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旺角大球场那声问询落下,宋锦书整个人便僵在看台座椅上,指尖攥得校衣裙角泛起浅白褶皱,垂在膝头的手臂微微发颤,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稍大一点动静就惊扰了台下那人。江疏影就站在跑道与看台之间的空地上,额角还挂着未干的薄汗,运动服领口被风掀起一角,周身散着赛场余留的锐气,却并未逼近,只是保持着一段温和距离,目光平静落在她身上,没有催促,没有不耐,只静静等着一个答复。
周遭喧闹依旧,拔萃女书院的学生还在欢呼,裁判拿着计时器来回走动,其他学校的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赛事,人声混着风声裹住整片场地,可宋锦书耳中只剩自己杂乱的心跳声,一下重过一下,撞得胸腔发闷。她不敢抬头,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白皙脸颊投下浅淡阴影,先前积攒了四百余天的勇气在被撞破目光的瞬间尽数溃散,只剩满心慌乱与无措,反复在脑海中搜寻合适的说辞,却连一句完整话语都拼凑不出。
她总在暗处凝望,总在角落等候,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当事人当面戳破,更没想过要以这样狼狈的姿态,与那个光芒万丈的人产生真正交集。江疏影是跑道上乘风而行的佼佼者,是众人簇拥的风云人物,而她只是协恩校园里默默无闻的普通学生,安静内敛,不善言辞,连与人对视都要鼓足勇气,如今被钉在众目睽睽之下,承认自己长久以来的偷看,对她而言无异于将心底最隐秘的心事摊开在阳光下,难堪又无措。
江疏影见她许久不语,身子绷得笔直,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指尖泛白,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明明害怕却强撑着不动,眉眼间不觉柔和几分。她本就不是咄咄逼人的性子,赛场之上的锐利褪去后,反倒透着几分沉稳温和,见眼前女生这般紧张,也不再追问先前的问题,只是放缓语气,再次开口,声音清冽,穿过嘈杂人群清晰传入宋锦书耳中。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觉得有些眼熟,去年赛场好像也见过你。”
一句话落下,宋锦书身子微顿,慌乱的心绪稍稍平复。她没想到江疏影竟还记得去年的自己,彼时她缩在更偏僻的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喘,本以为不过是人群中一抹无关紧要的影子,却没料到会被对方记在心里。这份意外让她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犹豫许久,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怯生生与江疏影对视,又迅速移开,落在对方鞋尖,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未散的颤抖。
“我……我是协恩的,去年也来看比赛了。”
“我知道,协恩中学。”江疏影微微颔首,对香港各大名校的校服早已熟识,协恩的浅灰格裙与白衬衫辨识度极高,“我是江疏影,拔萃女书院的,刚才你已经听过了。”
宋锦书轻轻嗯了一声,指尖依旧攥着衣角,却不再像先前那般僵硬。她鼓起勇气,再次抬眼看向江疏影,这一次没有匆忙躲闪。阳光下,江疏影眉眼利落,鼻梁挺拔,唇线分明,没有赛场之上的凌厉,反倒多了几分平和,目光清澈,不含半点鄙夷与好奇,只有纯粹的坦然,这份坦然让宋锦书渐渐放下戒备,心底的慌乱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不真实的恍惚。
她心心念念四百余天的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主动与她说话,没有轻视,没有疏离,只是平静地与她交谈。
“你叫宋锦书,对吗?”江疏影忽然开口,准确念出她的名字。
宋锦书猛地一怔,随即脸颊泛起浅淡红晕,轻轻点头,声音依旧轻柔,却比先前清晰许多。“是。”
名字从江疏影口中说出的瞬间,宋锦书心底泛起一阵细密的暖意,像初春融雪,轻轻淌过心尖。那是她藏了许久的名字,从未想过会被这般郑重地念出,对方记得她的模样,记得她的学校,还记得她的名字,这份细微的在意,足以让她沉寂许久的心湖泛起层层涟漪。
