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益正发热的头脑稍有冷却,朝着方清昼走去,问:“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周随容往前跨了一步,笑呵呵地拦了过来:“又见面了,梁总。”
梁益正从头到尾没将周随容放在眼里过,如今被一个自己瞧不上的人这样当贼似地防备了下,本就在奔腾的燥怒猝然失控,化作根根尖刺扎向周随容。
他用露骨的眼神扫视着对方,讥讽道:“真是一条忠心的看门狗。但也记得看清楚点,别什么都咬。”
周随容还没想好怎样不失涵养地回敬,方清昼紧挨着梁益正的尾音开口:“落水狗就算只有一只眼睛,也得睁大点。别看见什么都当是自己同类。”
季和被茶水呛到,在一旁发出压抑的闷咳。
梁益正伤患处的肌肉无法牵动,惊怒交加时呈现出的表情显得格外怪异,将他营造出的成功人士的仪态扯得破碎,像个在发狂边缘的疯子。
周随容阔达地一笑:“梁总与其有心情在这里跟我吵架,不如想想怎么跟粉丝解释网上的那些风波。”
梁益正被激怒,说话更为尖刻:“你算什么东西?”
“不过我相信你父亲是无辜的。”方清昼说,“否则出了那么大的事,不会只有你在这里。他想必是对你失望透顶,宁愿承受不白之冤,也懒得再跟你扯上多余的关系。”
这句话像是刺中梁益正的七寸,让他刹那色变,眸中的暴戾跟杀意几乎能迸出血光来,一根手指直戳方清昼的面门,叱呵道:“方清昼,你别欺人太甚!”
后方的警察听他们对话里散溢着的浓重火药味就觉得不对头,梁益正暴起的同一时间,猛冲上前勒住对方的手臂,死命将人往后拖。
梁益正的衣服被扯得凌乱,对抗中脸色憋得通红,对比方清昼那沉冷的目光,只觉颜面扫地。他朝后挥了挥手肘,喝令道:“放开!你拉着我干什么!”
警察哪敢轻易松手,生拉硬拽地带着他往门口去。
梁益正感觉自己个被架高的小丑,横眉倒竖,怒骂:“我没要打人!你神经啊!让你放开!”
双方剑拔弩张之际,大门被人重重砸响。
冯队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眼刀飕飕地往几人身上刮:“吵什么!特意挑大早上的造反是吧?隔着一层楼都能听到你们的声音!”
梁益正憋屈得嘴唇颤抖。
冯队指着警察道:“你放开!拉拉扯扯的干什么?想打人的直接给我上,我看看有多大本事。”
警察听话地松开手。
梁益正扯了扯衣摆,还没到丧失理智的地步,强行忍了下来。
“你们几个——”
冯队指了指方清昼二人的方向,示意她们说话别太过分。实在看不惯她们如此怠惰享乐的做派,带着一脸劳碌的怨气走了。
没两秒他又在门口闪现,后仰着上身朝门内探看。
片刻后,冯队的脑瓜咕噜转出个恶劣的点子,坏笑着朝方清昼勾了勾手指。
方清昼:“……?”
她起身狐疑地走去,冯队拉着她鬼头鬼脑地进了间空办公室。
关上门,冯队一脸正气地对她说:“事情是这样的。当年去许远家里执法的那个民警,我们还是没联系上。”
方清昼发出一声长长的“哦。”
这么丢人的事,难怪要找个没人的地方说。
“你别这个眼神!他搬家去D省了,我们要先审批,再请当地的派出所过去帮忙询问,那边一直跟我们说见不到,我有什么办法?”冯队说着麻利地拨通电话,在信号接通的一瞬换上张殷勤的笑脸,客客气气地道,“你好同志。”
对面不等他催,跟着叫苦道:“冯队,不是我们不配合,我们已经去过四五次了。郑家厚跟着他儿子一起住的,我们白天过去拜访,敲半天门愣是没人开,打电话联系家属,他儿子说自己要上班。行,我们昨天晚上特意挑了下班时间过去,他儿子又说郑家厚不在家,说他最近旅游去了。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现在是他们厚着脸皮不见我们,我们总不能硬闯吧?除非你们那边能给我们再出个什么文件,不然我们也没办法了。”
另外一人跟着道:“这两天我借郑家厚邻居的手机给他打了几通电话,一律没人接。今天周六,我们现在就在他家门口呢。守了一小时了,确实没看到人下来。可能是真不在家了。”
冯队怒道:“藏头露尾的,他这不是摆明了心里有鬼吗?”
对方力不从心地道:“不然你们自己来一趟?”
冯队说:“我们去了有什么用?还是得靠你们。”
跨辖区办案本来就要装孙子,束手束脚。何况他们就算不装孙子,也不会有当地民警说话好使。对面是乡里乡亲的熟人,他们哪来的面子,敲了就给开?
