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岭的景色比“溪山翠谷”并不差,且是成熟景区。蜿蜒的山路,蕴着泥土的芳香,涤荡着钢筋水泥的残留。或于密林间柳暗花明,婉转一段低语绵软;或在山崖边居高临下,直抒几声呐喊豪情。但不经意间撩起的回忆,总能挤走薛霁月的兴致,让她显得心不在焉。
“咳咳……”随时关注着的柯一可关心地询问,“月姐,您怎么感觉兴致不高?”
“哦,挺好的啊,很开心!可能昨晚没睡好,精神不足吧。”薛霁月不想因为自己破坏大家的气氛。
“那我帮你背包吧,你省些体力。”
“我没事就俩包也不重,出来玩儿的意义不就是出出汗吗?”薛霁月谢绝了好意又补充道:“快点儿走吧,你可是开路先锋。”
“得嘞!那你量力而行,别硬撑,我还很轻松。”为了展示自己的体力,柯一可还跳了跳,才快步走到队伍前面继续领航。
柯一可的关心,让薛霁月努力束缚住自己的情绪,尽量与大家融为一体,在灿若云霞般的山花中“见青山多妩媚”。
巍峨的背后,有一池意料之外的湖水。豁然开朗的视野,随着粼粼波光折射着日出东方青春的明亮。
慢慢走近湖水,走近它的不言不语。山的影,跌入水中,就连同天空也一起沉沦。有微风吹皱云朵,才知道它的心思,仍在和鸟儿一起舞动翅膀。“扑簌簌”扇落几瓣离红,飘零水面,引来鱼儿的嬉游,离去……高与低、动与静、过去与未来,都被湖水感受为沉默记录成永恒……
“那边有蹦极。”
来自“先锋官”柯一可的瞭望,踏破了薛霁月的感触。
顺势看去,果然有急速的坠落拉近了云端和湖面。
“可以顺道去看看,就在我们的既定路线上。”柯一可远眺了一会儿,得出结论。
有了目标,行程在不知不觉间加速,却也容易收回感受风景的触角。理性的单一和感性的发散总是很难协调。
蹦极所在是一泊水湾,群山环抱,把四周的翠色滴落满碗。这里应该是景区一处供游客赏景休憩的地方。山坳里几排建筑,有餐厅、商店、卫生间等设施。
有一茶楼,临水而建,仿古的竹楼古香古色。时间尚早,客人不多,薛霁月他们选了二楼临窗的一桌。
惬意的凉风,揽着山色抚过水面,穿透竹子留白的窗,婉约成一盏茶香,铺面。木桌上陈设着软糯的糕点、酥香的果仁、爽口的瓜果,精巧的美食却又不沾染一丝时光的印迹,荡漾在一舟诗画中,风雅自生。
店内还有免费的汉服,可以满足顾客沉浸式体验的需求。与普通人眼里笼统的汉服不同,这家店里的服装,会按朝代分列,并配以文字详细解释了唐朝煎茶、宋朝点茶、明朝后才沏茶。原来是让客人按不同的饮茶方式配以不同时期的衣服,可谓心意满满。
薛霁月却不为所动。“浪漫的不是夕阳,是陪你看夕阳的人。”没有梦里的缠绵悱恻,没有现实中的温和体贴,再好的风景也缺了灵魂。尤其是薛霁月关于茶文化的了解,都耳濡目染自刘澈。
美景和薛霁月的失神,很快就被窗外的惊叫声破坏。原来蹦极,就在窗角的那座岩壁上。
“咳咳……谁想去挑战一下?”柯一可心动不已,征求着同伴。
薛霁月首先表态,“我不敢,上次跳水都……”
“我去……”丘念跃跃欲试,但随即又看向林猗猗生生地改成问句,“还是不去?”
“我不去。你随便。”林猗猗的目光还在那些汉服上。
“那我不去了,我帮你拍照。”丘念献着殷勤,林猗猗却没再搭理。
周盈甜甜的声音,让人不敢相信她说的,“我也去。正好月姐他们可以在这儿品茶休息。”
薛霁月最后一锤定音,“好的,你们去,我们坐这儿欣赏你们的勇敢。”
一座电梯把柯一可和周盈送到悬崖顶端。仰视不觉其高,真正立足其上,才会发现刚刚光顾的茶楼,现在如一枚棋子摆在棋盘上。有云朵等着被采撷,有微风生于脚下。宽阔的水面,此时已尽显婀娜,勾住群山刚托出来的阳光,显得千娇百媚。
薛霁月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们二人。此时从她的角度看去,从二人所在的山崖后面曲折进来一线金光,像是从层层叠叠的楼宇后面穿引过来,柔和明亮。让群山、水面,都黯然失色成背景,成操场、看台。
在那明亮的源头,有一人影,只那么小小的一点,像流星般急速坠落,又仿佛屹立如山、岿然不动。视线被记忆恍惚着,但耳边传来的声音却字字分明。
“薛!霁!月!我!爱!你!”
