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山穷水尽

声乐欢快,浣花舞也跳到了**。

舞女们十人一组聚拢到一起,又散开围成一个个圆圈,不约而同地将袖子里的花瓣向圆圈中心洒去;另一些舞女便如穿花蛱蝶般在纷纷扬扬的落下的红香中飘飘起舞,灵动非常,美不胜收。

应景应乐,入席的大臣们也都没那么拘谨了,亲眷们小范围地串座儿,相互认认对方家的小辈也是有的。

季卉嫣听着那道格外耳熟的声音,有些吃惊地转过脸——面前那眉眼深邃日角珠庭,檀口上挽面如春风的华美贵气大公子,不是前几日的龚尚羽还能是谁?

季卉澜像条机敏的粉鱼一般温和而轻巧地从后面绕到了季卉嫣另一边,有些着急地道:“姐?”

龚尚羽就没那么惊讶了,他似歉似喜似忧地看了看季卉嫣,心里百味交集——

一进殿他就认出季卉嫣了,再仔细看了她的座位,心里不由得想起杨聿霄先前说过的话,此刻才有些恍然大悟。

等了半天,也没见她起身交际,更没有人去主动同她交好,龚尚羽犹豫一下,打着熟悉重臣的借口走下王座,还没到跟前就被封山侯抢了先。

封山侯一如既往地潇洒与不拘小节,也没怎么仔细行礼,一见面便跟他不分你我地直抒起胸臆来:“皇兄!我也是才到没两天,这不赶个趟儿来见你一面,你再晚两天,我就又出京了。”

季卉澜面上云淡风轻的,看他们二人相谈甚欢,便若无其事地牵着季卉嫣转身走开,她的手劲儿莫名有些狠了,攥得季卉嫣手腕生疼。

季卉嫣离开,龚尚羽是松了口气,凤久成却是叹了口气。二人交涉一会儿,便走到一边,正色讨论起南边赋税与春种的事情来,倒很快将此事抛之脑后了。

季卉澜指挥着宫女将矮椅子搬到季太傅身边,又不由分说地将季卉嫣按进去坐着:“你在这儿陪一陪祖父,看一看歌舞,先不急着跟他们来往。”

季卉嫣转脸望望揣着手闭目养神的季太傅,应了一声不再多话,季卉澜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叹口气,转身向何大夫人那边走去。

一曲结束,又换了一批穿着长长窄袖的年轻舞者进来,欢快轻松的鼓点乒乒乓乓地在大殿里来回跳动,穿着橙绿色宽大灯笼裤的舞者们踩着鼓点舞动身体,看着也是十分地赏心悦目。

季护嫣正看着舞蹈想自己的事情,坐在邻桌的季太傅却忽然发话:“我不常在府里,你一个人住得惯吗?”

季卉嫣急忙回神,浅笑着道:“住得惯,府里的人都很好。祖父近来身体可好?”

季太傅点点头,和蔼道:“你住得惯就成,你也没什么要事缠身,怎么不见你进宫来?”

季卉嫣一怔,打着哈哈道:“无事无非不好进宫,我倒是天天去校场。”

季太傅显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你父亲没出去时你倒还跟着他来几回,怎么,他去外边了,你就不能跟着二姑娘进来?”

“二姑娘进宫也都是有要事相商,我,我就不跟着转悠了。”

季太傅将视线转回面前的桌案上,淡淡地道:“钦天监那边上了几本折子了,夸你英勇襄助——你不跟着你母亲忙,也不带二姑娘,怎么跟一群不食凡火的散仙牵扯上了?”

季卉嫣闻言心里一紧,只听季太傅不疾不徐道:“交流交流也是好的,只是不要跟他们一块儿走了外道——那不是我们该琢磨的。”

季卉嫣这会儿的心跳犹如伴舞的鼓声一般,一阵赶过一阵的激烈,不过好在还是稳稳地落了地。

长而舒缓的笙竽乐轻巧地托起最后一个鼓点,季卉嫣也暗暗地松了口气:“我知道了。”

红毯上舞者伴着舒缓宏大的笙竽钟鼓声将长长的窄袖抛出扬起,纷纷扬扬满目缤纷,季卉澜脚步轻快地从边上再次掠了过来,轻盈地像是一蓬扶风飘飞的合欢花。

“姐。”她对季卉嫣扬起一个浅浅的笑,经过她径直走到季太傅身边俯身耳语了几句。

季卉嫣满目不解,只见她已经迈着轻快地步子转向了这边:“姐,我跟母亲先出去一会儿,有事商量,你就在这儿不要乱走。”

她只点点头答应,只见季卉澜压低了些声音极严肃地又强调道:“尤其是那个封山侯,少说话。”交代完这些,季卉澜便跟在季太傅身后离席了。

季卉嫣抬眼望去,只见王座上空荡荡的,再仔细望望四周座位,好几个手握重权的大臣也都不在。

面前的舞者们又换了一批,季卉嫣勉强吃了点精致的凉菜小点心——眼睛耳朵还有鼻子都被殿里的珠光宝气声色犬马装满了,那盘子里的烧豚炙鹿再诱人也吃不下。

暮色临近,绚烂的晚霞争先恐后地铺满宫落,筝瑟箜篌与古琴琵琶声如玉盘落珠涓涓不绝,身着金绿色广袖长帛的美丽舞者们个个都梳着华丽的高髻,在烛影煌煌的大殿里像是真正的仙女一样翩翩起舞,金影剪绰,美得如诗画般,叫人大气不敢出。

