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坦白

冯队梳理了一遍资料,准备去跟新成立的专案组成员开会。走到半路,有个陌生号码打到他的私人手机上。

他连续挂断了两次,对方不知疲倦地又拨了过来。他只好把文件塞给边上的同事,走到一旁接通。

手机对面开口便道:“我是郑家厚。”

冯队顿时一凛,问:“你怎么知道我这个手机号的?你人现在在哪儿?”

传过来的声音沙得有些失真,加上走廊混杂的说话声,冯队听不清对方说了些什么。

他旋身回头,挑个无人的房间,把门合上。就听对方说:“我知道你们在找我。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们。”

“那你这几天在躲什么!”冯队说完缓和了下语气,一边摸出另一部手机给同事发短信,一边柔声细语地问,“你人在哪儿?我派人过去接你。”

郑家厚:“在电话里说就行。”

冯队的嗓门又不自觉粗了:“电话里怎么讲得清楚?”

郑家厚不接受他的谈判,短暂的推敲后,选了个普通的开头,当做线条的起点。

“那天下午,一个老师过来派出所找我,说要去学生那里做家访,但是对村里的情况不大熟,她是个单身女性,不大敢一个人去,问我可不可以陪她走一趟。

“我看她确实年轻,又对学生那么负责,欣然答应。没当是出警,就陪她认个路,还帮她联系了许远他爸。到了许远家,我才知道原来是学校里出了事。”

许父的生活过得醉生梦死。做木工的收入不低,可大多挥霍在烟酒上。偶尔跟人打牌,可以一天输出去好几百,但不舍得多花一分在儿子身上。

郑家厚跟他打过几次交道,就解除来说,感觉对方是个老实忠厚又有点失意的中年男人,与传闻给他的印象不大相符。

老师见到人,给许父看梁益正的伤情照片,正言厉色地讲述了学校认定的事件经过。

许远靠墙根站着,许父坐在餐桌边上沉闷地抽烟。

红光一点一点地亮着,烟灰不断飘到地上。烟盒敞开了放在他手边,熄灭一根,又点燃一根,喷出的白烟持续不断地笼罩住他的脸。

老师说了半天,喉咙都干了,也没听到许父的表态。认为他是厚着脸皮装死不认,愤怒填充的愤怒跟雷霆似地噼里啪啦地响彻,半是恫吓地说:“许先生,你现在就不管了是吗?今天警察同志也在这儿,你是许远的法定监护人,也是有责任的,不要以为他年纪小,你们就杀人放火都没关系!”

“我……”郑家厚两边看了看,欲言又止。

许父埋着头由她骂,又抽出一根烟。

老师看这一家人,大的小的,全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口不择言地道:“他这样的人,你再那么纵容,长大了也是个蹲监狱的命,不过是早晚的事!现在是一个学生的眼睛被你儿子打瞎了!别的不说,你赔得起吗?”

她因对方的无动于衷,气得胸口钝痛,不经思考地指责:“怎么有你这样当爸的?你是他亲爸吗?!许远平时在学校里,就邋遢得跟个野人一样,街上的流浪汉都比他干净!难道他是你捡来的?你捡来的也要上点心吧!”

郑家厚听到一半就知道要糟,连连拉扯着老师的手臂示意她闭嘴。老师甩开他,越说越是激动,到后面差不多是朝着许父的脸在吼,丝毫不知道自己戳中了对方心底最隐晦的痛楚。

许父扔了剩半截的烟头,抄起屁股下的木板凳,指着许远问:“你就是要我打他一顿是不是?你要我揍他一次你才痛快。”

一方面是年轻气盛,一方面也是认定许父不过是虚张声势,老师无视郑家厚的提醒,犟着脖子挑衅:“你敢打你就打,我要是你我早就狠狠教训——”

不等她说完,许父手里的凳子便蒙头朝许远砸了下去。许远身形晃了一下,白得惊人的脸上顷刻流下一道艳红的血。

老师吓得浑身僵直,表情跟慢放一样浮现出恐惧,然后发出一声高亮的尖叫。

郑家厚上前阻止,把许远拦在身后,还没来得及开口劝说,许父攥着他的衣领往边上一掀,爆发出剽悍的蛮力将人掼了出去。

他全然没有了吸烟时那种老实巴交又苦不堪言的气质,冷硬着脸从厨房抄起一把菜刀,回来抓起老师的手,逼迫她握着。

老师奋力地将手往回抽,双腿不断后退,可完全挣脱不出来,大脑在惊骇中失去了所有的功能,只会不断地喊叫拒绝。

许父握住她的手一起,歇斯底里的声音震得她两耳发聋。

“打啊!你不是要教训他吗?你把他眼睛也打瞎了,赔给别人够不够?”

