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血脉相连
在武当山上小住的日子,是我难得可以远离人烟、专心日常生活的日子。姜蕤道长今年已经六十四岁高龄,平日云游四方,因为此番我带着孙道长的遗志前来,故而特意收我为徒,传我轻身功、藏身术、阴阳罗盘、乾坤手串与剑术。
这天我正在院中练剑,阮灵犀在一旁喝茶,姬蘩师姐来找我,说师父给我们派了一个任务。在师父那里,我第一次见到沈实,他是个看起来极为颓靡的中年男人,手捧一个黑檀木骨灰匣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听到我们到来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师父向我们讲述来龙去脉:沈实是一家互联网公司的员工,同时也是一位单身父亲,他十七岁的女儿沈绿萝三个月前坠楼而死,警方已鉴定为自杀,但他认为女儿是被人谋杀,不,他认为凶手可能不是人。他托关系找到姜蕤师父,而师父决定将这个委托交给我处理,由姬蘩师姐从旁协助。
我问师父,我当真能胜任此事吗?师父点点头,说你只管去做就是了。沈实抬起头看向我,我便答应下来。沈实带上我、阮灵犀和姬师姐三人回到汉城,率先去了他家里。在他家中,我们看到一座小型灵堂,灵堂之上摆着沈绿萝的牌位和骨灰。我不解他这是何意,姬师姐已经开口说道:“你家里没有鬼。”
没有他想象中的杀人厉鬼,也没有他女儿的亡魂,他的神色看起来失魂落魄,呆了一会儿后起身,说带我们去楼下吃饭。我们在楼下一家家常菜馆就餐,他对我们说起他女儿,说她今年在重点中学读高二,成绩很好,在学校里也和同学没什么矛盾,周末放假的时候他会带女儿出门玩,女儿去世后他翻检家中物品包括手机电脑里也并无异样,由此可以断定绝无可能是自杀。我们三人听完都没有说话,抑郁症之类的说法在我心中一闪而逝,我并不想伤害这个失独的父亲。
吃完饭后他拿出一个笔记本交给我们,我打开一看,上面写着沈绿萝认识的每一个人的名字以及他们的家庭背景。他说:“如果是人为,就劳烦你们一个个去查了。”一直在旁沉默吃饭喝茶的阮灵犀突然又说出那句话——她说,世界上是没有鬼的。我急忙拍了拍她的肩膀,向沈实许诺我们一定会查明真相。
经历了一天舟车劳顿后,我们三人决定先回去休息。我带姬师姐来到我和阮灵犀合租的房子,让她们俩一起睡在阮灵犀的房间里,草草洗漱后躺下,翻阅沈实给的那本笔记本,看着看着就睡了过去。
我又梦到了母亲,在水草丰茂的河边。她从船上扛下一袋沙子运到堤岸上,她展开手心给我看她的工资,一天一块钱,她终于有钱给自己买糖吃了。她看起来还很年轻,扎着两个麻花辫,我记得我在哪里见过她这副模样,肯定不是在我出生以后,对了,她这个时候十九岁,要再过十一年她才会生下我,当她生下我之后,她的苦难才刚刚开始。
我带着一身冷汗从梦中惊醒,手机显示的时间是早上六点半。我轻手轻脚下床,从床下的收纳箱里翻出一本相册,找到那张母亲十九岁时拍的照片,十九岁的她在黑白相纸中巧笑嫣然,相纸背面写着:1988年。
笃笃笃,门外响起轻微的敲门声。我打开门,阮灵犀递给我一杯热豆浆。起得这么早?我问她。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就会在你身边。她没头没脑的说了这句话,随后从我手中拿走那张照片,问道,这是谁?是我母亲,我答道。阮灵犀将照片还给我,继续问道,你跟我说过你父母都已经不在了,是为什么去世的?
