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异化
我叫霍心,今年二十六岁。一切诡异的事件都开始于那天我意外遭遇车祸。那天我的好友阮灵犀约我在一家烧烤店吃饭,期间送了我一支钢笔作为我的生日礼物。那时我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告诉她我六岁时曾经发过一场高烧,尝试了西医中医都无药可解,最后是一个算命先生拿来一张符化作灰让我饮下去,并告诉我父母我此生将经历三场大劫,分别应在我六岁、十六岁和二十六岁,而今天正是我的二十六岁生日,前两劫也都一一应验。阮灵犀对我说不可迷信怪力乱神之事,接着我便看到马路中央站着一个小女孩,她一脸茫然地置身于车流之中,我急忙上前想要将她带离马路,却被疾驰的车辆撞上,昏迷之前我只来得及将她紧紧护在怀中。再次醒来时已是两个月后,阮灵犀告诉我手术很成功,只需要我努力复健即可。小女孩的父母带着她来看望我,表示愿意为我支付复健费用,我对他们表示了感谢,并告诉他们我会被车撞上是因为当时我看见他们女儿的身后有一个诡异的黑色人影,影子矗立在她身后,比她个头高出许多,使我一时走神。小女孩的父母脸色变得难看起来,父亲带着女儿走出病房门外,母亲则告诉我他们的女儿撞邪已有数月。
阮灵犀在旁说世界上没有邪祟这种东西,而我却不知怎的相信了这位母亲。她告诉我她已联系到一位法力深厚的道长为女儿赵妮妮驱邪,就在一周后,我询问她是否可以让我旁观,她答应下来。一周后,我的复健初见成效,可以拄着拐杖下地走路,阮灵犀租了一辆轮椅带我去赵妮妮家,我发现她家住在高档小区的独栋别墅。赵妮妮眼下乌青,她母亲告诉我她这几个月来都睡不好,夜间偶尔会梦游,并在我出车祸那天梦游走出了家门,来到了马路中央。不多时,一个约摸四十出头的道长来到赵妮妮家,只让我和赵妮妮留在屋内,遣其他人出门,随后便开始作法。
只见他拿出五张黄符分别贴在客厅四面墙壁和大门上,随后取出一柄木制器物,用其上缠绕的红线将赵妮妮全身绑住,再取出一张符纸烧成灰烬兑水让赵妮妮服下,不多时赵妮妮双眼翻白开始剧烈挣扎,一道黑色人影从她背后显现出来,影子似被红线束缚住挣脱不得,那道长再擦燃一根火柴将红线点燃,待红线燃尽之际,一张泛白的人皮也缓缓坠落到地板上,道长凑近端详几秒,脸上波澜不惊,将人皮卷成卷装进自己的行李箱中,最后问我:“你知不知道你被鬼缠上很久了?”
我心中一惊,忙问道长为何这么说,他说你自己想想,总有不对劲的地方。我回忆了一番,告诉他我租住在一间廉价单间,屋内总是比外面阴冷,天花板上时不时传来弹珠声,水龙头也有时会自己开始流水。道长摇摇头,让我喊屋外的其他人进来。
赵妮妮父母跑进屋内,与道长一番交谈后连连道谢,阮灵犀则站在一旁用担忧的眼神看着我。道长处理完赵家的事,随即便对我说:“去你住的地方看看。”
阮灵犀陪着我和道长回到我的住处,路上我们得知道长名叫孙祺,来自武当山上的道观。孙道长站在出租屋门口皱眉问我:“房号404?”我告诉他正因为房号不吉利所以房租便宜,孙道长听完摇头,似乎另有隐情,随后随我进屋,我发现房间内很干净,显然有人打扫过,阮灵犀则在一旁对我笑笑。孙道长在房间内检查一圈,最后跪在床前掀起垂地的床单。也正在此时,他突然抬头目光炯炯看向我,问我:“你知道你有阴阳眼可以见到鬼么?”我心中一惊,随着他掀起床单的动作,一个浑身乌青大约几个月年龄的婴儿出现在床底。
我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孙道长面色变得凝重,他点燃一支血红色的蜡烛,烛光晃动两秒便熄灭掉,他猛地起身,拉起我和阮灵犀退出门外,将房门重重关上,大叫一声:“不好,是母子煞!”
