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讨论

许游翔不由分说地要拽着陆盛兴离开。公司门前还有几位蹲守的记者,循着动静注意到拉扯的两人。陆盛兴担心自己被拍到丑陋的形象,没怎么撒泼抗争,半推半就地跟着走了。

来到无人的大楼侧面,许游翔还是没有撒手,顶着他那不堪入目的绿脑袋又开始摇晃。

陆盛兴把他的手推开,用包挡在两人中间:“冒昧地问一句,你为什么一直在对我跳大神?”

许游翔急道:“我看不清啊!它的嘴卡不准位置!”

陆盛兴:“……”

过了一整个“目中无人”的早上,许游翔的脖子快被拧折了。他摘下头套,露出张枯槁柴瘦的脸。嘴唇发白,大汗淋漓,是个让人想马上拨打急救电话的□□骨头架。浑身上下最有生命力的恐怕就是那头未及时修剪的半长发。

陆盛兴本来表演欲大发,想质问他是不是人贩子,看清他这模样都不好意思泼黑水了,收敛了气势,淳朴乖顺地问:“你认识我哥啊?”

许游翔说:“你表哥叫周随容是吧?我给你看他的微信好友。”

他掏出屏幕开裂的旧手机,点进微信。界面一直卡在深蓝色的地球图片上,宛如一张静态照片。

他点击退出,没有反应,说了句“死机了”,熟练地选择关机重启。

陆盛兴:“……”哥,真的别再给我表演小品了。

“行了我相信你,骗子没你那么穷。”陆盛兴无力地道,“我请你吃个早饭吧。”

他看着许游翔那张削瘦的脸,担心他随时能扑倒在街头。

许游翔在衣服上擦了擦屏幕,收起手机说:“买两个包子就行。”

两人在路边的小早餐店里买了包子,陆盛兴还没扫码,许游翔快一步付了现金。

二人并排坐在马路边上,就着车尾气吃早饭。

陆盛兴为自己花了穷鬼的钱感到罪恶,神态软化不少。

许游翔说:“你哥说你打算签梁益正的MCN公司。你不会已经签了吧?”

陆盛兴垂头丧气地道:“没有。我看了遍合同,觉得不合理,要求他们改几条,他们当场变脸把我赶出来了。”

许游翔一脸的不可置信,瞳孔里全是“你居然会看合同”的震惊。

“把你嘴巴合上!”陆盛兴怒气冲冲地睨他一眼,摆弄了下自己的发型,不屑道,“我这样的条件,他们不签我,是他们的损失!”

许游翔对着他的脸端量了好一会儿,因不擅撒谎,垂下了头,跟怀里抱着的绿青蛙面面相觑。

陆盛兴没察觉到他沉默中的善意,拿手肘杵了杵他,寻求认同:“对吧?”

许游翔吞吞吐吐地问:“你身边没有人跟你说过实话吗?”

“啊?”陆盛兴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出离愤怒地指责,“你这人懂不懂美丑啊?你的审美跟你的账户余额一样,是负的吗?!”

许游翔直面他的狂暴,嚅嗫着道:“你跟你哥不怎么像来着……”

智商看起来也不怎么样。

基因的表达真是残酷啊……

许游翔安慰他:“不过你比你哥单纯。真的。”

陆盛兴气炸了,头回觉得跟人没话聊。

他咬了两口肉包,酝酿了下,挺直腰杆子宣告:“我下午再去。等见到梁益正,他肯定会想签我。”

“你还去啊?”许游翔恨铁不成钢,握拳捶了下他的后肩,“你为了红不择手段吗?我告诉你梁益正自身难保,你跟着他没出路的!”

陆盛兴叫了声,揉搓着痛处说:“你懂什么?我干这一行——不是,我研究网络好几年了,有数着呢。网上那些关于梁益正的新闻我也刷了一遍,闹得那么沸沸扬扬,结果压根没有一条实质性的证据,说捕风捉影都算客气。你知道这个热度是怎么爆发起来的吗?”

许游翔气愤填膺:“网友见识到他的丧尽天良!”