有时候,我觉得她说话的语气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天真无邪。她为什么不能简单地说一句抱歉,然后我们就可以揭过这个话题?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抵触情绪,但我的嘴巴却别扭地回答了她:我母亲被人杀害,凶手至今没有落网,那年我六岁;我父亲不堪精神疾病的折磨跳楼自杀,那年我十六岁。
她看着我,依旧没有说抱歉,而是继续问道:你想要杀害你母亲的凶手落网吗?
我说想,即使这个案子已经悬而未决二十年,即使谁也不知道凶手是否仍在人世。她说,所以你要好好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看到那一天。我想说我没想过去死,眼泪先语言一步溢出,她把我抱进怀中,晨光把她的发丝照耀成金色。姬师姐走到我面前,我抬手捂住脸说我们先去吃早饭吧。
吃早饭时,我们商定了计划——我们决定给笔记本上的人一一打电话,询问可否在电话里或见面进行采访,询问关于沈绿萝的事。这个计划很不顺利,大部分人在得知我们的目的之后都拒绝了,我理解他们不想惹来麻烦,只有一个人例外,她同意和我们见面,挂了电话之后我看着笔记本上关于她的信息:连云,其女儿连小雨与沈绿萝曾为同班同学,连小雨半年前转校,与沈绿萝再无联系。
连云邀请我和阮灵犀在她家中与她见面。在她家中,我看到墙上挂着许多同一个年轻女孩的照片,她说那是她女儿连小雨,被她送去了寄宿学校读书,一个月回家一次。当我问她为什么要在高二这个关键时间点让连小雨转校时,她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反问我道:“你上学的时候就没被人欺负过吗?”
我很早就离开学校,但要说到被欺负,也不是完全没有经历过,也不是每一个家长都愿意为子女出头。连云的样貌看起来很温柔,说话却显得格外强势,她告诉我们,沈绿萝是连小雨唯一的朋友,她们每天都会一起上下学,至于其它的事,她一概不知。
正当我们准备告辞时,我听到了背包里阴阳罗盘缓缓转动的声音。不顾阮灵犀的阻拦,我当场打开背包取出阴阳罗盘,罗盘显示东南角有鬼,桃木剑同时隐隐震动,是厉鬼!
我急转身看向屋内东南方向,墙角一面相框摔落在地,照片上浮现出一个红色人影,待我看清那厉鬼长相时,发现她的容貌与照片中的连小雨一模一样。不等我开口说话,厉鬼便已向我袭来,慌乱之中我只能提剑硬挡。
“你在做什么?!是小雨对不对?!”连云厉声喝问我。
厉鬼可能是碍于我手中法器并未近身,我牵住阮灵犀的手慢慢后退走出大门外,一阵阴风刮过,大门被重重合上,我松了口气,拉起阮灵犀急奔下楼,给姬蘩师姐打电话。
在电话中,我说厉鬼疑似是连云的女儿连小雨,不知连小雨因何而死,又与沈绿萝之死有什么关系。姬蘩师姐在电话中说她要传我一招涤灵术,可令厉鬼恢复生前神智,到时再去连云家中拜访一次或许会有转机,我答应下来。
第二天我和阮灵犀再次拜访连云。她穿着一身黑色丧服为我们开门,我看到屋内布置了灵堂,灵堂前正燃着香和纸钱。没等我们开口,她便率先问道:“小雨在这里对不对?”
我环视四周,感觉到一阵阴冷的气息,一抹红色的影子在灵堂前若影若现,我点点头,问她:你女儿有没有一条红色的连衣裙?
连云从卧室里取出一条叠好的连衣裙,在我们面前抖开我看到裙摆上有暗红色近乎发黑的大块污渍,看起来像是血。我见红衣厉鬼此时并没有攻击我和阮灵犀,便问连云她女儿到底是怎么死的?
