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丹修者虽不算罕见，但如齐嵊这样可以自行炼出本命法宝的金丹修者也绝非常辈。

况且齐嵊性格机敏，毫无预警地失踪三天，多半是真的遇上了什么意外。

秦之渡眼见着那只灵蝶湮灭，莫衔梅没有再多说什么，但他听见了那边的嘈杂和混乱。

不及多想，房外也传来一阵匆匆忙忙的脚步声。

间或能听见陆晚晚的呼喊，下一刻房门便被陆小秋一手推开，二人一前一后地站在房外，气喘吁吁：“快、快走，步霜剑和掌门都在十巫殿，凡界出事了！”

秦之渡立马起身，跟着他俩离开房间，朝十巫殿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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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晚秋立在高台，箭袖轻袍，腰上悬刀。

在她身后是十巫神像，高数丈余，巍峨高耸，姿态各异，却都面目慈悲——便是晚秋台所供奉的神祗。

殿中灯火辉煌，照出陆晚秋眼底密布的愁云，足见此事非同小可。

姜琰仗剑与她并肩，周身是锋芒出鞘的凛冽寒意。

台下立了零零散散的几名门生，秦之渡一眼望去，就知道这是晚秋台为数不多的几名金丹弟子。

陆晚秋清了清嗓，先道：“凡俗界眉川，三日前魔物入境，死伤无数。事态究竟如何尚无定论，但其余四宗已有部署……”

晚秋台的金丹修者悉数抱拳，震声应诺：“吾辈听命！”

陆晚秋眉目凛然，双手交错行了一记晚秋台门礼：“万望卿等不忌仙凡、不避魔秽，晚秋台上下，尽候凯旋。”

姜琰在她身畔，一言未发，身边灵蝶缭绕，秦之渡揣测那些都是已达前线的一剑山门生传来的战报。

等至陆晚秋说完，姜琰的眼神落在秦之渡身上，直接传话进他识海：“你留在晚秋台。”

“……？！”秦之渡急皱起眉，正欲反驳，却见姜琰已经侧头和陆晚秋交流，并没有给他争辩的余地。

眉川地处东部，受一剑山荫庇。

可一剑山镇守魔主，自从十七年前销尘剑殉道、步霜剑掌教，魔主再也没有丝毫苏醒的迹象，寻常魔物更是不敢染指东部——眉川分明应当是最安全的地方。

也不知姜琰是否已经知道了齐嵊失踪之事，现在的眉川只剩莫衔梅和楼明止两个小辈，若是真出什么事，两个孩子只怕自身难保。

更不提阮歆还在那里……他怎么可能袖手旁观？

秦之渡顾不得姜琰的脾气了，索性推开人群，夺步上前拉住姜琰衣袂。

姜琰回头瞥他：“何事？”

“师尊，齐师叔也下落不明，我怕他们出事。”秦之渡急得不行，“让我也去吧，师尊，我筑基了，我能帮上忙的。”

姜琰：“楼明止也已经筑基了。”

“那衔梅呢？还有阮歆……师尊？”

姜琰不再理会他，只是望他，与平日的疏离淡漠不同，这一眼满是威严。

宛如砭骨朔风，秦之渡失神片刻，毫无知觉地松了手。

姜琰转而看向陆晚秋：“你也去？”

陆晚秋扶着腰间刀柄，挑眉道：“我当然要去，否则你和迟别恨打起来谁站你这边？”

“我不打他。”姜琰低眼抚剑，他说话总是轻轻淡淡，从容得不似真人，“晚秋台离不得你。”

陆晚秋柳眉微蹙：“现在连眉川是魔物还是魔种都不知悉，万一出了什么意外……”

“不会有意外。”

“你就这么确定？”

“……或许眉川那边是声东击西。”

他言之有理。

陆晚秋隐忍地深深吸了口气，旋即错开眼神，咬牙道，“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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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琰向来不是愿意和人商量的主，他在任何事上都是说一不二，陆晚秋也拿他无法。

得了陆晚秋的默许，姜琰也便向她点了点头，接着远离人群，独自往殿外走了。

秦之渡僵在原地，一时间进退不能，他想追上去，但也心知姜琰不会在这件事上有所纵容。

却听陆晚秋咳嗽一声，秦之渡循声望过去，见她背对着姜琰，挤眉弄眼地对他眨了眨。

须臾之间，秦之渡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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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至魔物入境，最先受害的必是寻常百姓。

他是眉川出身，在外人眼里，秦之渡也不过是个在眉川长大，年方十七的小少年。

——姜琰不许他去，无论是出于烦他添乱，还是出于怕他受伤，但多少是有一点不愿让他亲眼目睹眉川破败、亲朋离散的意思在的。

陆晚秋身为一宗掌门，即使自己表态镇守本宗，总该送一送奔赴前线的门生。

因而不消多时，十巫殿中人去声寂，唯见殿外十里风雪，此间只余陆晚晚和陆小秋，连同一个秦之渡守在原地。

陆小秋和陆晚晚还是孩子，这是第一回见这等架势，一时间大气不敢喘一口，都下意识聚在秦之渡的身边。

秦之渡虚虚搂着他们，自己却也心神不定。他已看不见丁点儿姜琰的衣影，心中却怀着隐约的不安，总疑心此事与他牵连甚多。

“大家还会回来的吧？”

第一个打破寂静的是陆晚晚，女孩声线微颤，神情是肉眼可见的担忧。

“会。”秦之渡叹了一声，尽力安抚两个孩子，“现在还没传来眉川有魔主或者护法的消息，想来只是寻常魔物，三两天就能除净。”