片刻之后,我们三人坐在了楼下宾馆的房间里。孙道长向我和阮灵犀解释,房中有一女鬼和一婴灵,两人系母子或母女关系,若婴灵为胎死腹中死后形成,则两只鬼都属厉鬼。我问阮灵犀:现在我亲眼所见,你还认为世界上没有鬼么?阮灵犀摇摇头,却不说话。
孙道长告诉我们解决母子煞需要传他师姐来一趟,他一人恐怕应付不来。随后他留下五张黄符和一支血烛,传授了我们用法,下楼去前台重新开一间房。
将黄符贴好之后,我连澡也不敢洗就早早上床睡觉,阮灵犀则从容地洗完澡吹完头发后躺到另一张床上,在我因为困意而迷迷糊糊之际,我听到她轻声说:世界上是没有鬼的。
第二天晚上,孙道长的师姐姬蘩乘动车来到汉城。我们四人在宾馆门口的小餐馆简单吃了顿饭,孙道长向她介绍了情况,姬蘩面色一沉,竟训斥起孙道长为了赚钱不顾安危,接这种超出自己能力范围外的活。孙道长面色讪讪,我也诚惶诚恐,只觉得三十岁左右打扮干练的姬道长看起来很难相处。吃完饭后,姬道长让我们带她去我的住处看看。
等我们一行人再次来到404号房时,发现门户大开,门口横着房东老爷爷的尸体。姬道长一摸脉搏,告诉我们老人已经气绝,阮灵犀正要报警却被姬道长拦住,姬道长说:“尸体暂且放在这里,鬼还会继续杀人的。”等我反应过来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时,我怒不可遏。我问她,为了引这母子煞现身,你竟要让普通人当炮灰?姬道长冷眼看着我,只说了句:“你现在还不明白。”
据我所知,房东早已丧偶,有一个独生子在外地工作。姬道长带我们住进了三楼房东的家里,告诉我们最多三天就会见分晓。又过了一天,到了下午时分,正当我们在屋内吃外卖时,楼上传来些许异常声响。姬道长从自己随身携带的背包取出一柄桃木剑,带我们上楼。到了404号房门口一看,一个中年男人正悬浮于半空之中,面色发紫,双手徒劳地抓挠自己的脖颈,脖颈上遍布血痕。姬道长纵身一跃,挥剑劈向男子头顶,随即男子落地,晕死过去。
姬道长翻找他的口袋,找出一张身份证,问我:“名字是李康,跟你房东同姓,是他的儿子?”我说大概是,也许他发现联系不上自己的父亲就从外地赶了回来,只是不知为什么先去了我的房间。孙道长在一旁摸出几张黄符,姬道长却制止了他,只让他将门关上,随后握剑直指地上男子的胸口,剑尖稍微偏离心脏部位,屏息静待什么事情发生。
不多时,我看到那个通体乌青的婴儿从床下蹒跚爬出,爬到男子身上开始啃咬他的大腿,紧接着,一个白衣女鬼从空中缓缓显形,伸出十指掐向男子的脖颈,男子顿时脸色又开始发紫,呼吸也急促起来,不住地蹬腿。姬道长朝我看来,又顺着我的视线调整剑尖的角度,随后一剑毫不犹疑地刺入了婴儿的身体。婴儿发出凄厉的尖叫声,女鬼猛然转身扑向姬道长,姬道长拔出剑来朝自己身前一挥,女鬼身影如烟般飘散,过了许久才凝聚起来,用怨毒的眼神盯着姬道长。
姬道长说:“霍先生,你来问她话。”
我便战战兢兢地开口:你好……你为什么要伤害地上这两个人?你和你的孩子是怎么变成厉鬼的?