从连云口中,我们听到了一个不幸的故事。连小雨自从两年前上高中以来饱受校园霸凌,但她生前从未告诉过连云。在学校里,她只有一个朋友就是沈绿萝,两人住在相邻的两个小区,每天上下学结伴而行,出事那天是连小雨的生日,她带了连云新为她买的那条红色连衣裙去学校,打算放学后换上新衣服和沈绿萝去甜品店过生日。
那天放学后,霸凌她的同学们看到了她换上新裙子,便将她堵在校门口附近的暗巷里欺辱,并强迫她给沈绿萝发信息说自己有事先回家了。等霸凌者们离开后,连小雨晕倒在巷子里,再次醒来时□□犯匆匆离去,只留下一个身高一米七五左右、身材瘦削的背影。那天晚上回家后,连小雨将这些事全部写在信里后服药自杀,尸检后连云向警方请求不公开报道此事,对校方的说法是转学。
听到连云对那名□□犯的形容,我脑海中闪过一个人的样貌,但我不敢轻易开口。连云讲完之后向我请求道:“有没有办法能让我和小雨见一面?”
此时,一直在旁安静聆听的厉鬼连小雨突然发出凄厉嚎叫,狂风掀倒灵堂陈设,香炉里的香也灭了,满屋纸灰乱飞。我拉过阮灵犀护在自己身后,口中急忙念出涤灵术口诀,同时在屋内四周贴上符纸,将连小雨禁锢在屋内。
过了许久,屋内终于再次平静下来。我对连云摇摇头,告诉她普通人是没办法看见鬼的,但我可以代连小雨转达她说的话。连云拭去眼角的泪,面朝灵堂问道:“那个人是沈实吗?”
我心中一惊,看见连小雨脸上流露出痛苦的神色,她张开口轻轻地说她不知道,她没有看清那个人的长相。我想到沈实的身高和体型,又想到沈绿萝的不明死亡,试探着问连云,沈绿萝的死跟你女儿的事有没有关系?连云却说:“如果那个人就是沈实,那么沈绿萝死有余辜!”
我越听越心惊,终于问出那个不敢问的问题:因为你以为害你女儿的人是沈实,所以你为了报复沈实,杀了他的女儿沈绿萝?
连云点点头,说她调查过沈实,那天沈绿萝在校门口等连小雨时收到连小雨的信息,随后打电话让沈实开车来接她回家,所以沈实那天有机会在巷子里作案,而且□□案多数情况下也都是熟人作案,何况沈实的身材和体型也符合。但我看到她的神色仍有一丝犹疑,似乎就算沈绿萝已经死了,她到现在也无法断定凶手就是沈实。
我向连小雨伸出手,示意她与我接触。她将手放在我的手心,我握住她冰凉的指尖闭上眼,感受脑海中朦胧的记忆片段。在连小雨的记忆中,我拨开迷雾,看清了那个人的长相,他不是沈实,只是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面容和善的中年男人。
我睁开眼,松开连小雨的手,犹豫了一下才告诉连云那人不是沈实,她杀错了人。
“我不信!我不信!”连云痛苦地捂住脸大叫。
就在此时,连小雨突然冲向阮灵犀袭击她,我立刻明白了她的想法——连云错杀了沈绿萝是要坐牢的,但是只要她在这里解决了我和阮灵犀,就不会再有旁人知道真相!我连忙将阮灵犀搂在怀中,单手拔剑刺向连小雨,一剑将她身影挥散,在她的红色影子再次凝聚之时,我转动乾坤手串的串珠,将她收入串珠内的芥子空间。
“你把小雨怎么了?她死了吗?”连云厉声问我却不敢靠近我。
我告诉她,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是没有办再死第二次的,我只是暂时关押了她,将要带她回去由我师姐处置。连云面上涕泪交加,神情悲喜交加,我牵着阮灵犀正要离开,她却一下跪倒在我面前,恳求我放连小雨一条生路,她愿意为沈绿萝之事向警方自首。
我告诉她我不能这样做,因为有另外的两个人仍在受罪。我带阮灵犀回到宾馆,将乾坤手串交给姬蘩师姐做法超度,然后打电话约沈实见面。
姬蘩师姐将连小雨放出,连小雨告诉我们,她愿意接受超度,从此魂飞魄散,永世无法超生,但她还想和连云见最后一面。姬蘩师姐答应下来,我们三人带上连小雨,约沈实和连云在沈实家见面。