“你经常来看比赛?”江疏影又问,目光扫过她身上整齐的校服,“看你的样子,不像是喜欢热闹的人。”
宋锦书抿了抿唇,斟酌着措辞,不想说出自己只为看她而来,只能找了个稳妥的借口。“学校组织来助威,我就跟着来了,我不太喜欢热闹,只是习惯坐在角落。”
谎言说出口,她心跳再次加快,生怕被对方看穿,可江疏影并未深究,只是淡淡点头,显然信了她的说辞。“赛场确实吵闹,我每次比完赛也想找安静的地方待着。”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大多时候是江疏影开口,宋锦书轻声回应,话语不多,却没有丝毫尴尬。江疏影性子爽朗却不张扬,说话分寸感极强,从不会追问让她为难的问题,也不会刻意拉近关系,只是自然地交谈,像对待普通同学一般,这份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让宋锦书无比安心。她渐渐不再紧张,抬头看向江疏影的次数越来越多,目光也不再躲闪,能平静地与对方对视,听着对方清冽的声音,感受着微风拂过耳畔,心底满是从未有过的安稳。
赛场的喧闹渐渐散去,百米决赛的余热慢慢消退,选手陆续离场,观众也开始起身走动,准备前往各自区域等候下一场赛事。江疏影身后传来队友的呼喊,催她回去休整,准备后续的接力赛事。她回头应了一声,再看向宋锦书时,眉眼间带着浅浅笑意。
“我要回去了,后续还有比赛。”
宋锦书立刻点头,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却还是轻声道:“好,你加油。”
“嗯。”江疏影应下,脚步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补充道,“以后要是再来看比赛,不用躲在角落,若是遇见,可以过来打声招呼。”
一句话,让宋锦书瞬间抬头,眼中满是惊愕,随即又被浓烈的欣喜填满,眼眶微微发热。她用力点头,生怕晚了一秒,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轻颤。“好。”
江疏影勾了勾唇角,没再多言,转身朝着拔萃女书院的队伍走去,身姿挺拔,步伐干脆,很快便融入人群之中,只留下一个利落背影。宋锦书坐在看台之上,望着那道背影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才缓缓收回目光,垂在膝头的双手轻轻攥起,掌心还残留着紧张过后的薄汗,可心底却被一种温热的情绪填满,久久不散。
她做到了,她不仅再次见到了江疏影,还与对方说了话,对方记住了她的名字,还让她以后遇见可以打招呼。
漫长的等候终于有了回响,隐秘的心事终于触碰到一丝光亮,宋锦书坐在喧闹渐散的看台之上,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温柔又干净,像晚风拂过竹林,悄无声息,却足够动人。
那天之后,宋锦书的生活依旧按部就班,却多了一抹不一样的色彩。她不再只是被动等候赛事重逢,而是开始主动留意两校之间所有可能产生交集的场合,学界竞赛、联合活动、公益志愿,但凡有拔萃女书院参与的活动,她都会默默关注,甚至鼓起勇气报名参加校内选拔,只为能有更多机会遇见江疏影。
她依旧安静,依旧内敛,却不再像从前那般一味退缩。课堂之上,她依旧认真听讲,成绩稳步提升,依旧是老师眼中乖巧省心的学生;课间时分,她不再只是独自坐在座位上发呆,而是会偶尔与同桌闲聊几句,话题偶尔会绕到拔萃女书院,绕到江疏影,她从不主动多说,却会认真听着每一句相关讯息,悄悄记在心底。
她开始更加用心地打理自己,依旧是简洁的校服,却会把衬衫熨烫平整,把裙摆整理整齐,头发梳得柔顺,指甲修剪干净,周身依旧是清淡干净的气质,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精致。她想着,若是下次遇见江疏影,一定要以最整洁的模样站在对方面前,不再像赛场那般慌乱无措。
闲暇之时,她依旧会绕路经过拔萃女书院附近,却不再像从前那般只敢远远躲藏,而是会在街角安静站一会儿,看着校内学生进出,偶尔能瞥见几道熟悉的拔萃女校服身影,便会心生期待,想着会不会在下一秒就看到江疏影。多数时候都是落空,可她从不觉得失落,只要知道彼此身处同一座城市,同一片城区,偶尔能靠近对方所在的地方,就已经足够满足。
她依旧保持着写日记的习惯,只是日记本里的内容,不再只有漫长的等候与孤单的念想,多了赛场之上的交谈,多了江疏影清冽的声音,多了那句“遇见可以打声招呼”。每一笔都写得轻柔,每一句都藏着细碎的欢喜,字迹工整,情绪温和,像在记录一件无比珍贵的小事,小心翼翼,珍视万分。