女鬼看都没看我一眼,只是再次扑向姬道长。姬道长似乎失去了耐心,直接用剑将她钉死在地板上,说道:“再不交代的话我立刻让你魂飞魄散。”
女鬼这才看向我,对我伸出手指了指我的床头柜。我走上前拉开床头柜抽屉,发现里面静静躺着一张B超报告,显示一名二十六岁名叫张兰兰的女子怀孕两个月。在B超黑白照片上,婴儿小如一粒黄豆。这时这名叫李康的男子终于也清醒过来,神色犹带余悸。姬道长拿出一包黄色粉末撒在他的伤处,开始向他问话。从他吞吞吐吐的讲述中,我们拼凑出了一个真相。
五年前,张兰兰嫁入李家,一年后有孕,但她的丈夫——也就是被袭击的李康在孕期出轨,导致夫妻关系不和,张兰兰提出离婚被丈夫拒绝,孕24周时,李康某次和张兰兰发生剧烈争吵,据李康的说法是互殴,但最终张兰兰流了产。因担心张兰兰报警,李康听从父亲的吩咐把张兰兰囚禁在家中,导致张兰兰因大出血不治身亡。父子俩害怕背上人命官司,便将尸体砌入墙中,整套房子重新修整翻新,隔断出来作为单间出租,对张兰兰家人只说她离家出走不知所终,随后我便住了进来,而李康辞职去外地工作,除却过年时节再不回家,也再不踏入404号房一步,不料父亲陡然失联,他便回家了一趟,这才被女鬼袭击。
眼下李康跪在姬道长脚边涕泗横流,苦苦哀求道:“请您救救我吧!”姬道长却没多看他一眼,只是虚虚望向女鬼的方向,问我:“你觉得该怎么办?”
在我提出报警处理之后,姬道长没多说什么,开始为女鬼母子俩超度。女鬼看起来怨气不轻,但那张哀怨的脸庞逐渐在我面前烟消云散,婴儿的啼哭声也逐渐消失,一整面白墙开始渗出鲜血,仿佛被腐蚀来一般的墙壁最后轰然倒塌,我们几人拖着李康退出门外,拨打了报警电话。
在警察来到之前我思考了很多问题,直到想得有些累了,对阮灵犀说,你看,世界上真的有鬼的。阮灵犀微笑着不说话,我知道她还在坚持她的观点,因为她没有像我一样亲眼看到那对母子鬼,连姬道长和孙道长也不能,但他们或许有某种间接的方法可以感知到。我反而为阮灵犀感到欣慰,我并不希望她也看见这些恐怖而血腥的景象,如果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到鬼,我也欣然接受。
整栋楼都被警察封锁起来,我只能带走我的电脑和几件衣物。姬道长和孙道长向我告别,说此间事了他们要回去了,临走前孙道长传授我几副简单的黄符画法,让我用来防身,我谢过了他。我和阮灵犀没有去车站为他们送行,因为我要尽快租一间新的房子住下来。
在阮灵犀的强烈要求下,我租下了她的学校附近的房子,她说这样她就可以经常和我见面。房租一口气交出去几千块,我的手头又有些紧了,正当我准备开始重新找工作时,我收到了一封意外的请帖。
我的多年好友李佳瑶在微信上发来一封电子请帖,邀请我参加她的婚礼。李佳瑶是我的小学同学兼初中同学,在我中断学业出来打工前,我们一直关系紧密。后来由于我的生活出现了太多变故,我与从前认识的大部分人包括亲戚们都淡却了联系,我只知道李佳瑶在省内另一座城市读了大学,和同校同学谈了恋爱,毕业后两人一起回到男方家乡工作,算算时间现在结婚也属正常,只是现在如此落魄的我又该如何对她讲述我这些年来的经历呢?
