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城中的街道如同神都那般横平竖直,整个城镇的布局像井字格一样井然有序。
但玄霁并不觉着陆长庚是个规矩人,何况刚才那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实在难看,他一定不会朝着人多的地方跑。
于是迈步走过了主路,玄霁又专挑些犄角旮旯的小巷里钻。
这会儿只有零星几人在城墙上站岗,城里几乎没人走动,倒是为玄霁提供了极大的便利,沿着小路走了一阵,已经到了城墙之下,两侧是空无一人的院落。
他犹豫了下,随意选了一个顺眼的走了进去。
院中的房屋几乎完全破败,也许是离城墙近的原因,这里的景象近乎野蛮。一棵通天的枯树遮天蔽日,几乎长到与城墙一般高,然而树上早就没了树叶,零星几个游隼站在枝头,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连乌鸦都没有的地方,自然也没有什么人烟。
玄霁叫了两声陆长庚,没人应答,他干脆连房门也不踏入了,转身就要离开。
这时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极小地空气震动,这是有什么微小的东西在朝他飞来。玄霁马上警觉起来,却不动声色地甩了下脑袋。
那东西擦着他的耳廓划过,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同时,他迅速回身摆好了架势。
“来都来了,怎么不进去看看?”
似笑非笑的语气,却并不让人觉着讨厌。
不知何时,有一人出现在他不曾注意过的枯树枝上,长袍垂下,随着大漠中的风猎猎而飞。这时太阳已经升起了,他背对着阳光,玄霁看不清他的五官,但仅凭声音也能分辨出是谁。
“你来干什么?”
“随便看看。”
青崖从树上直接跳下,落在玄霁面前。
“怎么伤成这样?跟人打架了。”
后半句话明显是陈述句,玄霁不打算回应,转头往外走:“城里都是玄霄国的人,你若是不想给顾昭衍添麻烦,就赶紧回城外去。”
“几日不见,脾气大了不少。”青崖伸手掸掸小院中石椅上的灰,坐了下来。
“跟陆长庚闹别扭?”
“没有。”玄霁硬邦邦道。
“还说没有?脸上都要毁了容,身上也受了不少伤吧?刚才我瞧你走路都一瘸一拐的,左腿伤到了?”
“不关你的事。”
青崖淡淡笑了笑:“嘴硬。”
玄霁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道,跟青崖交战的挫败感瞬间席卷而来。每次无论他说什么,青崖总能一眼看穿他心中想法,然后再给予一两句轻飘飘的点评。
他愤愤地盯着那个坐在石椅上饶有兴致看着自己的男人。他背对着阳光,平白添了些阴邪的味道,发丝从他脸侧垂落在胸前,深邃的眼眸轻微弯着,嘴角勾起。
他怎么会盯着他的嘴角?
玄霁的喉咙一阵干涩,他抿了抿唇,将脑海中那点光怪陆离的念头赶出去。
“你走错了,他去了另一侧的院子。”青崖轻飘飘地开口,“不过这会儿大约早就跑到别处去了,我瞧着他没什么大碍,不如多关心关心你自己。”
“多谢。”玄霁干巴巴地应声。
“还要走?当真不进屋去看看?”青崖笑起来,“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礼物一词其实并不吸引玄霁,真正吸引他的是青崖略显奇怪的态度。
这个总是冷冰冰、做什么事都一板一眼的枯燥男人,真会为别人准备什么惊喜?还是说顾昭衍又有什么话想让他来转告自己?
抱着这样的怀疑态度,玄霁最终还是走进了那间几乎快要坍塌的房屋里。
没有人居住的房屋**是很快的,也就是大漠中空气干燥,让这些木制家具能多留存一些时间,然而也仅仅是一些时间而已,这些看似还保留着外形的床褥、桌椅,玄霁知道是不能触碰的,一碰就化成满地的灰烬了。
大漠的风将这些物什的灵魂带走,只留下了一副空洞的躯壳。
他莫名觉着伤感,连步伐也变得沉重。
玄霄与凤羽国千百年来无休无止地争斗,边境这样的战事不计其数,有多少与他一般年岁的战士埋在荒漠之中,又有多少稚子孩童的人生还未开始就被毁掉。
永恒不变的只有一地黄沙。
房间中空荡荡的,除了那些快要腐烂殆尽的家具什么也没有。玄霁不想在这里久留,只踏进了一步,站在门口。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他道,“我还要尽快回营中去,若是被伯父知道我见了你,那又是一堆麻烦事。”
“真是急性子。”青崖有些无奈地摇头叹气,接着从怀中拿出一件什么东西,递给他。
一个白瓷小瓶,还有......
玄霁睁大了眼睛。
自己的折扇。
“你的扇子是个宝贝,我想尽方法也无法完全复原,只能勉强修了下。”青崖拿着那把纯白色的象牙扇在手中把玩着。
玄霁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青崖自然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道:“但我也不是白给你修的。”
“......你有什么条件?”