日子一天天过去,盛夏渐深,蝉鸣愈发聒噪,校园里的绿意愈发浓郁。协恩与拔萃女书院联合举办的学界辩论赛如期而至,消息传到协恩校园时,宋锦书的心猛地一跳。辩论赛在拔萃女书院校内礼堂举行,协恩会选派学生代表参赛,同时组织部分学生前往观赛,这是她光明正大靠近拔萃女,靠近江疏影的最好机会。
她几乎没有犹豫,第一时间报名参加观赛队伍。班主任见她一向乖巧,从未主动参与过校外活动,便欣然应允。拿到观赛名额的那一刻,宋锦书心底满是欢喜,连日来的期待终于有了落点,她开始默默倒数日子,等着前往拔萃女书院的那一天。
等待的日子里,她翻出自己最整洁的校服,提前整理好书包,甚至悄悄准备了一块干净的手帕,想着若是遇见江疏影,或许能用上。她一遍遍在脑海中模拟见面的场景,想着该如何打招呼,该说些什么,反复练习,直到话语变得自然流畅,不再像上次那般紧张颤抖。
终于到了辩论赛当天。
清晨,宋锦书早早起床,洗漱完毕,换上平整的校服,梳理好头发,背上书包,跟着观赛队伍一同前往拔萃女书院。大巴车行驶在街道上,她靠窗而坐,目光望着窗外,指尖轻轻摩挲着书包带子,心跳始终保持着轻微的急促,既期待又紧张。
拔萃女书院与协恩风格截然不同,校园建筑大气规整,绿植修剪整齐,道路宽敞干净,随处可见自信大方的学生,步履轻快,谈吐爽朗,处处透着蓬勃朝气。踏入校园的那一刻,宋锦书不自觉放轻脚步,目光下意识在人群中搜寻,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
辩论赛在礼堂举行,协恩学生被引导至指定区域就座。礼堂内宽敞明亮,座无虚席,各校学生依次落座,气氛庄重而热烈。宋锦书坐在队伍后排,目光扫过全场,终于在前方评委席旁的学生区域,看到了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
江疏影穿着整齐的拔萃女校服,端坐于座位之上,身姿挺拔,神情专注,正与身边同学低声交谈,眉眼利落,气质出众,即便坐在人群之中,也依旧耀眼夺目。宋锦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久久未曾移开,心底的欢喜与紧张交织,却不再像从前那般慌乱,多了几分平静的暖意。
辩论赛正式开始,双方辩手唇枪舌剑,言辞犀利,现场掌声不断。宋锦书却无心关注赛事内容,目光大多时候都停留在江疏影身上,看着对方认真倾听的模样,看着对方偶尔点头附和的样子,看着对方嘴角浅浅的笑意,心底满是安稳。
中场休息时,人群开始走动,江疏影起身朝着礼堂外走去,似乎打算透气。宋锦书见状,心跳骤然加快,犹豫片刻,终于鼓起勇气,起身跟了出去。
礼堂外的走廊安静许多,微风从窗口吹入,带着草木清香。江疏影靠在栏杆旁,微微仰头,看着窗外的绿植,神情放松。宋锦书站在不远处,攥紧双手,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上前,声音轻柔却清晰,带着练习许久的自然。
“江疏影。”
江疏影闻声回头,看到是她,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泛起浅浅笑意,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已料到会遇见她。“宋锦书,你也来了。”
熟悉的称呼,温和的语气,让宋锦书所有紧张尽数消散,她轻轻点头,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笑意。“嗯,我来观赛。”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江疏影站直身子,朝着她走近几步,距离拉近,却依旧保持着舒适的距离,“你们协恩的辩手很厉害,刚才表现很不错。”
“谢谢你,她们准备了很久。”宋锦书轻声回应,目光坦然看向对方,不再躲闪,不再羞怯。
两人站在安静的走廊之上,身后是礼堂内的喧闹,身前是微风与绿植,没有旁人打扰,只有彼此轻声交谈。江疏影说起辩论赛的细节,说起校内的日常,宋锦书认真听着,偶尔回应几句,话语不多,却格外融洽。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柔和,时光仿佛在此刻放缓脚步,安静而美好。
那一刻,宋锦书清晰地知道,她们之间不再只是陌生的凝望,不再只是仓促的偶遇,而是真正有了交集,有了朋友般的交谈与相处。
漫长的等候终有回响,隐秘的欢喜终于落地,从一句“你为什么一直在看我”开始,她们的故事,终于缓缓步入正轨,像晚风终入竹林,像溪水终遇明月,一切都朝着温柔的方向,慢慢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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