考虑很久之后,我回复道:好的,我一定去。
我的家乡叫莲乡,遍布湖泊,以莲子和大米为特产。返乡之前,我特意画了三张符带在身上,以防万一。阮灵犀既不承认世界上有鬼存在,却又担心我的安危,硬要与我同行,我们俩便一起回到了莲乡我的家中。按我的理解,这座房子已经不够格称之为家,先是母亲死在了这里,后来父亲也死在了这里,我几年都不曾回来过,灰尘蛛网遍布,阮灵犀进门便要往厨房走,我脑袋一阵剧烈的疼痛,勉强拉住她,求她不要再看了,找个宾馆住下吧。厨房里脏乱得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但我知道母亲的尸体曾经就在那里,四散在不同的位置,赤脚踩在血泊中的感觉记忆犹新,冰冷粘稠,令我不寒而栗。
我还认得楼下宾馆的老板,但老板已经认不出我。他为我们安排了一间标间,走进房间后我立即躲进卫生间吃药,这才感觉精神状态恢复了一些。我带阮灵犀在附近的家常菜馆吃了顿便饭,随后便赶去李佳瑶家看看是否需要帮忙。
“霍心,你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李佳瑶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我勉强露出微笑,回避了她的话题,祝她新婚快乐。李佳瑶家里人来人往,到处都布置着血红色的结婚用品,看在我眼里如同鲜血一般刺目,幸而她很快带我们走进卧室,让我们先休息,等她忙完别的事再过来。
卧室大门被轻轻带上,阮灵犀好奇的问我和李佳瑶关系如何。我告诉她我从小性格孤僻没有朋友,成绩也一般,班上的男生们热衷于欺负我,直到某次排座位我和李佳瑶成为同桌。她教我做数学题,帮我和男生们打架,上下学骑自行车带我,和她玩的好的男生女生们都声称如果她再和我玩就跟她绝交,她对此置之不理,如果没有她,我想我可能捱不过那段煎熬的日子。阮灵犀的手轻柔地搭上我的肩膀,说出一句:你值得拥有世界上最好的朋友,因为你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当晚,李佳瑶说起很多年前的事情,我笑着说我有点记不清了。
第二天从一早开始就兵荒马乱,李佳瑶五点起床做化妆造型,我和阮灵犀帮她接待宾客。几个小时后新郎带着伴郎们上门,经过一系列繁琐的流程后,婚礼仪式完成,所有人坐下吃饭。李佳瑶的母亲在饭桌上止不住地流泪,李佳瑶也吃得很少,席间我发现她时不时打开手机在浏览器上搜索什么,当我小声地问她为什么总玩手机时,她也小声地告诉我,她在查饭桌上的某些菜适不适合孕妇吃。
吃完饭后李佳瑶上了婚车,我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强行脱下她的细高跟婚鞋,给她穿上一双运动鞋。婚车将会把她带往未知的未来,而我也准备当天带阮灵犀返回汉城。不料我又收到了李佳瑶发来的微信消息,她想问问阮灵犀是否愿意为三分场的某户人家当伴娘,家属会给伴娘包五百元红包。和阮灵犀商量之后,我将这件事答应下来,加上了那位新娘家人的微信联系方式。
对方发来简单的一句话:“今天晚上十点举行婚礼。”随后又发来一个地址定位。
很奇怪,竟然有人在晚上十点举行婚礼,但我转念一想,也许这是分场的习俗。下午我带阮灵犀去了我的小学,保安并不阻拦我们的进入,我带她走到操场上,告诉她我以前无聊的时候就喜欢一个人在操场上散步,远远望去白色的教学楼似乎外墙有些发灰了,但看起来还能继续矗立十几年。
等我们离开小学时,顺便在附近吃了晚饭,紧接着便打一辆顺风车前往三分场。这辆车的司机是三分场本地人,说话口音与我有些相似又有些不同,他问我们是否去走亲戚,我说是去参加婚礼,说完之后我发现他的面色变得凝重几分,说了一句“保护好你的女朋友”之后便不再同我们闲聊。
车在一栋自建房前停下,司机收了钱便离开。这栋房子装修成别墅样式,通体呈现黑白色,有些死气沉沉,却又四处张灯结彩。一位老人正在门口迎宾,他带我们走进屋内,安排我们在露天小院坐下。到了十点整,婚礼仪式如期开始,屋外响彻鞭炮声,我向进来的那扇门望去,以为会见到一位身着白纱的新娘,却只见到两队人先后抬着两具棺材走了进来,将棺材往简陋的台子上一放,周遭的人竟无一人有异色。
我心中不详的感觉在棺材打开时得到了验证。看穿着打扮是新郎新娘双方父母的人各自打开一具棺材,将盛装躺在里面的一男一女扶起来,我绝不会看错,那只是两具浓妆艳抹的尸体,正面朝我们来宾跪下,司仪则高声唱道:“一拜天地!”
情急之下,我一手抓紧怀中的黄符一手抓紧阮灵犀的胳膊。等到司仪唱到“夫妻对拜”时,异象陡生,整栋别墅的灯光齐齐熄灭,夜风猛烈地灌进院中,吹得我睁不开眼。等我再睁开眼时,有人点亮了蜡烛,我借着烛光向台上看去,只见那具女尸正伸出双手紧紧地掐住新郎父亲的脖颈。四周尖叫惊呼声此起彼伏,众人争前恐后从大门逃出,我也感到很害怕,但我还是掏出一张符纸,颤巍巍走上前去,向台上喝道:住手!