青崖将那个白瓷小瓶放到他掌心:“自己上药。”
这并不是什么苛刻的条件。
玄霁一边想着,一边接过白瓷小瓶,里面药膏的味道还是很熟悉的薄荷清凉味,他将裸露在外的伤口胡乱涂抹了一遍。
“好了。”
“腿上的呢?”
“......你要我现在脱衣服给你看?”玄霁嘟囔着,“你是来还我扇子的还是来吃我豆腐的?”
青崖似乎被逗笑了:“自然是还你扇子,药你拿着,回去后记得用。”
失而复得的欢喜萦绕在玄霁心头,他短暂地忘掉了近日的诸多不快。扇子收着,能看到扇骨上系了道墨绿色的缎带,他小心翼翼地将缎带放在掌心抚摸了下。
是用蚕丝勾成的绸缎。
他并不知道这是束发用的发带,绸缎在扇骨上缠绕几圈后垂下一节,看着像是穗子一样惹眼。
但似乎还有哪里......
玄霁打开扇子,原本洁白的扇面上,此时出现了四个醒目的狂草大字。
他顿时眼前一黑。
翻来覆去看了十遍,玄霁才勉强分辨出这四个字是“云销雨霁”。
玄霁和陆长庚从小就被教导要循规蹈矩,陆晚秋安排他们练的一直是正楷,这种写法讲究一个横平竖直,对手腕的力气、运笔都很有要求。
虽然他不是个喜欢循规蹈矩的人,练字对他来说远不如打拳卖卖力气,但身为世家子弟,天天被府中的各种先生盯着,他也被迫没少在练字上下功夫,一手正楷写得也算数一数二。
然而这四个字......
狂草这种写法早些年在玄霄国也流行过一阵,不过因为字体难以辨认很快就被淘汰了。
眼下青崖的字却和玄霁印象中玄霄国曾经流行的不同,他的字明显更加放纵多变,字形飘渺气势磅礴。
虽然字迹不好辨认,但从走笔运力上不难看出书写者功力强劲,当然,更能看出写字人性格的狂放不羁。
青崖竟是这种性格?
他暗中摇头,心中觉着好好一把白扇子被鬼画符十分可惜,面上却没有显露出来,收好折扇重新挂在腰间。
“云销雨霁,彩彻区明。你名中这个霁字取得好,我原想在这把扇子上作画,思索来去,还是题字更方便些。”青崖走到玄霁身侧,一拍他肩膀,“如何?点评一下。”
诗书读的少的弊端在此刻完全显现出来,玄霁压根没听明白他说的什么意思。
他只能点着头应付道:“挺好挺好。”
“好在哪里?”
“好在......”
玄霁卡住,吭哧了半天才道:“这四个字字形饱满,天圆地方......”
这是先生常用来评价他写的小楷时说的话。玄霁一时想不出别的,只能胡诌这几句来凑数。
他能感觉到青崖站在他身侧,目光正从上方倾泻下来洒在他周身,这种感觉并不刺人,反而让他觉着温暖。
绞尽脑汁背了几段,再也编不出了,玄霁只得抬起头对上青崖的目光:
“还不够?”
他看着青崖的唇角慢慢勾起来,那是一个很好看的弧度,一缕阳光透过房门上的缝隙照在他脸庞上,玄霁能看清他脸上每一根细小柔软的绒毛。
“够了。”他凑近,脸上写上了心满意足,“表现不错。”
将玄霁脸上的每一丝惊慌失措都细细品尝了一遍,青崖这才放过他,侧身为他让开一条路:“你不是着急么,回去吧。”
“那你呢?”
“关心我?”
“谁关心你,我是怕你和顾昭衍什么时候又突然冒出来捣乱。”玄霁嘟囔着,揉了揉鼻子。
青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不会再给你捣乱了,他带兵走了。”
玄霁一怔:“走了?”
“是,今早走的。”
“那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我说过。”青崖看向他,“这件事办成后,我就自由了。”
“可是......”
可是了半天,玄霁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反驳,青崖确实是自由了,他也确实告诉过青崖会有很多人需要他,可是......可是青崖怎么会留在百花城呢?
这里是荒无人烟的两国边境,现在顾昭衍带兵离开,驻扎在这里的就只剩下陆晚秋带领着的陆府将士们。不夸张地讲,现在留在这里的全部都是青崖的敌人,他在这里干什么?
“自由之后自然是找个地方休养生息,玄公子不会连这也要管吧?”
“谁管你。”玄霁道,“只是伯父现在还驻扎在这里,大家都以为你是凤羽国人,若是起了什么冲突......”
看到青崖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玄霁意识到自己果然在无意识间表现出了若有若无的“关心”。
他收敛了神色:“你爱如何如何吧,我怎么可能管得住你,我要回去了。”
顿了顿,补充道:“你自己注意安全。”
青崖目送他离开小院,半晌,摇头淡淡一笑。
“云销雨霁,彩彻区明。”出自王勃《滕王阁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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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三十六 绸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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