季卉嫣怔怔的望着一步步穿过错落光影向自己走来的龚尚羽——神色庄重,眉目如星,一步一步端雅翩翩如玉树临风——

“季大小姐,我名昀卿,表字鸣谦,幸会。”

澄澈干净的嗓音像是从天上飘下来一般,边上舞女飞扬的衣袂和桌案处默默燃烧的烛火彻底模糊成一团团不切实际的光点,仿若轰然炸开又潸然消逝的绚丽花瓣。

“季卉嫣,见过大殿下。”

击钟重鼓,华丽的曲调更添庄严肃穆,恍如仙乐;上官昀卿退后一步嘴角扬起浅笑:“女侠,是我,你不记得了?”

季卉嫣心情颇为复杂,装作吃惊的样子干巴巴地道:“居然是你。”

上官昀卿想了想,郑重其事地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道:“我没有骗你,我就是龚尚羽。”

最初的惊吓激动和不可置信等待那么久,早就平息下去了,季卉嫣这会儿只觉得愤怒无奈和失望无力:“怎么会是你,你怎么会是他?”

龚尚羽居然是当朝皇子上官昀卿。

季卉嫣有些心如死灰,怏怏不乐地垂下眼皮,只见上官昀卿掏出一枚掌心大的玉佩吊在她面前:“这是封山侯托我转交的见礼。”

“什么?”季卉嫣有些震惊地抬眼,上官昀卿浅笑着将玉佩塞进她手里:“他崇拜你好久了,这回偶然回京一趟居然见了你,所以拜托我将礼物送给你——别无他意,就是单纯地以示欣赏。”

那巴掌大的和田玉佩上雕刻着扬起双翅的啸虎,玉质温润栩栩如生——但不是季卉嫣想要的。

“有意欣赏为什么不亲自送?”季卉嫣想还给他,上官昀卿眼疾手快地按住她的胳膊,快速道:“女侠,求你了,哪怕你收着丢湖里埋起来呢,我才告诉他你跟我一起剿乱党动刀子,格外看好我,他才拜托我的。”

季卉嫣脸色更加难看,她几乎下意识地扬起另一只手用力拍向上官昀卿攥着自己手腕的胳膊:“拿开你的手。”

上官昀卿也是见好就收,立刻松开并退远了一步:“我松开了。”

华丽的舞蹈徐徐结束,舞者们随着溪流般的琴瑟声退出大殿,又是一支新曲,三五大臣们纷纷围上前来,询问动手的缘由。

季卉嫣下意识地把手往宽大的袖子里缩了缩,将那一大块玉佩隐藏起来。

上官昀卿不疾不徐地跟他们解释,只道是才回来,见她脸生又坐得靠前才上前问的,但不小心将人惹恼了。

众大臣闻言便极热心地劝解起来,你来我往相互奉承,不亦乐乎。

季卉嫣没有一丝职权,自然不在其中,眼看他们聊得其乐融融,转身便跟着舅舅家来找她的表姐走开了。

直到季卉澜怒气冲冲地来找她之前,季卉嫣都一直和她表姐待在一起,间或同自己本家的人说话交流,没有回去先前的座位处。

天已经完全黑了,华丽硕大的马车在销川府内院门前停下,季卉澜率先踩着条凳下来,忍着即将爆发的怒火压低声音道:“姐,到家了。”

跟随左右的仆从大气也不敢出,连前面拖着马车的四五匹马都不安地打着响鼻抬蹄子。

季卉嫣撩开帘子抱住繁复的袖子裙摆跳下车,才落地就被季卉澜一把拉住,穿过花园,走过长长一段梨树林,进了含韵台。

屋里点着灯,除了年纪小的姑娘们不在,如苏灵华和五六个丫头都在厅里等着,见她们回来,还没来得及问一句,就被季卉澜都轰了出去。

季卉嫣揉着手腕被扯疼的手腕在桌前坐下,无可奈何道:“到底怎么了?”

“不要说话。”季卉澜显然是气狠了,“我问什么你说什么。”

季卉嫣应了一声,放下手腕;只见季卉澜烦躁不安地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斩钉截铁道:“你受伤是因为跟杨聿霄一块儿出去围剿余党,是不是。”

她看着季卉嫣有些震惊地点点头,紧接着问道:“你另外找的医生就是她?”

“不是她,是个卖丸药的。”季卉嫣有些疑惑地反问道:“怎么你全都知道了?祖父告诉你的?大夫人知道吗?”

季卉澜显然有些绷不住情绪,她忽然放软了声音轻声道:“为什么?你愿意跟她一块儿也不管我?我虽是庶妹,居然还比不过一个外人吗?”