在沈实面前,连云如实交代了自己对沈绿萝的所作所为。沈实沉默了良久,从卧室里取出一本日记本递给连云,连云看后泣不成声,我凑近一看,这是沈绿萝和连小雨两人一起写的“双人日记”。
委托结束,我收到了沈实付的钱,姬蘩师姐说她几乎没有出力,所以不和我分账。我单独和姬蘩师姐谈话,告诉她我觉得连小雨的灵力异常强大,不像是自杀而死的人应该拥有的,我怀疑其中另有隐情。姬蘩师姐说如果你有疑问可以继续调查。得到姬蘩师姐的允许后,我单独与连小雨见了最后一面。
据连小雨回忆,她变成厉鬼之后见过一个年轻男人,对方声称可以借给她强大的力量,但要求她为自己去杀几个人,她答应了,之后她便失去了理智,直到我作法之后她才重新恢复正常。根据她的描述,我得知这个男人大约二十五岁左右,过肩长发扎成一个单马尾,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穿一身黑衣黑裤。
在姬蘩师姐为连小雨超度之后,我将她描述的这些告诉了师姐,师姐欲言又止,最后对我说:“你不要继续查下去了。”
姬蘩师姐,看你的反应,你认识这个人。我笃定地说道。
在我的追问下,姬蘩师姐终于告诉我,这个男人名叫姜晟,是师父姜蕤的独生子。老来得子本是喜事,但姜晟长大后叛出师门,利用法术为非作歹,屡次牵连师父,师父早已公开宣布与他断绝母子关系,终生不再往来。
在姬蘩师姐的阻拦下,我暂时将此事搁置,准备好好在家休息几天。人刚一松懈,病便找上门来,我发起高烧,整日在家昏睡,纵使有阮灵犀的照顾,但也始终没有痊愈。不知为何,我的脾气也变得愈发暴躁,无时无刻觉得心烦,想发火,但家中只有我和阮灵犀两人同住,终于有一日我和她因为生活琐事吵起架来,我控制不住自己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即使在那种时刻,阮灵犀也没有责怪我,她只是温柔地看着我,对我说:霍心,这不是你。
对,这不是我本来的样子。我被她一语惊醒,猛然发觉最近自己身上有太多不正常。我取出阴阳罗盘,罗盘指针正在疯狂胡乱转动,我再取出一张符纸,符纸被一阵阴风吹起,冲到天花板上,随后自燃成灰烬掉落下来。好凶的鬼!竟能影响我的心智,我一边让阮灵犀给姬蘩师姐打电话,一边急忙开始作法驱邪。
随着招魂灯的点燃,我同时在地面撒下糯米。厉鬼从客厅的落地镜中显形,我只能看见一个高大的黑影冲我直扑而来,忙乱之中我仍记得使出轻身功躲避,并拔出剑来将它钉死在铺满糯米的地面,最后眼疾手快的将它收入乾坤手串。
这时我又有了一个新的想法——我是否可以读取关押在乾坤手串中的厉鬼的记忆呢?虽然师姐和师父从未说过这一招可行,但我隐隐觉得这只鬼的出现与姜晟有关,如果我只是将厉鬼移交给师姐处理,师姐也许依旧会阻拦我想要做的事。
隔着乾坤手串,我使用了读取厉鬼记忆的法术。在我的脑海中,隐隐约约闪过一些不太连贯的片段,我看到厉鬼的记忆中出现了一个人,样貌与连小雨描述的姜晟此人一致,此人向厉鬼许以强大的灵力,让厉鬼为自己所驱使,他们手腕之间曾连上一根黑线,我认为通过这根黑线就可以找到姜晟此人。
我对阮灵犀说,我绝无可能容忍恶人驱使厉鬼作恶,更何况还害得我和她发生争吵,如果严重一点我失手伤到了她怎么办?阮灵犀没有阻拦我,她只说,做你想做的事吧。
我在客厅布好法阵,确认万无一失后将厉鬼从乾坤手串中释放出来。在他攻击到我之前,我率先扯住他手腕间那条黑线,用招魂灯的灯芯引燃。黑线燃尽,厉鬼重新被我关押回去,一个谦谦君子模样的男人出现在我面前,是姜晟。
“霍心,你不是我的对手。”他开口说话的语气像在聊天气一样平淡。
我应该问他为什么要驱使厉鬼作恶,问他为什么要背叛自己的亲生母亲和自己的师门,但我看见他的视线已经转向阮灵犀,那一瞬间我只能凭本能拔出桃木剑刺向他!