方清昼拿过他的手机道:“你好。”
对面听到她散发着威压的嗓音,以为她是冯队的上级领导,不由敬畏地道:“您好?”
方清昼问:“你们现在穿的是便服还是警服?”
“便服。”
方清昼:“回去换警服,开警车,拉警笛。”
对面的人被震撼到,沈吟未决地说:“这、这不好吧?”
方清昼说:“那你们上去敲门,跟里面的人说,他们再不开门,你们就穿警服,开警车,拉警笛。”
对面:“……”
“哎呀方顾问!你胡说什么呢?不要给我们公安系统的兄弟提这种得罪人的要求。”冯队抢过电话,带着几分卑微的意味连声道,“哎呀这个是我们请的顾问,不大懂我们的办案流程,对不住了同志。”
方清昼摊开手。明明是一种讨要的手势,却是一种命人上供的气场。
冯队把手机呈了上去,嘴里叫着:“不要抢啊方顾问!你这样我很难做的!”
方清昼说:“让我跟他儿子说两句话。”
对面的民警踯躅片刻,听冯队嚎叫的背景音消失了,还是妥协了选择照做。
几段动静过后,一中年男人不耐烦的声音响起:“你们怎么还来?说了我爸不在!”
民警把开了扬声器的手机举到他跟前,中年男人躲了下,看着正在通话的界面问:“干什么的?”
方清昼说:“昨天警方在许远家的后院挖出了一具尸体,这已经是B市短期内的第三具尸体。上面会不会留有关于你爸爸——叫郑家厚是吧?假如尸体上发现了你爸爸的DNA,他没有什么要为自己辩解的吗?”
中年男人一听就炸了,嚣张地说:“好啊!你们警察查不出凶手,想赖我爸身上是吧?有本事就找出证据给我爸定罪,我等着你们!”
对面民警赶紧调和道:“好好说话,叫板什么呢?发这种脾气有用吗?人家不是那个意思。”
方清昼听到对方这种语气,也换了种说法:“我不是警察,不用跟我针锋相对。他现在可以靠着耍赖躲避警方的询问,到了媒体那儿,不会有这么友善的待遇。现在网络上的风向是什么样的,我估计你们也看见了。我不赶时间,但是幕后的推手赶时间。警方的手段越温和,对方的就会更极端。我保证不出两天,你们家里里外外就会有媒体围过去。到时候他们会怎么说呢?”
对面的民警不大赞同她这种堪比威逼的手段,万一人在惊吓中出了什么事故,他们再哭天喊地就晚了,按低音量打圆场道:“这个说法太严重了吧?”
方清昼用不急不缓的腔调说:“他们会怎么说呢?郑家厚为了讨好上级领导,借由公职逼死弱势市民,儿子一脉相承,为救父亲阻挠警方调查。这还是比较含蓄的说法,到时候你的工作还好吗?你有孩子了吗?现在的小孩儿,极易受到网络言论的影响,又有着比较激昂的正义感。”
中年男人哑然失声,僵持了半分钟后,不甘不愿地拉开房门,道:“进来吧。”
“爸,爸?”
他喊声大了一些,朝屋内走去。
“爸!”
他拉开一扇靠阳台的房间门,里面空无一人。
男人进去没头苍蝇似地转了圈,打开衣柜,又掀了下床单,找不到人影,焦急地道:“我爸不见了!昨天还在的!”
方清昼抬眼,对上冯队带着厉色的眼神。
冯队摩挲着下巴道:“他能去哪里?是自己走的吗?”
派出所的民警安抚说:“别慌,先看看他的身份证还在不在。”
男人的声音隔了些距离传过来:“不在!我爸的身份证一直放在这儿的,没了!手机也不在!他能去哪儿啊?”
“说不定是自己回B市了。”方清昼若有所思地道,“那我可能猜到他会去哪里。”
·
稀稀落落的房屋,坐落在山林与农田之间。一面坍塌的土墙外围,长着苔藓的碎石散了一地。
老人摆好一束菊花,扶着膝盖缓缓跪到地上,冲着跟前废弃的房屋磕了几个头。
宽大的衣衫盖着他蜷缩着的身躯,他额头贴着地面,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哆嗦着说话。高处的叶子吹落下来,没有重量地压在他的背上。
“你好。”
一道年轻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老人颤颤巍巍地起身,朝后方看去。
风中夹着的沙土迷了他的眼睛,泪水从眼眶中涌出,他用力眨了眨,只能看见对方一道跟水光相融的斑斓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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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
方清昼叫住一个路过的村民,询问:“请问这束花是谁放在这里的?”
“不知道啊。”村民瞅了两眼,稀奇地说,“我刚才过来的时候还没有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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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协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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