却没等他说完，十巫殿的大门再次被人推开，陆晚秋逆光站在门口，目光凌冽如刀：“听你这语气，倒像见过魔物似的。”

秦之渡定了定神，向她一礼：“陆掌门言重，弟子只是听前辈们说魔族凋敝，才斗胆妄言，若有哪里不妥，掌门便只当听个笑话。”

“哼。魔族凋敝，难道上修界便英才辈出？”陆晚秋挥退杂役弟子，只留下他们三人。

接着，陆晚秋独自行至十巫像前，陆小秋和陆晚晚也忙缀去她的身后，三人一道朝拜，向十巫长长一礼。

天光如箭雨，穿透厚重的殿门，光影流转于众人衣间，秦之渡也随着他们一齐行礼。

“说到上修界的新秀，你可知道迟别恨此人？”

秦之渡略略皱眉，下意识追问：“迟到的迟？”

陆晚秋并不意外他会问这个问题：“正是。”

“迟”这个姓氏，曾属于盛极一时的长明岛——如今的极夜山。

当年的长明岛满岛剑修，可魔族护法痴苏醒时，其余宗派驰援不及，只剩长明岛三千剑修孤军奋战，悉数殉岛。

之后为了纪念烈士，上修界再无迟姓。即便撞了姓氏，也会寻个同音字加以区分。

直到秦之渡假死逃逸，也没听说过哪家出过姓迟的新秀。

陆晚秋道：“迟别恨乃是风陵陵主。那风陵地处南部，自称是长明岛的遗民……虽然没人相信，但迟别恨的确是名小有本事的剑修，而且风陵十五年前立派，只花了五年就跻身五大宗，他们的实力也不容小觑。”

“……都是剑修，那他为何与师尊不睦？”

陆晚秋冷笑一声：“外人说是王不见王，到底为了什么，姜琰自己最清楚。”

秦之渡还想再问，却见陆晚秋从怀里摸出一条殷红的缎带，束好长发。

随后她便打了一记响指，扶刀步向殿门，云雪连作一片，逆着风，只听她一身红衣猎猎如龙。

“走罢，姜琰这会儿该到眉川了。”

秦之渡张口结舌：“走、走？——去眉川吗？”

陆晚秋神色坦荡：“对付姜琰，阳奉阴违就好了。”

“师尊不会生气吗？”

陆晚秋一本正经地反问：“他哪天不生气？你我又不是他心心念念的大师兄，光是活着他都觉得碍眼吧。”

秦之渡：“……”

——倒也，言之有理。

姜琰的脾气，确实有点一言难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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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云压城、朔风呼啸，此时的眉川已是一片狼藉。

平地高起千百丈的狂风，毫不犹疑地席卷了大半眉川，凡人的呜咽和在风里，悄然无息地湮灭，甚至来不及传去上修界求援。

昔日灯影幢幢的画舫，只消一个浪头便可吞没；

曾经载歌载舞的酒楼，仅余遍地腥红的残局。

街道上还有横七竖八的刀剑和农具，浸在血里，记录着动乱初发时眉川人竭尽全力的抗争。

然而距离姜琰上一次踏足这片地域，方过去半月不到。

破败不堪的楼阁、脏污难辨的街道，以及昼伏夜出、来去无踪的元凶。

就像那时的一剑山一样。

姜琰紧了紧拳，逼迫自己将注意放在眼前。

但记忆里的痛和恨意依然在他的每一寸筋脉里挣扎，当年的无助和绝望仿佛破开湖面的尖石，恣意生长着，一定要饮他的鲜血止痛。

姜琰停下步子，眼神落在方才经过的一方碑石上。

碑上书写着“熙和坊”三字。

血渍溅满了这块碑，还有数不清的血手印，大都是濒死的凡人留在俗世的最后一点印记。

姜琰很少涉足战役，所有人都知道他冷酷无情，远不似销尘剑那般以天下为己任。

其实他对剑道、对成仙都没什么执念，只是秦灼愿意收留他，他便按部就班地做他该做的事。

——后来、后来大师兄对他寄予厚望。

极夜山一役是他参与的第二次战役，他浴着鲜血蹒跚归来，同伴的血太冷，他浑身颤抖着，仿佛行走在冷清的永夜。

姜琰甚至想，不如折剑断道，就此作罢。

但彼时，大师兄等在一剑山前，亲手拥他入怀，那一日天光破晓，师兄他烨然若神。

他又想活下去了。

得道永生是那样孤独的事，他不忍心留师兄一人。

可第三次战役很快就来了。

这一次，孤独的人只剩他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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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衔梅站在楼府门前，一眼便瞧见了他，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掌教。”

姜琰轻声应下，问：“其余人如何了？”

“一剑山和风陵都已到了，晚秋台、浮玉楼尚在路上，大家在楼府休整。”莫衔梅侧过身子给他让路，悄悄看了一眼他身后，没能看到秦之渡的身影，眼神略有几分落寞。

姜琰恍如未见，复问：“现在是什么态势？”

“我们无法区分魔物和凡人……他们白天和凡人无异，而且有关夜晚的记忆都很正常。但一入夜就会魔气肆虐，披着凡人的皮，不辨亲疏地杀死自己身边的人。”莫衔梅闭了闭眼，接着道，“您看见的那些……武器，有些是自卫，有些……是凶器。”

姜琰还想再问，却听楼府客厅传来一声刻薄的嗤笑。

发出笑声的人立如芝兰玉树，一身明黄如俗世公侯的轻袍，笑容骄若艳阳。

“姜掌教，你可真是姗姗来迟啊。”

姜琰掸落一身风雪，眼睑也未掀一下：“不如你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