与梦里耳鬓厮磨的绵软不同,声音铿锵有力、清澈明亮,是超越死亡恐惧后勇气的凝聚,是沐浴晨光霞露中生命的蓬勃。薛霁月被撞得头晕目眩。
“叶一?柯一可?”目光和意识已分辨不出。听觉是唯一的感官,感知着整个世界。
“薛!霁!月!我!爱!你!……爱,你,爱,你,你……”
声音还在继续,和连绵的回音奏响交响乐般的和声,响在清晨的操场上,响在翠绿的山谷中,响在今天,响在昨天,响彻时间的长河,让被堵在记忆深处的幸福,奔涌而出。如拥抱般温暖,如糖果般甜蜜,如美酒甘醇醉人。
薛霁月沉醉其中,穿越在没有光线、没有时间甚至快没有意识的通道,不知过了多久,才在黑暗的尽头,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透光的门……
世界总算重新出现却也一样带着迷醉。
同样的蓝天、同样的阳光,不一样的看台、跑道,群山、湖泊……它们默然无声,它们集体轰鸣;它们无动于衷,它们见证心跳;它们木然无感,它们感受着青春和朝阳——这世间最生动的浪漫。
“月姐,陪我去趟卫生间?”
林猗猗的清冽,把薛霁月拉回现实。
“卫生间?”薛霁月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但窗外仍回荡着的余音,让她迅速明白,“走一起。”
周盈在柯一可之后体验蹦极。
没有爱的呐喊,没有刺激的尖叫,这个柔柔弱弱的女生,居然从始至终不声不响。她就是天空的一片云朵,从湖面飘过。只用一片影,描述自己来过,风一吹就无踪无迹。或有零落的雨滴落下,微不足道,无声无息,沉默在湖水之中,不分彼此。“天空未留痕迹,鸟儿却已飞过”,不曾有丝毫的改变,只除心痛……
被呐喊声抽光所有的勇气,回到茶楼的柯一可像做错事的孩子面对家长一样忐忑不安。只有周盈默不作声走在他后面,如他的影子,却给了他已化为习惯的依靠。
没有云开雾散,也没有暴风骤雨,连一丝阴霾都谈不上的云淡风轻。薛霁月和林猗猗已化作唐朝的仕女,走进丘念的镜头。
“咳咳……月姐,我们回来了!”柯一可试探性地打个招呼。
“好的,你俩先喝茶歇会儿,桌上的茶是我们在店家帮助下,依唐朝古法煎的。”薛霁月的回复,无悲无喜,语气如常。
来自唐朝的传承,一碗茶汤,并不能收敛柯一可的疑惑和各种想象。幸好,周盈接替了丘念的摄影工作。
“咳咳……念儿,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柯一可拐着弯儿的问法,丘念并不理解,“声音?什么声音?”
“就是刚才我们去蹦极,尖叫声啊,呐喊声啊,你们听见没?”
“没有。我没听见,怎么,周盈被吓到尖叫?该不会是你吧?”丘念半开玩笑地问道。他可爱又带着帅气的脸上露出有些憨憨的表情让柯一可不得不信。
“我才没叫。”柯一可又换了个问法,“那你们刚才干嘛呢?”
“我们?猗猗和月姐试汉服,我负责拍照。”
“就这些?”
“哦,还跟店家学煎茶了,你喝的那碗就是。”
“没了?”
“怎么,有什么不对吗?”丘念狐疑的目光看向柯一可。
“咳咳……”借着咳嗽延缓出的时间,柯一可找到一个借口,“没,没啥就是怕你们等我们等得无聊。”
虽然丘念怕林猗猗怕到骨子里,但是他却分秒都不想离开。所以喝了口茶汤,稍作休息,他就又默默回到自己的轨道,围绕着林猗猗旋转。
又被替换下来的周盈,扶着窗,看着外面的山光水色。有微风拂面,乱了柔顺的发丝,她抬手捋到耳后,露出清爽的额头和眉眼间的几许坚毅,驾驭着窗外娇柔的碧绿。
柯一可带着一脑门子的问号,悄悄靠过去,轻声唤道:“盈儿?”
“嗯哼?”甜甜的声音又恢复甜美。
“刚才,我的喊声,你说月姐听见没?”
“看月姐的样子,应该是没听见吧。”
“那咋办?”
“这得问你自己啊,是安于现状呢,还是继续勇往直前。”
“我不就是因为不知道咋办了,才向你求助啊。”柯一可略带柔美的脸又被拧成了苦瓜。
“听你自己的心声,你甘心吗?你安心吗?还是只是勇气不够?”
周盈一如既往地指明了方向。
柯一可迅速复活,“谢了盈儿!么啊!”
习以为常的感谢,也依然换来周盈的微笑。笑得还是那么甜,应该不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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