新郎父亲倒下了,女尸转身一步一步向我走来,慌乱之中我想喊阮灵犀的名字,喊出来的声音却是:伤理天害罔人伦顾神鬼不敬辜死余有!
在我昏死过去之前,我听到了屋外公鸡的引亢高鸣。
包括我和阮灵犀在内,所有参与了冥婚仪式的人都在总场医院里醒来,医院的说法是我们聚众斗殴受伤,稍后警察会来问话。趁医生护士不注意的空档,我和阮灵犀拔掉吊针溜出医院。阮灵犀问我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我想了想,告诉她绝不能对此事坐视不理。我先打电话联系孙道长,简单阐述此事,问他可否立刻赶来一趟,孙道长答应下来,并在电话中传授我几则用来降服鬼的口诀,挂断电话后又给我发来文字版口诀。
抱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我和阮灵犀再次打车回到了三分场,来到那栋自建别墅门口。别墅门户大开,门内外散落一地残碎的婚庆用品,几只死鸡躺在门口。我和阮灵犀走进屋内,从一楼的房间开始寻找,最终在二楼一间卧室找到了新郎的父亲。他僵硬地坐在藤椅上,面如死灰,浑浊的眼珠微微一转看向我们,问道:“你们还来干什么?”
说服新郎父亲配合我们驱鬼并没有花费太多功夫,我只需要拿冥婚这件事来威胁他即可。在我的计划中,我们要再次举行冥婚仪式,主动引新娘前来,至于假扮新娘的任务,阮灵犀一力承担下来。
出了这档事,知情的人都不会前来,我们甚至连化妆师都找不到,阮灵犀便坐在卧室的梳妆台前为自己化妆和做造型。我站在她背后,不知道视线该往哪里看,心里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我想象过将来有一天会以朋友身份出席她的婚礼,但没想到第一次看见她穿婚纱是在这种情况下,我没敢想象的,是有一天她会成为我的新娘。
好看吗?化完妆、盘好头发之后,阮灵犀笑着问我。我说很好看,然后帮她提着婚纱的裙摆一道走出门,来到院中。此时是下午两点,阳光猛烈,也不知鬼新娘会不会在白天出现?
总之,婚礼仪式正式开始了,和昨晚的流程一模一样,只是在场人数寥寥无几。到了司仪唱起“夫妻对拜”时,那鬼新娘果真出现,天色顿时昏暗,狂风裹挟着飞沙走石刮了我一脸,等我再睁开眼时,我已不在别墅院中,而是孤身一人站在一座祠堂前。
祠堂的牌匾上,依稀写着一个“吴”字,走进祠堂内,里面放置着数十上百的牌位,牌位前点着长明灯,一阵冷风刮过,一本册子被刮落在我脚边,我捡起这本册子,看到封面上写的是“吴氏族谱”。我倒着翻开这本族谱,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墨迹未干的两个名字:吴水生,阮灵犀。我的心一紧,与此同时祠堂大门猛地关上,屋内所有长明灯一齐熄灭。
担忧阮灵犀遇险的焦灼心情压过了我对鬼新娘的恐惧,我抬头向着半空中大声喊道:别伤害阮灵犀!冤有头债有主,我会帮你洗净冤屈的,但是你不能再乱杀人了!说话的同时,我飞快从怀中掏出四张符纸,跑向门口先在大门上贴上一张,紧接着跑到另外三面墙前各贴一张,最后回到原处,拿出手机大声念起口诀。
口诀才念出一句,我的手机便掉落在地上砸碎屏幕。我稳住心神,凭着记忆念完口诀,四周一片死寂,只能听见门外呼啸的风声,看来口诀没有起作用。
无计可施之下,我说出了我最后的计划:别伤害阮灵犀,把她的名字从吴氏族谱上除去,把我的名字写上去吧,我叫霍心,心脏的心。
狂风翻动地上册页,我蹲下身重新翻到最后一页,阮灵犀的名字不见了,霍心两个字赫然在册。看来我即将以一个男新娘的身份死去了,恍惚间我感觉自己似乎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没有完成,但那些都不重要了,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我只觉得心安。
