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霁心中一团乱麻,从小院离开后就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他倒在床上翻来覆去,青崖那若隐若现的笑容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玄霁坐起身,干净利落地往自己脸上甩了一个巴掌。
他在想什么?
为什么会对一个敌国的门客如此上心?
现在最该关注的事不是青崖,而是顾昭衍退兵后他们何时能回天衍神都复命去!
玄霁深吸一口气,打算出门找陆晚秋好好问个清楚,就在这时,房门却被人推开了,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刚才他找了一圈的陆长庚。
这傻弟弟正皱着脸,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但手中却还拿着一盘馒头、几碟小菜,甚至还有两碗白粥。
这是主动找自己赔礼道歉来了。
正如小满所说,兄弟之间没有隔夜仇,不,连隔饭仇也没有。玄霁从他手中接过装得满满当当的一盘饭菜放在木桌上。
“你跑哪儿去了?刚才我去找了你半天,不见你人影。”
陆长庚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去找我了?”
“从校场一直向南走,穿过了一大片没有人烟的荒地,城墙下还有棵已经死了不知多少年的大树。”
“我是往那个方向走了,不过走到城墙下无路可去,干脆掉头回来。”陆长庚道,“我怎么没遇到你?”
玄霁拿着勺子的手一抖,半勺白粥尽数洒在桌上。
“......或许正巧错过。”
“哦。”陆长庚大脑构造简单,也就这么信了,“......我弄伤你没有?”
“你三脚猫的功夫怎么可能弄伤我。”玄霁打着哈哈,“都是些皮肉伤,我摔一跤都比你的拳脚伤得厉害......你呢?额头是不是磕到了?”
陆长庚摸了摸额头,那里还鼓着一个大包:“摔着也是我活该,刚才我去医师那儿拿了点红花油,你吃完了也涂一下。”
玄霁向前探了些身子,伸长了脖子去看陆长庚额头的伤口:“不用,我刚才已经......”
猛地刹住。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除去桌上的饭菜香气,两人的鼻子同时捕捉到了对方身上一丝不一样的味道。
玄霁连忙坐回去,陆长庚伸手一把拉住他领口,目光灼灼盯着他:
“你见到谁了?”
“松手,饭要凉了。”
陆长庚更加用力,梗着脖子硬是凑到玄霁脖颈旁边,深吸一口气。
青崖的薄荷药膏味道两人都闻过的,玄霁知道他马上就能分辨出来。
他用力掰开陆长庚的手:“松手!吃饭!”
陆长庚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碗筷一阵哗啦作响:“你去见了青崖!你不是去找我!你是去找他!”
“我没去找他!”
“你骗我!”陆长庚吼道,“亏我还想着去给你拿红花油,还想着你没吃早饭,我......我......”
玄霁眼看他又要发疯,连忙按住他:“我没骗你,我真是去找你的!”
“那你怎么会有他的东西!这味道你以为我分辨不出来吗!”
“这是......”玄霁深吸了口气,“这是之前在幽篁国时他给我的,用了一半,我一直留在身上。”
“......”陆长庚瞪着眼睛看他,“真的?”
“骗你是小狗。”玄霁将身上还剩下一半药膏的白瓷小瓶拿出来,“他的药比军中的那些红花油好用得多,你别动,我给你抹上。”
说罢,便用指尖蘸取了药膏,俯身在陆长庚额头的伤口上轻柔地画圈揉搓。
陆长庚坐着,玄霁站在他身前。从陆长庚的视角看过去,能看到对方的下颌和淡粉色的唇瓣,他的瞳孔中反射出自己额头的伤口,眉心轻微蹙着,模样很认真。
陆长庚的怒火瞬间被浇灭了。
玄霁仔细为他身上几处伤口上好了药,白瓷瓶中的药膏见了底,等他坐回椅子上时,碗里的粥已经凉了。
他浑然不在意,就着凉粥和小菜囫囵将早餐吞下肚,一抬头,才发现陆长庚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看我作甚?”
“玄霁,你说我们就这样做一辈子好兄弟,好不好?”
这话说的肉麻,不过陆长庚确实偶尔也会犯些小姑娘似的病,玄霁抖落了一身鸡皮疙瘩,道:“你回神都尽快找人嫁出去,别在家里给我添堵。”
浪漫气氛维持不了半秒,不过陆长庚也早就习惯了他这副态度,继续肉麻道:“不要不要,我就要一直粘着你。”
“得瑟。”玄霁扒干净碗里的粥,将空碗碟摞了高高一摞,“伯父怎么说?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急着回去嫁人啊?”陆长庚道,“现在是着急也没用了,咱们近期还回不去。”
“出什么事了?”
“别紧张,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最近军中风寒闹得凶,个个都睡不醒似的没精打采。我爹说了,等养好了再回,省的路上难走,到时候治病也困难。”
“哦,原来是这件事。”
玄霁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大漠中的路本就难走,带着这么大队的人马回神都怎么也得十天半月,若是再带着病号,那速度更会大大变慢。
若是有足够多的储备粮,倒不如在城里休整好了,再一鼓作气返程。
“病倒了这么多人么?”玄霁问。
“是,也是邪了。”陆长庚玩着手里的竹筷,“头半个月里风吹日晒一点事儿也没有,这几天明明风和日丽,倒是一口气病倒了百十号人。”
“有那么多?”玄霁吃了一惊。
“原先我也以为没有,刚才去拿红花油才知道,医师那里倒了一大片,发烧的、咳嗽的,症状乱七八糟,几个医师一夜没合眼。”
“可是早上的时候还没有......”