“我去你的。”陆盛兴压根不指望他能吐出什么有价值的观点,点开一条短视频,选择播放。

“前天晚上许远在夜市持刀行凶的时候,这件事还是维持在一定范围内传播,毕竟严格来讲只是虚惊一场,没造成什么人员伤亡。真正让热度开始指数式攀升的,是零点过后集中喷发的同类视频。”

许游翔一边读着字幕,一边听着陆盛兴在耳边总结,一心二用下只囫囵过了遍脑。

“一堆营销号开始曝光梁益正的收益,说他早年靠着被霸凌的人设起家,赚了上亿收入,真正被霸凌的人却被他的保护伞逼到家破人亡,最终走投无路,只能依靠犯罪的手段跟他同归于尽,可即便是豁出性命,梁益正还是被24小时贴身保护的警察救了下来,毫发无损。最热的这条视频点赞已经破百万了,你懂是什么传播度吗?”

一直到视频播放结束,许游翔才转过脸,集中心神看着陆盛兴分析。

“包括昨天,在许远老家那里,根本没有人拍到警方挖出了什么,公安也没出正式的公告,大批博主就迫不及待地带风气说挖出的是许父的尸体,而且最终的尸检结果一定是自杀。这是什么意图实在太明显了。”陆盛兴说得胸有成竹,“做视频搜集资料还得要时间呢,这么有组织有效率的行为,摆明了是有水军在背后推动,目的是挑起社会矛盾,至少得有80%是假的。那个许远不定是有什么妄想症呢?视频里这个人一看就不正常啊!”

许游翔捏紧了手里的包子,气吼吼地道:“持刀的那个不是许远!”

“你怎么知道?”陆盛兴脑筋一转,试探道,“你见过许远?”

许游翔一时口快,紧跟着面露懊悔。

陆盛兴心脏登时咯噔一沉,扑过去抱着他的头前前后后摸了一遍。

他手劲大,许游翔没推得开他,叫道:“你干什么啊!”

陆盛兴确认他身上没有留下手术的痕迹,暗暗松了口气,说:“我看看你脑子有没有坑。”

“你脑子才有坑!”许游翔觉得这小子行为诡异,飘忽不定,想一出是一出。

许游翔两手搭在膝盖上,手里的包子被他捏扁,里面的汤汁流满了塑料袋,他小心地把袋子扒开,揉了揉被吹进头发的眼睛,没什么精气神地说:“许远的事情是真的。网上说的大半是真的。舆论闹到这地步,警方还是无动于衷。你非要拿那些仗义执言的网友当水军,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陆盛兴深思一阵,带着尖锐的恶意揣测道:“你有没有想过,许远是在利用你?他半真半假的描述让你对他产生同情,跟他现在利用网友为他冲锋陷阵一个道理。他自己躲在背后看这场闹剧,目的是整垮梁益正。那他为什么不自己露面?是见不得人吗?”

许游翔急赤白脸地说:“这怎么能叫整?你知道梁益正的手段有多下作吗?现在骂他的这些罪状不过是冰山一角。他借用运营的名义签了大批的女主播,不懂事的就不给推荐、不发工资,在公司内部搞阶级划分,给每个人标等级,皇帝一样地给他们分配权力,对他们洗脑,压迫、诋毁、羞辱他们,好逼着他们听话,这种把戏他玩得多了!从学生时候他就是这样!”

陆盛兴斜眼扫去,否决跟轻视的意味溢于言表:“你才是被许远洗脑了吧?大部分公司制度都不公平啊。职位本来就有高低。哪个打工人面对上级不得低声下气?不然为什么会称呼自己为牛马?”

“普通工作她们能走,签了梁益正的公司她们走得掉吗?她们赔不起违约金。”许游翔说得激愤起来,薄红从脖子一路蔓延到脸上,怒不可遏。

“你要是进了那个邪教一样的地方,你也得扒层皮。他们先找个人扮白脸用甜言蜜语给你钓着,哄你听话,再找一个扮黑脸的,吹毛求疵地挑你的错误,给你定各种严苛的要求。你完不成,他们就有理由惩罚你,用公平和搞笑当借口,让你去做一些丢人现眼的事,一步步降低你的底线。等你习惯了他们的规则,你就会向往金钱、粉丝、地位,想用成功来弥补自己被践踏的尊严,然后不自觉顺着身边的趋势选择走捷径。

“你以为梁益正签的那些网红,没多少粉丝,却能拿到那么高的打赏,是因为她们跳舞跳得好吗?”

