澜松开季卉嫣有些抗拒的胳膊,抬起脸疑惑道:“姐,一天不到,你的手腕就好了?是御医说谎了吗?”

“连伤痕都没有留下。”季卉澜抓起她的手腕仔细翻看,试图找出那处曾经受过重伤的痕迹:“我一见你就发现绷带没有了,在廊下跟你说了半天你也不提一句,为什么?”

“我,”季卉嫣难得地有些磕巴,“我另外找的有郎中看好的。”

宣灵毓姐妹俩相互搀扶着回到了亭子前,季卉澜意味深长地望着她音色如常道:“行。你不愿意说就罢了,只要康复了就好。”

亭子外三人恭恭敬敬地行礼,季卉澜一边给她按摩手指一边慢条斯理道:“怎么样?”宣灵毓闻言,掌心凝出一团灵力感受了一下道:“没有大碍。”

季卉澜应了一声,若无其事道:“知道规矩了?”

季卉嫣的手被她包着捂得热烘烘的,有些不适应这样的场面,便挣了一下又道:“你还没告诉我他们的底细,我不想在这里看了。”

“姐,你再等等。”季卉澜可怜兮兮地央求着,连忙对宣灵毓道:“既然没事就赶快开始吧。”

宣灵毓应了一声,站起身往后边的空地处退了退,她先做了几个漂亮的邀月送风舞蹈动作,紧接着便小跳着旋转起来。

丝丝缕缕的淡紫色灵力在她旋转时慢慢地出现,跟着她的动作一同飘摇着绽开,像是亮晶晶的披帛一般。

“怎么样?好看吗?”季卉澜兴致勃勃地转脸问季卉嫣,见她明显闷闷不乐,也只好招一招手,叫宣灵章进到亭子里来:“你过来,有什么说什么,不用怕。”

宣灵章小心翼翼地行礼应是,季卉澜抬抬下巴,云淡风轻道:“人在这儿,你随便问。”

季卉嫣望望她,又望望拘谨的宣灵章,想了想道:“你是哪里人?家里做什么的?怎么会到京城里来?”

宣灵章下意识看向季卉澜,后者只顾着看正在跳舞的宣灵毓,半个眼神都没有分到这边来。

“回大小姐的话,我,我和姐姐是建安阳和人,在临清山附近安家,家里是做珠宝生意的,为躲族人追杀这才一路逃到京城里来。”

季卉嫣眼神暗了暗,开门见山道:“你们从建安来,那两年前的建安城降妖事件你知不知道?”

“啊?”宣灵章一怔,犹豫了一下才有些硬着头皮道,“知道。”

季卉嫣点点头,继续道:“那妖怪据说已然半踏仙门,奈何作孽太多,虽然勉强挨过了天劫但还是被朝廷责令诛杀了,大妖服诛那天,整个建安城到处都是钴紫凤蝶——就像你姐姐的蝴蝶一般。”

宣灵章急忙否认:“我姐姐的蝴蝶是她自己修的,跟建安蝶妖没有关系。”

季卉嫣听着她话语里明显的停顿,不打算直接拆穿她,转而疑惑道:“你家里做珠宝生意,你姐姐得天道宠爱得以修炼,那你们怎么还会被追杀呢?”

“我——”宣灵章犹豫了一下,老老实实地道,“我不知道。”

季卉嫣点点头,不再问话,转过脸往宣灵毓的方向看去,数不清的紫色灵流已然将她环绕了起来,只见她身姿轻盈地在紫缕缭绕中舒姿扬臂,犹如登仙飞天般优美。

季卉澜换了只手揉捏着按摩,随意道:“姐你就放心好啦,就算她们是建安大妖的后代又怎样呢,现在还不是要靠我庇佑,不会出事的。”

正说着话,琳琅满目的紫色灵流翩然聚做莲花的模样,缓缓打开后便轰然化作满目起落的淡紫色蝴蝶,待宣灵毓一舞完毕,走到亭前,徐徐飞舞的蝴蝶也都纷纷消散了。

“献丑了。”宣灵毓走到亭前行礼;季卉澜拿了拿季卉嫣的手,温和道:“喏,人在这儿,你接着问。”

宣灵毓不解:“问什么?”