胜负片刻即分,姜晟法术远在我之上,我甚至无法接触到他的身体。他轻而易举挟制住阮灵犀,用他那轻飘飘毫不在意的口吻问我:你连她的性命也愿意舍弃吗?
我自然不会不顾阮灵犀的安危,但我也无法对姜晟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正在我们僵持之际,姬蘩师姐赶到,但她一出手,我就知道那不是致人死地的杀招。
“姜晟,适可而止!”姬蘩师姐用比我更高明的剑术逼退姜晟,趁机从他怀中夺回阮灵犀。“你也不想师父亲自对你出手吧!”姬蘩师姐继续喝道。也许是这句话打动了姜晟,他黑色的身影一晃,从我们面前消失。
我抱住阮灵犀问她是否受伤,阮灵犀举起左手给我看,手腕上一枚乌青的指痕,像烙印烙在她的皮肤。姬蘩师姐看到这指痕之后,只淡淡说了一句:“姜晟被厉鬼力量反噬,已非人身。”
姬蘩师姐带我们去面见师父,汇报今日发生之事,并让师父察看阮灵犀的伤势。我从未见过师父脸上露出那般难过的神情,她沉默良久后说道:“我一向纵容姜晟行不义之事,但他眼下已半人半鬼,我有义务为他超度往生。”
师父决定收拾行李,随我们一同下山追查姜晟。我不愿见到亲母弑子的场面,但姬蘩师姐说只有师父的法术能制住他,在这种纠结的心态中,我们一追寻姜晟的踪迹来到川内,在大山里一处少数民族聚集地落脚。
此地交通不便,生活设施落后,但风景宜人。姜晟的气息一直萦绕在大山之中,好几天都不曾消散,证实他在此地逗留不去。我好奇地问师父此地究竟有何特殊之处,师父告诉我,这里是他们母子俩的故乡。
原来师父和姜晟都是少民,我在心中暗想,在他们走出大山之前,他们经历了什么?师父言简意赅地描述了一些他们过往的生活,大致是说以前他们很穷,姜晟生父又去世得早,师父不愿再嫁,担心委屈了儿子,两人相依为命到姜晟十二岁时,终于攒够了路费离开大山去往大城市。
说到此处,师父突然中断谈话,抬头望向远远处一座山谷。我也随之望去,看到那山谷中冒出一阵黑气,盘旋在天空,还有越聚越浓的架势,那股灵力我这些天已经无比熟悉,是姜晟。
我们三人在师父的带领下即刻动身前往山谷,这一次我们带上了所有的法器,势要一举拿下姜晟。我本不想带上阮灵犀,但阮灵犀执意要跟随着我,最终我尊重了她的意愿,在心里暗下决心这回一定要保护好她。
川省本就盆地地势,山谷之中地势更为凹陷,前一天下过暴雨,土路路面泥泞难行。我们艰难地步行至黑气下方,看见姜晟身处一方华丽法坛之中,似乎刚刚作法完毕,头顶上方的黑气正在逐渐向四周蔓延。
师父身着法衣,手持法器,朗声说道:“姜晟,现已查明你驱使厉鬼害人,身负百余条枉死性命,速速伏法!”