霍心,现在可不是睡觉的时候。意识朦胧之间,我听见了阮灵犀温柔的声音,记忆苏醒,我从水中睁开眼,发现自己置身于狭窄的空间内,冰冷刺骨的水没过头顶,我正在逐渐下沉。我努力向上举起双手试图攀住任何东西,只摸到了光滑的石壁,最终,我一边感受着肺部进水的辛辣感和窒息感一边沉到了底。
水底有什么东西,表面有些微微的弹性,用手摸去,能感觉到人类肢体的形状,最后我摸到了一张脸上的五官,摸到了仍旧睁着的眼睛。
“霍心,抓住绳子爬上来!”略显沉闷不清晰的声音在我头顶上方响起。
来不及多想,我一只手抓紧身下尸体的胳膊,另一只手摸到系着石头得以沉入水中的麻绳,将麻绳在自己和尸体腰上缠绕几圈,五指用力攥紧绳子扯了扯,一股力道顿时牵引着我向上升起。我和尸体一起被阮灵犀和几个男人拉出了深井。我趴在井口边缘,心有余悸地看向身旁的尸体,赫然是之前的鬼新娘。
我想她试图传达给我的信息已经很明显——她的死因另有隐情,且与这口井有关。我和阮灵犀不顾旁人的阻拦,一鼓作气将女尸抬到马路边,随后立刻报警。在警察到来之前,我在女尸身上贴上我随身携带的所有符纸,那些人或许是忌惮这个,没有再来抢夺女尸,只是不远不近地站在一旁注视着我们。
等警察到来后,我只说我在井底发现了一具尸体,怀疑是被人所害,至于警察问起的任何细节我都一律声称我记不清了,随后我和阮灵犀还有女尸一起被带回总场派出所。笔录做完之后,我见到了孙道长和姬道长。我们四人在附近的小餐馆点了几个菜,我将这两天发生的事详细地告诉了他们,孙道长听完只说了一句:“你们平安就好。”
小地方疑似出了命案,省里很重视,一周之后就发布了警情通报。从公开的信息中我们得知,死者杨兰兰二十九岁,大龄未婚,其父母为将女儿嫁出换取彩礼,再用彩礼为儿子娶媳妇,逼婚杨兰兰致其投井自尽,杨兰兰父母在其死后另寻人家为她配了一门冥婚,并收取高达二十万的彩礼。至于这个案子最后会怎么判,我们暂时还不知道。
为了略尽地主之谊,我留孙道长和姬道长在总场小住两天,不知为什么有人得知了他们俩的身份,竟来宾馆请他们上门看风水,姬道长对此人置之不理,孙道长却接下了这个差事,并带上了我和阮灵犀。我们随孙道长来到此人家中,同样是二层楼的自建别墅,孙道长一进门便皱眉,我心知有异,便打起精神听他向主人问话,最后来到院中,看到一颗参天槐树,主人说建房子时这棵树就在这里,想着等以后再长大一些可以拿去卖钱,便没有砍掉它。
孙道长说:“砍掉这棵树,把树根也挖出来。”
惜字如金地说完这句话后,他便向主人索取报酬,随后便带我们离开。回宾馆的路上我问孙道长那棵槐树有什么问题,孙道长欲言又止,只说如果那人听话的话,很快我们就会知道一些事了。
第二天,那人又来找孙道长,开出了更高的价格请他前去做法。姬道长这次与我们同行,还未进门,在门口望了一眼别墅上空便说道:“好厉害的阵法!”我忙问姬道长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却没有立刻回答我,只是抢在前头进门,一见主人的面便揪住他的衣领质问道:“院子地下的阵是谁布置的?”
主人战战兢兢地说他不知道,反问我们地下有什么阵法,是不好的风水格局吗?难怪他家老人都病了。姬道长沉吟片刻,命令他带我们去见家中生病的老人。
一间卧室里放了四张床,分别卧躺着四位老人,姬道长问起病因,竟有两位是癌症,两位是白血病,姬道长再问这户主人祖辈中是否有发病的基因,他说以前从未有过。
在姬道长的吩咐下,主人联系了挖掘机前来,将门拆掉,机器开进院中,当场挖开水泥地。就这样,我们眼睁睁看着挖掘机从地下的泥巴里挖出上百根人骨。我当下便要报警,姬道长却拦住我,问这户主人:“你还见过谁家院中有槐树?”