只听季卉澜直言道:“你是建安蝶半仙儿宣益的族人吗?你为什么会被族人追杀?来我这里究竟是为什么?”

宣灵毓望望边上吓得大气不敢出的宣灵章,行了一礼陈述道:“宣益乃铉台暗宗血脉传承者,是我本家,我母亲宣画秋是旁支外嫁。”

“暗宗承遗仙血脉,可保证族中同时期内一定有一人觉醒灵脉;宣益死后,本家元气大伤,是我觉醒了灵脉。”

“不论是谁觉醒,都会被族人盯上并暗杀,这也是我母亲,我姥姥都执意外嫁的原因。”

和季卉嫣猜的大差不差,只见宣灵毓躬身行礼,久久不起道:“宣某偶得天机,知二小姐乃百年难遇的大机缘者,这才有意投靠。”

“方才那一掌实为试探二小姐能否护住我姐妹二人,多有唐突,还请二小姐海涵。”

“这回你放心了吧?”季卉澜抓住她的手摇一摇,又转脸向边上的人吩咐道:“你过来看看我姐具体什么情况。”

季卉嫣又想拒绝,只听季卉澜笑意吟吟地柔声解释道:“拒不看诊就一定是受伤了,我一定不会留她们三个活口的喔。”

说着,季卉澜就慢慢地松开手,午后的清风骤然穿进季卉嫣暴露在微凉空气里的手心,她下意识紧紧拳头,放弃了讨价还价——

她私心里确实不想季卉澜与宣氏姐妹二人有接触,但也不想叫季卉澜手上莫名其妙地沾上无辜之人的鲜血。

那人先征得季卉澜同意,后才走到近前来坐下,朝季卉嫣笑一笑示意自己要开始了。

季卉嫣扯起嘴角勉强回应,便伸出手腕搁在她放好的腕枕上。

她先是掐了好一会儿脉,又比着剑指放出一抹灵力细细地沿着季卉嫣的经脉摸了好几遍。

季卉嫣仔细盯着她的神情,生怕她露出一丝丝不对劲儿的神情来,而后者只是恪尽职守地确认季卉嫣没有任何受伤的地方后,便面色如常地起身向季卉澜汇报。

季卉澜细细听了,又问了些别的,但季卉嫣已经没有心思再听,满脑子都是疑惑:她究竟是感觉不到神脉还是在有意帮自己隐瞒?前者显然不可能,但那又是为什么呢?

难道府里已经知道了自己修仙的事情,所以就直接默认不提?

她越想心里越没底,直到季卉澜再一次握住她的双手,她才猛然反应过来:“怎么了?”

季卉澜摆摆手,叫人将宣氏姐妹带走,语气略带不满地道:“刚才人家说的你一句都没听是吧,说了叫你少思虑,伤心伤体,你又在走神想什么?”

“没有。”季卉嫣叹口气,正色道:“我看那宣氏姐妹二人不牢靠,你还是少跟她们牵扯了吧。”

季卉澜哦了一声,恍然大悟道:“原来你是在担心这个,没事的,我另外给她们安排了宅子住,不在我们这里。”

季卉嫣只觉得她有意敷衍,疑惑不解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接她们来住?铉台暗宗随着灵脉觉醒的还有累积下来的孽账,不是好收拾的。”

“我知道。”季卉澜这会儿才态度端正起来:“帝皇之气能有效遏制前来销账的孽障,只要一直保着她的命,宣氏就不会再出现灵脉觉醒之人了。”

“那——”季卉澜抬手止住季卉嫣的质疑,和颜悦色道:“宣灵毓血脉不纯,即便是觉醒了也没什么用,甚至比不上内力精纯的习武之人,更遑论飞升或是反水了,所以即便是养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你既然不喜欢她们,那也就不必叫她们来府里了,我勤着些往家里来,陪你解闷儿就是。”