季卉澜一委屈,季卉嫣就遭不住,她连忙起身:“怎么会,别说傻话。”

“那你为什么跟她一块儿去?去了还不告诉我?”

季卉澜眼圈一红,泪珠子就一串串地滚下来,她慌忙躲藏着抹去,像是被逼急了毫无反抗之力的幼猫:“你别过来,不要碰我,我讨厌你。”

季卉嫣连忙停下脚步连声道:“好好好,我讨厌,我不过去——我以后都和你说好不好,你别着急。”

季卉澜闻言,哭得更大声了。

她慢慢地蹲下身子环抱住自己绝望道:“没有以后了,他们要封你当郡主出京嫁给那个武国质子了,你再也不能进京了。”

季卉嫣闻言,整个人都僵在原地,犹如晴天响了个霹雳;眼前季卉澜缩成一团,哭得格外可怜,一时之间,除了季卉澜哭泣的声音,偌大的屋子里竟无人说话。

“好了好了。”季卉嫣慢慢地走近了些,蹲下身将季卉澜揽进怀里,温声细语道:“不委屈了,都是我的错,不哭了好不好?”

季卉澜一面抽噎一面死死地抱住季卉嫣不撒手,她叹了口气,娓娓细语道:“不哭了,往远处想想,我出京是最好的选择了——那封山侯怎么说也是陛下的亲外甥,再怎么样也不会差,没事的。”

季卉嫣又重复了一遍:“没事的。”

“我不愿意!”

季卉澜抬起水光潋滟的眼睛,咬着牙狠声道:“我才不愿意!”

季卉澜望着季卉嫣有些愣怔的神情,又急又气地一把将她扑倒:“我要你留在京城里,我不要一个人,你不能离开我!”

季卉嫣防备不及被冲个仰倒,只来的及护住一起倒下来的季卉澜:“哎,等一下——”

话音未落,只见季卉澜毫不留情地拨开季卉嫣揽在她身上的胳膊,直起身拔下发间的偏凤簪子抵在季卉嫣脸上,极其冷静地道:“他常年在外边不回来,今天一回来陛下就说了这样的话,一定是因为你的脸。”

金打的簪子并不锋利,季卉嫣只觉得脸颊上钝钝的痛意传来,却没有动作——季卉澜此刻已然钻了牛角尖了,直接反制恐怕不好收场,不如由着她闹一闹。

季卉澜跨在她身上向前膝行两步,精致的脸蛋上还挂着泪珠,但她已经恢复了理智:“你破了相,他就不会再溺着你不放了。”

季卉嫣叹了口气,用力握住她的手转脸往簪子上撞:“你说的对,但这个可没法儿破我的相——我随身带着匕首,就在后腰,你摸摸?”

季卉澜犹豫了一瞬,像是在思考;片刻后,她松开手将脸埋在季卉嫣的脖颈间呜呜地哭了起来,沉重的金凤掉在地毯上,发出低沉的碰撞声。

季卉嫣一下一下地给她顺气,慢慢地安慰道:“你不要着急,你不愿意我出京嫁人,母亲估计也不愿意,再不然还有祖父呢,说不定成不了的。”

她将头埋得更低,季卉嫣等了半天却先听到了一句抱歉:“我对不起你。”

“明明你是嫡长,结果什么好事都被我一个人落着了,我抢了你的生母,抢了你的兵符,抢了你的身份待遇做太子妃,你才回来不到半年,又很快就要离开了,我还这样对你发脾气。”

“我怎么这样,本来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不要一个人,我根本撑不起来……”季卉澜像是没力气再闹,只有眼泪还在骨碌碌地淌,沁湿了季卉嫣的衣襟,更水淋淋地烫湿了她心口。

季卉嫣一下下地安抚着她的后背,放空的眼睛在高耸的天花板上流荡:“怎么会,你吃了那么多苦,那这些就该是你的。”

“倒是我,出京近十年,什么都不懂,在这里也没什么助力,再次出京正是再好不过的路了。”

“再说了,大夫人这半辈子也过得惊心动魄的,给我找个闲散侯爷叫我享清福也实属正常,不是因为你我或是别的什么原因。”

天花板上五色工笔的百花斗艳图在季卉嫣眼里模糊又清晰,乱糟糟地缠扭做一团又缓缓铺展开来,慢慢地探出枝桠,铺天盖地地向下挤压而来。

她浅笑一声,叹息道:“倒是苦了你在这儿拼家业了。”

季卉澜捂着耳朵嘟囔着不愿意,像是有些癫狂一样地撕抓着地毯,身体也痛苦又抗拒地压着季卉嫣扭动,发饰叮叮当当地滚落一地。

折腾许久,季卉嫣只觉得在地上躺得后背冰凉,季卉澜才终于是被极度激动无从发泄的情绪磨垮了,沉沉地趴在季卉嫣身上睡了过去。

她有些艰难地抱住季卉澜从地上坐起身,跪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将季卉澜放在西间的床上。

等把季卉澜照顾好,已然到了午夜时分了,季卉嫣交代如苏守着,带着灵华绕过屏风,从后门出了屋子,走过一段抄手游廊,去了她平日里休息的后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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