我看见姜晟站起身来,向师父走上前一步,脚步顿住,只喊了一句:“阿妈。”这声称呼出口后,我看见师父泪如雨下。
在我们呆愣原地之际,姜晟已经率先出手。他瞬间召唤出上百只厉鬼向我们袭来,而我第一时间将阮灵犀护在身后,原地圈出结界范围将阮灵犀置于其中,只要我不死,结界就不会消散,如此一来我方可专心应战。
霍心,不要怕。阮灵犀对我说道。
作为师父的关门弟子,一名正式入门的道士,阮灵犀的至交好友,亦或是想要保护身边人的一个普通人,无论哪一种身份都让我不会退后。这些天我精进了自己的剑术,姬蘩师姐说得对,我不应该过于依赖法器这等外物,我要做的是将一门技巧学到最顶尖,真正顶尖的前辈们,法力强到大根本无需依赖任何法器。
我们四人被厉鬼包围,无法快速接近姜晟,只得先一一收服这些厉鬼。我注意到姜晟也并没有趁此时间有何动作,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仿佛在等待什么,他在等待什么?
我和师父师姐用上了我们所有的法器来关押这些厉鬼,时间持续了很久,久到天色都暗了下来,终于收服最后一只厉鬼后,我看到姜晟点燃一丛篝火,手中甩出引燃的符纸,那符纸便像雨点一样落下。既然是邪术,必不能让符纸沾身,我们三人都小心躲避,同时试图找到时机接近姜晟。
姜晟嘴唇微动默念几句,符纸上燃烧的火焰顿时如火团膨大,我一时不慎沾上火苗,戒衣燃烧起来,我索性挥剑削断那一截衣袖,专心奔向姜晟。
“霍心,你是阿妈最得意的弟子吗?比我还要让她更骄傲吗?”姜晟远远望着我问出这句话。
姬蘩师姐才是师父最得意的弟子!反正不会是你!我大吼着故意刺激他,瞅准时机接近了他,以最快的速度举剑刺过去。
我的剑落在了姜晟身上,姜晟的身影分作两半消散,几秒过后在几米开外的地方重新凝聚。半人半鬼之身,轻易不会死在我手中,但我看到他身体被我的剑划过的地方颜色已经变淡,以我的经验来看,多少对他造成了伤害,只是他神色淡漠,令人无法看穿虚实。
不知为何,我看见他此刻的视线又投向了远在我身后身处结界之中的阮灵犀。为何这些厉鬼在试图杀了我之前都要袭击阮灵犀?是因为它们看出阮灵犀对我的重要性了吗?我不解,但我立即撤回到阮灵犀身边,让出空位让姬蘩师姐顶上。
霍心,只要你安全,我就不会有事。阮灵犀说道。
我加固了结界,远观师父师姐上前攻击姜晟,准备与她们一同配合出手。师父的剑法饱含犹豫,我看出她不忍下手,师姐也一改往常凌厉剑招,两人只是将姜晟困住无法逃脱而已。我明白了,真正能下手杀了姜晟的人,只有我。抱歉了,师父,我的善恶观让我不能容忍姜晟这样的人存在于世间。
我操纵轻身功快速冲向姜晟,绕到他身侧,趁他来不及反应之际一剑刺向他心口。他灵巧的闪避了这一剑,我的剑刃在他胸膛划出一道痕迹,黑气从伤口散出,他的身影淡了一分。“阿妈,我给自己算过卦,不知您有没有算过,我今天会死在这里。”姜晟说,“我希望我能死在您手中,因为我的性命本就是您赐给我的。”
我看见师父的剑在颤抖,她心软了,杀气如潮水般褪去,而我不会退后,我继续向前。桃木剑在我手中使得如同人剑合一,我从未感到如此快意,剑招已落了下乘,我纯粹是在凭本心驱使手中的剑舞动,一次又一次在姜晟身上造出伤口,而他始终只是防守从未反击,是因为他真的相信自己今天会死在此地,根本不想挣扎求生了吗?