“陆小满、王小二,还有那个邓麻子,全躺了。”
“这么严重?”
“说不上严重,但是都说自己浑身乏力,站不起身。”陆长庚道,“清早把他们叫出来练武,如今看来是我的过错......你干嘛去?”
玄霁在听到他说病倒了百十号人的时候就已经焦躁地跳了起来,在房间中来回踱步,现在则直接拔腿向外面跑。
“自然是看他们去!亏你还吃得下饭!”
“......跟吃饭有关系吗?”陆长庚看着他夺门而出,只能独自收拾干净一桌子空盘子空碗,过了好半天,才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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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城发生了什么?
天命所归,逆天改命,不会有好下场......
金语风曾经说过的话仿佛变成了对他的诅咒,更是对他的谶言。
玄霁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甚至迈大步跑起来,金语风究竟对百花城做了什么?不,是瑶神,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创世神,对百花城做了什么?
他一把推开医师的大门,里面的少年们一齐看向他。
小满躺在床上,脸颊发红,面色苍白无比,但还能说话:“玄公子?你怎么来了?”
病床上歪歪扭扭躺着二十多名少年,无一不是面色苍白脸色潮红,虽然说话时嗓音有些沙哑,但看起来还勉强算有精神。
医师姓苏名墨,是在陆府的老人了,这次出征他同样随行。
看到玄霁冒冒失失地闯进来,他脸上顿时冷了神色:“玄公子,军中有军中的规矩,怎么能乱闯?”
“抱歉,我太心急了。”玄霁连连道歉,但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知道这位苏医师的脾气,虽然府中都说他治病心狠手辣,但他是实打实从死人堆中爬出来的,在整个玄霄国,不,就算是整个九州,他的医术也称得上数一数二。
此人与陆晚秋是挚交,虽然脾气怪异,但并非是个不讲情面的人。
玄霁径直走到小满身边:“你感觉怎样了?怎会病得这样厉害?”
“倒也不是特别严重......就是兄弟几个回了房间总觉着头昏脑胀,想起来玄公子您的话,我们别拖了大部队的后腿,还是尽早来找苏医师开些药......”
“就这样?”
小满点点头:“是啊,玄公子您来做什么?莫非身上也有哪里不舒服?”
玄霁在他肩上拍了拍:“我没事。”
“玄霁。”一旁忙着煎药的苏墨严肃了语气,“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
“是,苏医师教训的是,我自己去领罚,但是......”
话音未落,从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突然传出了一声尖锐的嚎叫。
这声音既像是野兽,又像是鬼怪,凄厉无比,尖锐无比,像是用指甲在光洁的冰面上挠动,一声声一句句更像挠在玄霁心上。
众人顿时一齐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玄霁这才注意到这间巨大的房间是被隔开的,中间竟然用一块巨大的帘子将房间一分为二。
陆长庚恰好在这时赶来,他同样听到了那声凄厉的哀嚎。
苏墨第一个反应过来:“陆长庚!把玄霁带走!”
“我不走!到底发生什么了!”
陆长庚虽然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比玄霁听话的多,苏墨与陆晚秋一样是陆府的长辈,现在长辈发话,他几乎不曾犹豫就要将玄霁拉出去。
玄霁一掌将他推开。
“我说了不走!”
他几乎是疯了一样向门帘后闯去,苏墨急道:“拦住他!”
陆长庚又去追,但玄霁此时腿脚无比伶俐,转眼之间就到了门帘前。
“玄霁!”苏墨怒吼。
玄霁全当听不见,一把拉开门帘。
刺目的阳光透过窗户均匀地洒进房间中,这本是一个无比晴朗的艳阳天。地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芒,空气中的灰尘也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出淡淡的光晕。
门帘是雪白的,映照着无数少年惨白的脸色。
哀嚎突然停止了。
在这样的温暖的阳光照射下,玄霁却觉着浑身发冷。
他看到地上躺了一个与自己年岁一般的少年,甚至几个时辰前他才刚刚与这名少年说过话。
那名叫王麻子,在小满口中被称作小王头的少年,这时正蜷缩在地上,目眦欲裂,双手仅仅抓着自己的后颈,他浑身都是指甲挠出的血痕,面颊凹陷,与几个时辰前的他判若两人。
玄霁僵硬地挪动脚步,走到少年面前。
“陆长庚!你把他拉出去!”苏墨咆哮着,然而陆长庚看到此情此景,早就已经愣在原地了,苏墨说了什么,他根本听不清楚。
无奈之下,已经年过半百的老医师只能亲手来拉玄霁:“玄霁你听我说,你快点离开这里,去找你伯父,带着长庚一起尽快......”
玄霁充耳不闻,他半蹲在王麻子面前,伸手将他抓着后颈处的手一点一点掰开。
苏墨扑上去抓他的手:“你不要管百花城发生的事了!你跟陆长庚离开这里!离开神都!离开玄霄国!”
但一个老人,怎么可能拦得住一个修道的少年呢?
玄霁掰开小王头的手,看到原本清早时还只是红肿的硬块,现在已经裂开了一道手掌宽的口子,那口子一张一合的,像是在呼吸。
“怪你......”
在呼吸的口子说话了。
“都怪你......”
以下摘自百科:
肉芝(人形肉怪)
出处:《山海经》《抱朴子》《博物志》
特征:生于山野或人体(罕见),状如婴儿/人面,有口能食,滴血重生;部分版本会发出 “啼哭” 声,被视为长生不老药的变异形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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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三十七 瘟疫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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