陆盛兴快声问:“你又没在梁益正的公司里工作过,怎么说得好像自己亲眼看到过一样。”

许游翔大抵是听多了类似的诘问跟驳斥,陡然没了血色,弱声坚持:“我就是知道。”

“是许远告诉你的。”陆盛兴双目清明地注视着他,眸光焦点搜证似地在他脸上打转,“你跟他还有联系。”

许游翔心头掀起的惊涛怒浪彻底消散,偃旗息鼓地缩回了脖子,瞬息间又变回之前那个瘦骨伶仃,凄凉颓毁的青年。

“你只会帮梁益正说话,做他那种歪理学说的信徒。”许游翔神情灰败地佝偻起来,他抹了把脸,声音听起来像是要哭了,“B市就那么一家规模算大的MCN公司,我前女友也签进去了,然后整个人都变了。我想举报梁益正,报警说证据不够立案,发视频网上没热度,去他公司,保安又不让我进去。得罪他后,他派几个流氓混混去我单位里闹,把我工作给搞黄了。为了报复我,还给我灌酒,把我弄丢了半条命。

“反正我说了也不会有人信,信不信随你。”

“我不是梁益正的信徒。好吧,我相信你行了吧?不过我觉得你也别太拿许远当什么好人。”陆盛兴说,“我听我表哥说,B市不安全,有人在暗中教唆杀人。持刀的那个就是。我之前当他是危言耸听,现在觉得跟真相**不离十。许远告诉你这么多事,指不定就是为了激化你的情绪,把你当下一个目标。你别再跟他联系了。”

“这种未公开的调查内容他也敢告诉你?!”许游翔惊诧了句,又很快想通了,“算了,毕竟他是一个拍照片的,也难怪。你别再往外说了,传出去你哥可能会被拘留。”

这张嘴损得一视同仁,陆盛兴决定姑且原谅他。

许游翔见他没再跟自己辩论,重新认识他,有感而发一句:“你人其实还挺好的。”就是有点蠢,别人说什么信什么。

他的表情太刺眼,陆盛兴冲他亮起拳头:“我会打你啊。你这脆皮一拳就半条命了。”

陆盛兴被说得郁郁寡欢,剩下半个包子也没心情吃了。

他叹了口气,准备拿去扔了,许游翔见状道:“给我吃,不要浪费粮食。”

“你恶不恶心啊?”陆盛兴见他作势来抢,一把将包子全塞进嘴里,鼓囊着嘴咽不下去,被噎得有点反胃,只能金刚怒目地瞪着他骂,“你这人毛病好多!我真的不想跟你待一块儿!”

许游翔不甘示弱:“我还不想跟你在一块儿呢!”

要不是收了方清昼的两万块钱,他才懒得管这种娇生惯养喜欢作死的大少爷。

说起这个,他意识到自己忘了通知周随容。

许游翔拿出手机开机,这回争气地进到了社交软件。他给对面拨去语音。

“周先生,我碰到你弟弟了。”许游翔对自己的资助者恭敬有加,“他就在我边上。”

“我弟?”周随容说,“哦,陆盛兴啊?”

他的火气慢半拍地冒出来,声调逐步高扬,道:“那死小子,跑没影了,连我的电话也不接。你一定帮我看着他,别让他做傻事。”

陆盛兴平白无故地挨了顿骂,臭着脸道:“周随容!你闭嘴!”

周随容:“你看看,我的话他半句不听,你能不能帮忙照顾他几天,生活费我可以给你打过去。”

“不用了,我还有。”许游翔为难地道,“但是这不好吧?”

陆盛兴盯着他的手机,心里琢磨着:偷手机……不,偷垃圾,会犯法吗?

“陆盛兴!”周随容在对面声色俱厉地警告,“你要是再敢玩失踪,我就告诉你爸妈,把你的卡全停了。我一定剥掉你一层皮!”

陆盛兴忍气吞声地抽动着嘴角。

周随容又换上熟稔感激的语气,恳求道:“许游翔,你跟他多聊聊吧,你要是能把他劝到回心转意,跟我回家干正经工作,你就是我们老周家的恩人。”

许游翔:“你不是说他姓陆吗?”