在姬道长的授意下,户主将“槐树底下可能埋着人骨”这一消息散布出去,很快,总场分场的所有挖掘机都排上了用场,挖完这家挖那家。如此忙活了两天之后,我们得知:每一户人家家中的槐树底下都埋着人骨,但无主的槐树底下没有。
调查这些人骨的来源忙坏了警察,而姬道长在此时催我们同她一道回汉城。我说眼下事情还没有解决,或许与诡异事件有关,我们为什么不继续查下去?姬道长却说,这件事最好不要再追查下去,真相不是我们能够承受的。最后在我的再三请求下,孙道长答应留下来,陪我们一起查明真相。
孙道长告诉我,这槐树底下乃是一个阴邪的阵法,又名鬼阵,吸食活人精气,最终会致人死亡,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许多户人家家中都有,看起来是有谁故意为之,不知目的是什么。
姬道长走后的第二天,情势急转直下。许多人突然病发,并且一一查出将死的绝症,从总场到分场都乱成一片,仅仅过了一个白天,当天夜里就开始接连不断地举办丧事。到了这个地步,孙道长也劝我和阮灵犀尽快离开,但他却执意留下,来找他做法的人络绎不绝,每个人都开出天价。
从我回到莲乡开始,不安的感觉一直萦绕在我心间,这种不安感终于在此时达到巅峰。我带阮灵犀去了公墓,从墓地里取出我父母合葬的骨灰,准备带着骨灰回到汉城,从今往后再也不回莲乡。等我从公墓回到宾馆,门口早已有人在等候,那人焦急地告诉我:孙道长出事了。
我和阮灵犀随此人前往他家,进屋之后此人突然消失无踪,孙道长则躺在院中的水泥地上,生死不知。我走上前查看他的情况,发现他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或许是我的翻动让他醒来,他认出我后张口便说要将他的红线和墨斗传给我,我心中一紧,说马上带他去医院,他也只是摇摇头,说已经来不及了。
一丝阴冷黏腻的感觉从后背升起,我伸手摸去,发现不知不觉中流下满身冷汗。孙道长又拼着最后的力气对我说:“鬼阵让你家乡的所有人都变成了鬼,不要试图解决这件事,快点……逃……”
或许是因为他说破了这件事的缘故,一瞬间四方厉鬼来袭,带我来此地的人也变成鬼站在其中。眼下我徒有孙道长的法器却不知该如何使用,就在这危急关头孙道长划开一根火柴点燃自己身上的道袍,火势飞速蔓延至他全身,他却一声不吭任由自己被火焰吞没,四周所有鬼魂仅仅是被火光照亮便烟消云散,匆忙之间我只来得及背起包裹拉着阮灵犀的胳膊往外奔逃。
我和阮灵犀逃到客运站,发现车站空无一人。我尝试在顺风车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询问是否有人开车回汉城,竟然有一个人回复了我,说他马上开车来客运站接我。
在等待顺风车来的时间里,我目睹了街道上如行人一般的鬼魂走过,他们保持着生前的模样,行动如常有说有笑,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已变成鬼。等顺风车到来后,我也无心确认司机到底是人还是鬼,带着阮灵犀径直上了车,问他能不能开快点。在车上,我打开了孙道长留给我的那个包裹,发现里面除了黄符法器外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打开信里面只有简短的几句话:“去找我的师父姜蕤,告诉她这里发生的一切。”
一个半小时后我们抵达汉城。路上我给姬道长发了短信,将莲乡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她,并问她姜蕤是谁,在哪里可以找到此人。姬道长此时还在汉城,便直接约我们在一个医院见面,到了医院后她带我们去重症监护病房,在那里我们见到了一个大约**岁的女孩子,姬道长告诉我们那是孙道长的女儿,小女孩早年丧母,如今又丧父,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孤儿。我联想起孙道长此前积极接单为人做法事,多半也是为给女儿攒钱的缘故,当下三人相顾无言,姬道长说她会用孙道长留下的遗产继续为小女孩交住院费。
从医院出来后,姬道长便径直带我们前往高铁站,说要赶最近的一班车前往武当山见她与孙道长共同的师父——姜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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