老师没有了知觉,思维有片刻是断开的,眼睁睁看着刀从视线中飞了出去,差点晕厥。

所幸那一刀砸偏了。老师的眼泪当即飙了出来,衣服在数秒内被冷汗打湿。

许父见状,终于松开她的手,又抓起许远的头发,将他往墙上撞。

温热的血液飙到老师的脸上,仅有细碎的几点,却让她感觉糊满了脸。以致于整张面皮都在紧绷地拉扯,发出惊恐至极的惨叫。

声音尖利得像猫爪子,刺得人耳膜发疼。她隔了许久才意识到那是从自己身躯里发出的哀嚎。

郑家厚摔得两眼发黑,手在地上撑着,试了两次,才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扑上前抱住许父的腰身,死死缠住,带着他一起翻倒在地。

郑家厚脖子粗红,冲着老师喊:“带小孩儿走!出去叫人过来帮忙!”

老师两腿已被吓软,听到他说第二次,才恢复一点神智,“噗通”一声滑跪在地,用手去拉许远的胳膊。

许远已经不怎么会动了,提起的手腕随重力向下垂落,在老师因寒颤而松开力道时,瘫软地掉了回去。

菜刀掉在她的手侧,她视线不受控制地瞥过去。

上面可能什么也没有,但她是出现了幻觉,觉得刀片上就映着自己面目全非的脸。

加上许远头上的血,无数个声音在她耳边呼啸,说许远已经死了。

眼看着郑家厚就要制不住许父,她理智的弦彻底崩断,再难承受,哭叫着跑了出去。

就在老师离开后,许父停下了癫狂的暴动。

郑家厚仍旧压在他的背上,不敢掉以轻心。四肢俱是颤抖,艰难蓄起一点力后,用手掐着对方的脖子去看他的表情。

许父失了魂一样地睁着两眼,眸中没有生气,发木地看向躺在血泊中的儿子。

郑家厚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当时的心情,有种难以言喻的酸楚,也不顾形象地哭了出来,用力捶打了他两下。

他说到这里停住,再次悲从中来,触动着发出哭声。

冯队沉重地问:“然后呢?”

郑家厚苍老的声线配上沙哑的哭腔,如同裹着铁砂,听起来尤为的萧索:“我也害怕。我带许远去镇上的卫生所,让医生给他处理了下伤口。回去的时候,老许在家里喝酒,他看起来已经正常了,我跟他解释了两句,这次过来并不是要兴师问罪,他点了点头,我就回去了。”

他应该是捂住了脸,声音变得更加含混,几乎听不清在说什么:“到了半夜,我还是放心不下,穿上衣服又过去了一趟。老许喝多了,可能是发了酒疯,他又打起了许远。许远躺在地上,老许自己上吊了。”

冯队给了他一点时间,问:“你有他自杀的证据吗?”

郑家厚吸了吸鼻子:“没有,当年哪来的执法记录仪?相关设备是在14年以后才普及的。我们派出所当时连‘胸卡’都没用过。而且我是因为担心过去,我也没想到他会自杀。”

冯队闻:“然后你就跟着许远,把他爸的尸体埋了?”

墙上挂着钟表,秒针一格格地跳动,喘息声在话筒里起伏着。

冯队从未觉得这个房间如此安静过。

郑家厚还没回答,办公室的门被人一把推开。来人跑得太快,脚底打滑,差点栽倒,悬悬抓住门把,才站稳身形。

冯队扭头狂躁训道:“毛毛躁躁的,干什么!”

警员没吭声,把手机塞了过去。

冯队在屏幕中看见郑家厚的脸,一时还没搞懂是怎么回事,手指恰巧按在了评论区上,未读评论的提醒数字唰唰往上涨,定格的几条显示着:

“这警察演得还挺像那么一回事。”

“太尬了吧,和念台词一样呢?”

“影帝!你们B市公安要专业进修这个,才能糊弄大众那么多年对吧?”

冯队不敢置信地道:“你在开直播?为什么?你知道这会有多大影响吗?”

镜头中的老人看了眼屏幕,又像是在看屏幕背后的人。

他坐在一辆车里,车窗外的景色是静止的。

冯队看着他事到如今还唯唯诺诺的模样,也是来火:“我要听实话。老叔,你是几十年的老警察了。我就问一句,尸体是不是你帮忙埋的?”