周随容毫无障碍地接嘴:“老周家老陆家老方家的恩人。我们全都是一家人。”

许游翔形单影只的,听着这话有点羡慕了,挂断电话后跟陆盛兴说:“不要破坏你们那么大的家族。你的亲人是真心实意地为了你好。”

陆盛兴对这由三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同事组成大家族暂时生不出别样的感情,惋惜说:“你为什么不要钱?让他打生活费啊!多要点!”

“我还有。”许游翔说,“我有19011块。够你吃饭了。”

……这有零有整的,那是真家底了。

陆盛兴刻意避开了没问,他戴着个青蛙头套,在梁益正的公司门口反复徘徊是打算做什么。过去扔了垃圾,随口问:“你家多大?有我住的地方吗?”

许游翔还是珍惜地抱着他捡来的头套,说:“50来平米。”

陆盛兴:“……”

一辈子没真做过牛马,现在要去住兔子窝了。

陆盛兴阴沉地说:“你快问我,我为什么不去做正经工作。”

许游翔:“为什么?”

陆盛兴愤然作色,大骂周随容的不人道:“因为我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就遇到了凶残的黄世仁!牛马养殖场的奴隶主!不讲人权的独裁者!”

·

“总感觉……”周随容擦了擦发痒的鼻子,“鞭炮在骂我。”

这是毋庸置疑的事。

方清昼说:“我也听到了,骂得好近。”

“混蛋!一群狗东西!”

开了外放一样的洪亮吼声穿透门板,从走廊深处传来。

周随容继续往里靠近,听清是梁益正在分局叫骂。

他拧开房门,极具杀伤力的声波狂风骤雨似地砸来,才发现不是门板隔音的问题。

“9月15号我就要结婚了,现在网上全是黑我的谣言。什么同学说、邻居说、网传,拿一堆狗屁倒灶的东西污蔑我,这婚我还怎么结?那些账号你们留着不封,干什么?你们也想黑红啊?那些人你们放着不抓是要留着给明年攒业绩?水军不是违法吗?”

现场俨然已经经受过一波冲击,警察小哥稳如泰山地坐着,等梁益正骂完,摆出标准的微笑服务道:“重案队不管网暴的事情,你可以去派出所登记一下。而且跟平台沟通、处理核实需要时间,网警也不能说封谁就封谁。”

梁益正一口气喘不平,怒极反笑道:“你们叫我配合调查,可以,我陪你们录了一晚上的口供。现在网上的人无成本地说我杀人。我明明是受害者,我差点被人一刀抹脖子了,现在倒是被骂成个孙子,谁配合我啊?你们警方澄清的公告呢?那疯子到底是谁啊!”

季和搭了个腔:“他说他就叫许远。”

方清昼才发现季和端着杯茶坐在窗边晒太阳,一派悠然自得的安逸模样。

“所以说许远是特么的谁啊!”梁益正拍桌怒吼,呼喝完意识到这个名字过于熟悉,正是这几天跟他深度绑定的受害人。

“放屁!”梁益正声音轻了点,“他整容失败了?人怎么可能长呲成那样?”

他眼珠转了转,忽略这点违和,再次气势如虹地发难:“就算他是许远又怎么样?我瞎了!看见了没有!我瞎了一只眼睛,他全须全尾的,到底是谁该报复谁?”

季和喝了口茶,再次说:“昨天在许远家后院挖到了一具成年男尸。”

梁益正的骂声戛然而止,缓缓扭头看她,一幅见了鬼的表情,显示是切实感到意外,那些被他呵斥的荒唐流言竟能成真。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嘴唇动了动,指着自己道,“怎么可能是我杀的?我当时才初一。你们别告诉我,你们也信网上那些离谱的言论,觉得是我爸以权谋私!”

方清昼在季和边上分了个位置,架起条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他也不是要为父亲死的事情向你寻仇。”方清昼说,“所以他没有杀了你,他是想发动社会对你进行谴责。谴责的也不是你年幼无知时犯的错误,是你持续至今的谎言,以及非法牟利的手段。”

梁益正的冷嘲热讽到了嘴边。

方清昼没给他机会,完成了自问自答:“因为他心理变态。做这些是基于自己的立场,而不是什么伟大的信仰或者对公正的追求。”

这一句把梁益正几要喷发的脏话给堵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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