又过几日,果然传来大皇子外出东疆巡视归来的消息,有官有职的人都去城门处迎接大皇子回京。

直到下午,一系列的迎接汇报交涉的诸多事宜才处理稳妥,季卉澜便坐着何大夫人安排的车轿回销川府去接季卉嫣入宫赴宴。

一路上,季会澜都十分开心,说陛下与王上提到季卉嫣,还夸她勤奋懂事,一家子都赤胆忠心,看那赞口不绝的样子,像是要给季卉嫣也封个一官半职似得。

宴会设在蕴芳宫,从东迎紫门直接绕进相宜殿前,跟着宫女的指引,穿过林立着层层守卫绕过荷花池长回廊,就到了正殿门口。

来往的皆是四品及以上的官员,也带着自家的一两亲眷,间或喁喁私语轻声浅笑,但总归是肃穆庄重,郑重其事的。

季卉澜领着季卉嫣转过正殿屏风,入眼只见烛光盈盈,将大得有些空旷的大殿映得温暖且明亮。

金镶玉嵌的桌椅置物恍若蒙上了一层辉煌的薄雾,一刻不停地闪着灼灼耀眼的光彩,更显地雕梁画栋富丽堂皇。

一条宽且长的锦绣红毯将直通到上首的王座脚下,红毯左右井然有序地摆着桌案矮凳。

待季卉嫣姐妹俩往座位处走去时,两侧的桌案处已经坐了不少人,见了她们两个无一不笑意盈盈地起身打招呼,其中也有季卉嫣的舅舅姥爷与婶子姑父一类人。

待走到王座近处的桌案前时,已经过去好大一会儿了,淡淡的脂粉香缓缓流动在满是桐花烛油与新鲜水果芳香的空气里。

季卉嫣的眼睛被殿中光芒四射的烛火晃得发涨,还有耳边轻但持久的细微说话声,曛得头都晕乎乎的。

二人在相临近的桌案前坐下,等待片刻,何大夫人等一群官从一品或超品的臣子们便跟随着王上与王后两人踏进大殿里。

他们缓缓地从红毯上走过,座位里的官员们纷纷出位跪拜,只有烛火还安稳地坐在灯架上燃烧着,更显得殿中华丽且空旷。

片刻后,礼官唱过了礼,季卉嫣随大流起身坐回座位上,她抬眼往王座处望去,只见两个身长玉立的端庄公子正随侍左右。

季卉澜注意到她的目光,凑近些在她耳边小声道:“他们俩,那个穿碧色铺金的是大皇子,另一个穿暗红绣金的就是太子。”

季卉嫣应了一声,移开视线。只听耳边雅乐声起,两队身着青粉舞衣的宫女便踩着鼓点从屏风后一个接一个地转出来,一步一舞举重若轻,既庄重大方又不失优雅闲趣,看得人耳目一新。

舞乐齐备,先一批的宫女们忙而不乱地将桌案上的水果点心移至桌角,后一批的宫女们便立刻井然有序地端着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摆上了桌案,端着茶水杯盏的第三批宫女接踵而至,送茶倒水,添灯剪烛,看得季卉嫣目不暇接。

季卉澜起身陪在何大夫人身边交际应酬,左右相邻的也都是季卉嫣不认识的,各自忙着交谈的重臣,她便只顾着走神,心不在焉地听着耳边钉钉铃铃的杯盘相撞声动筷子。

她正端着杯子看新进来的宫女跳浣花舞,只觉得眼前骤然一黯,一道干净澄澈的声音便从侧上方传过来:“这位小姐就是名传八省的季大小姐吧?”

季卉嫣闻声望去,只见一身高八尺儒雅翩翩的俊美公子——

身佩玉虎,穿着锦绣华服,倒不像是一般臣子,可她没有见过这人,一时竟有些犹豫:“夸张了。敢问阁下是——”

那人爽朗一笑,落落大方道:“我姓凤,凤久成,表字雅之。”

姓凤,穿衣谈吐不凡,整个金璟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大名凤久成表字雅之的人,季卉嫣立刻起身行礼:“你是封山侯?”

“正是。”那人连忙虚虚地扶一下季卉嫣,又还了个礼:“我不常在京城里,常常去南边逛着玩儿,相互不熟悉也是有的。”

“啊,是这样。”季卉嫣后知后觉地回应,才要说什么,只听季卉澜冷冷的声音从边上传来:“姐?”

不等她回应,眼前又是一晃,一道极其耳熟的声音落入季卉嫣的耳中:“封山侯?你也回来了?好久不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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