老人浑浊中泛着黄白的眼睛垂向自己的鞋尖。

冯队感觉自己的大脑是个悬挂的铜钟,被人重重的敲击,手指在颤抖,带动着嘴唇、声音,都在发出震颤,咆哮着出声:“是不是你埋的!”

郑家厚极慢地点了下头,承认道:“是我。是我让埋了的。不然怎么办?”

“所以呢?你是真的为了他好,还是怕事情败露,上面追责?”冯队站了起来,恨不能把人从屏幕对面揪过来,掰正他的脸问一句,“你处理不当,差点害了两条人命,你不敢说对吧?你怎么干得出这么荒唐的事!”

郑家厚靠近了摄像头,脸上堆叠着深刻的皱纹,眼珠中的血丝密密麻麻地绕着瞳孔蔓延开,红得像要滴血:“我是背不起这个责,可是许远更背不起。他才十一岁,留在乡下,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他。”

“何况那是二十几年前,不是现在,当年的B市是什么治安?什么风气?梁益正他爸是警察,他舅舅也是警察,他们一家全是体制内。许远呢?他户口本上写的可不是十一岁。他上户口的时候,他爸为了能让他早点上学不用交代管费,给他报早了一年。这要怎么办?有人能帮他吗?”

他拍着胸口,好似字字句句发自肺腑:“我能保证,只要他留在B市,他一辈子暗无天日!他会真的背上杀害亲爸、重伤警察子女的罪名百口莫辩!别管什么真不真相,无所谓,只要他成了没人管教还有劣迹的野孩子,那对他落井下石、诋毁诬陷,是人的本性!”

“我让他跑,有错吗?这样的泥潭不跑,他死路一条,我也找不出更好的办法啊!”

他说到后面泣不成声,用袖子抹了把脸,无法自抑地大哭。

“那你让他跑哪儿去了?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能跑去哪里?!”冯队不为所动,冷冰冰地拷问道,“你要是真认为自己没错,拿这套道理给自己开脱,为什么是现在这种悔不当初的反应?老叔,你既然连直播都开了,那就干脆点,不要花多余的时间来卖可怜。”

·

方清昼在村里转了两圈,没打听到郑家厚的下落。跟周随容在田边坐着休息了会儿,手机响起来,发现是梁鸣破天荒的给她发了个视频邀请。

方清昼接了起来。

梁鸣那张不修边幅的大脸紧贴着镜头,颇有冲击力。

他俨然在拿视频小窗当镜子使,丝毫不在意对面是不是有人,摸了摸下巴上冒出头的胡茬,欣赏着自己的面容,哼出一声:“喂?”

方清昼说:“我挂了。”

“别啊!”梁鸣把手机拿远了点,自觉将镜头切换到后置,对着一片落地窗说,“我刷到新闻了,B市最近那么乱吗?”

方清昼调整了下角度,提醒说:“我在帮忙找人,待会儿回公安局,你下次先看一下我背景,别当着他们的面火上浇油。”

“好吧。”梁鸣对那地方没有好感,跟孙猴子重游五指山似的一下蔫吧了,“我昨天查了下那张名片上的信息,正巧让我妈看到严见远的照片了。她说她可能认识这个人。”

他说着把手机对准边上人,梁母温婉的脸出现在镜头里,说:“喂?”

方清昼喊:“师母。”

梁母招招手,招呼道:“诶,清昼啊,最近过得还好吗?”

“一切顺利。”方清昼问,“您身体还好吗?”

梁鸣在幕后懒洋洋地喊:“妈——!”

“我知道!就你啰嗦!吵什么?”梁母不快被打扰,斜他一记白眼,接过手机后和蔼地道,“梁鸣说你们在找他,其实我也好多年没见过他了。老梁让我把他的照片删掉,不要外传,我没舍得,以前的旧手机里还留了几张,不知道是不是存在卡上,家里暂时找不到读卡器。你们要的话晚点过来拿。”

她手心躺着个被拆解了的老式直板手机。

梁鸣在边上吃醋发酸:“呵,我都不知道,你们背着我偷偷养了第二个儿子。”

“你不要胡说啊。你走开点,怎么有你这么嘴碎的人?”梁母对他的口无遮拦束手无策,“他不是住在我们家,只是有空过来吃个饭,然后平日跟着老梁上课。本来过得好好的,有一年忽然就走了。我一直问,老梁也不说。家里还留了点他用过的东西,给你看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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