“阿妈你知道的,我最不愿意伤害的人就是你,但是霍心,我不能让他活下去!”姜晟说出这句话后,陡然使出凌厉杀招,同样是用剑,剑尖直冲我面门刺来!
近身搏杀之际,我才发现我和姜晟的剑术一模一样,因为我们师出同门。于是剑招完全不重要了,我们比的是谁更快,更准,更狠!那一瞬间我将所有杂念摒弃脑后,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一定要赢。像我这样在生活中一直混吃等死不求上进的人,也会有发自真心想要做到一件事的时候吗?我不祈求老天的眷顾,我只是逼迫自己的手更快一些,再快一些!
师父师姐已经彻底无法介入我与姜晟的缠斗,输赢只在瞬息之间,那个决定性的瞬间我看到姜晟抽空向阮灵犀投去一张火符,我飞速用剑斩断符纸,将剑换到左手,反手从背后刺向他的身体,这一剑正中他的心脏,他的身影没有消散,而是颓然倒地,身下的地面溢出黑色的血,胜负已分。
我喘着气退后一步,任由师父师姐上前。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并且开始淅淅沥沥下起小雨。姜晟捂着心口躺在泥地上仰望天空,他说,“阿妈,又下雨了,我没有想害人,我只是想赚很多钱。”
“阿晟……”师父只来得及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他便气息全无,徒留一具半人半鬼尸身在地上。师父跪在地上抱住他的尸身,呆呆注视他的面庞,眼泪似乎都已经哭干了。
我伸出手去想要安抚师父,指尖无意触碰到姜晟的尸身,一段记忆涌入我脑海,那是姜晟死前回想起的最后一段记忆。那是一个雨季,他放学后冒着雨走山路回家,没有孩子与他同行,回到家后他觉得冷,爬上床想要用被子裹住自己,但是被子被屋顶漏下的雨打湿了,他又试图点燃柴火,柴火也被雨打湿了,最后他坐在门口望着门口的小路,等待他的阿妈回家。
我良久无言,走回阮灵犀身边,撤去结界。我突然想起姜晟在我们来到此处之前似乎作过法,不知他究竟做了什么?
我从篝火中拾起一根火把,四下巡视法坛,但以我功力还看不出他的所作所为。正当我想要询问师父时,我看见师父的身体缓缓倒下,师姐上前一把扶住她,急切地喊道:“师父!”
来不及了,在我和师姐的极力抢救下,师父最终因伤心过度而心猝离世。一切都发生得很快,我们只能呆呆地望着地上两具尸体,师父的双臂仍旧紧紧将姜晟搂在怀中。
霍心。阮灵犀突然喊我的名字。
与此同时,一股极其强大阴邪的灵力将我们包裹。我只来得及回身向阮灵犀伸出手去,然后眼睁睁看着她被一股黑气裹挟着飞上天空。在一片浓得几乎要凝聚成实质的黑气之中,一只身形巨大、几乎占据了半个山谷的厉鬼在空中显出形状,仅仅只是窥探到它身形的一部分,我便感觉心中惊惧不已,强烈的恐惧感攫取了我的心,让我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去搭救阮灵犀。
就因为我迟疑、畏惧的这几秒,让我后来无数次后悔——我怎能因为恐惧而不去搭救我的至交好友、我爱的人?因为在这短短几秒之间,这刚出世的鬼王便夺走了阮灵犀的性命,对它来说轻易得好像人类路过时踩死地上的一只蚂蚁。
在我还不知道它就是姜晟生前拼尽全力召唤出的鬼王的当时,我只来得及接住阮灵犀的尸体,看着她的眼神在我的注视下黯淡下去,连一句遗言都没有留给我。我迟来的愤怒、无助、悲伤,最终都伴随着师姐的一声叹息消散在山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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