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刚才那声尖锐的嚎叫声音别无二致。
这是一种介于男女之间、老少之间、人与动物之间的诡异声音,玄霁感觉到自己浑身的寒毛都立了起来,这声音仍然在源源不断地念叨着:
“都怪你......都怪你......”
怪我吗?这就是金语风说的天命吗?
他向后退了两步,小王头连忙捂上自己的后颈,大颗的泪珠从他眼睛中留下来,他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玄霁明白了,后颈上的这个“口”已经取代了他自己原本的口,因此他现在说不出任何话了。
苏墨一把将他们推出去:“都滚回去!”
“这是什么东西......”陆长庚呆呆地站着。
其他少年们惊恐地叫嚷起来。
“那是什么东西?他后颈上长了什么东西?!”
“是鬼吗?是百花城的鬼魂吗!”
“我不要死!”
“救救我!医师救救我!”
玄霁大脑嗡嗡的,眼前一阵一阵的晕眩发黑,他一把抓住苏墨的手:“......这是什么!”
语气凶狠,连陆长庚都心头一跳。
苏墨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问你这是什么东西!怎么救他!”
苏墨深吸一口气,眼睛闭了又闭,像是在下决心。
过了半晌,才低声道:“你们跟我出来。”
跟着出来的只有玄霁和陆长庚。苏墨此番前来带了他手下的十个徒弟,这十人被安排着照顾生病的士卒,又要为他们熬药。
“这里没有别人,可以说了吧!”刚一出门,玄霁就急道。
苏墨并不言语,又往前走了一阵,直到周围荒无人烟,周围全部都是枯死的树木荒草,这才叹了口气。
“玄霁,你和长庚为何此次偏要跟到百花城来?”
玄霁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愣神的功夫,陆长庚已经抢答道:“自然是因为我二人在玄霄国听到了些对陆府不利的消息,因此才想赶来百花城给父亲报信。”
“那你们又如何确认,这些消息陆将军不知道?”
陆长庚一愣:“......他当然不知道,因为这是我和玄霁在神都一家新开的酒楼......你什么意思?”
“外面的消息传进玄霄国时,就已经经过了多少道手,经过了多少个据点。这样层层传递,最终能传进你们耳中,证明早就不是什么值钱的消息了。”
“你的意思是父亲早就知道?!”陆长庚睁大了眼睛。
苏墨沉默地点点头。
“既然知道,为何又要带着陆府的一万将士前来送死?凤羽国十万大军,你知道这样必败无疑!”玄霁道。
“因为这些消息不止他知道。”苏墨看了两个少年一眼,“这本就是玄霄国的国师魏焰告诉他的。”
“你说什么!”
“这怎么可能!”
两个少年同时失声叫喊起来。
“你的意思是国师让我们来送死?”
“不错,就是送死!”苏墨斩钉截铁道,“这一万将士是保住玄霄国的代价!更是保住你们二人性命的代价!你知道陆晚秋下这样的决心花了多长时间!你们以为他想来吗?以为他愿意被顾昭衍一个小辈困死在百花城吗?他是没有选择!”
“怎会没有选择?他只要......”
“只要拒绝国师就好了,是么?”苏墨道。
“但是国师是什么角色,你难道不明白?国师的背后不只是玄霄国,他的背后站着的是瑶神,他说出口的话便是神旨,九州中谁能忤逆神的旨意?”
怎么会这样?
玄霁昏昏沉沉地想着,因为一句不知是真是假的神旨,这一万人的性命就要葬送在百花城里吗?
“所以我和青崖去幽篁国时他才会......”
“你和长庚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陆晚秋给你们留好了后路,此番就算他战死,陆府留下的钱财也足够保住你们下半辈子......但是你们二人从来不听话!”
苏墨有些焦躁地来回踱步:“他想起码保住你们二人,但是谁能想到你们竟然会偷跑出城。原本只要在这里与凤羽国一决死战就罢了,他一生从戎,早就做好了战死的觉悟。可凤羽国那个顾昭衍更加阴毒,竟然会借着这个机会骗你去找回他的什么灵根!”
“他答应了我会撤兵!今日清晨他也确实撤退了!”玄霁道。
“他退了,但这一万人却是必死无疑的!”苏墨死死盯着他,“因为这是天命!这是命数上写好了的!没有人能更改!”
“......”
“所以你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吗?”
玄霁大脑几乎空白了,他机械地说道:“天降灾祸,九州大乱......”
苏墨盯着他看了半晌,长叹一口气:“是了,此怪名为肉芝,长于人身,可发出婴儿啼哭声。说实话,这种东西我只在古籍中见过,具体如何救治,我一无所知。”
连苏墨都不知道如何救治的话,那这些染了肉芝的士卒必死无疑。
“古籍中,染了肉芝的人最终如何了......?”
“精血耗尽而死。”苏墨冷静道,“这种精怪并非是来自外部,而是源于人心自身之恶。肉芝食量巨大,寻常饮食根本喂不饱它,它会将宿主一点点蚕食瓦解。”
“玄霁,你觉着百花城的这些将士们还有救么?”
“我......”玄霁艰难地吞了吞唾液,喉咙一阵发涩,“这些话我无法跟将士们说,我也没办法轻易判定他们的生死。”
苏墨摇了摇头:“这本就不是你能决定的事情。”
“那我该怎么做呢?苏医师,您和伯父让我带着长庚只身逃走?”玄霁惨笑一声,“让我明知这里有一万人因我而死,却还让我当个临阵脱逃的逃兵吗?”
“玄霁!”苏墨盯着他,语气中少有的严厉,“这是我们为数不多能做的事情了,你不要辜负大家的牺牲。”
“我不需要牺牲!”玄霁双眼通红,“我只想大家都活着!我一定要想办法让大家都活着!”
“事实就是根本没有什么办法。”
“那些药呢!粮食呢!如果能喂进去药,那就是还有救!你身为医师,凭什么轻易放弃?”
苏墨没说话。
玄霁背过身去,不让别人看到他的脸色。
衣袖擦在眼睛上,酸涩又刺痛,他不管不顾地用力擦着,随意找了一个方向迈大步离开。
他能做些什么?
他是神都的世家子弟,既不懂药理,也不懂照顾病人,就连平日府中的先生讲学,他也一句不听。仗着自己一身灵力身强力壮,他自诩天资过人,定然要在九州中闯荡出一番大事业。
可是所谓的大事业就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人、朋友,因为自己而死吗?
这还不如杀了他痛快!
但他知道苏墨说的都是实话,他什么也做不了,他是个只会给别人添麻烦的公子哥。自作聪明地去取回了顾昭衍的灵根又有什么用?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这莫名其妙的精怪在百花城中肆虐,若是找不出医治的方法,这一万人......
玄霁一拳打在身旁的枯树上,树干晃了两下,咔擦一声断裂了。
“玄霁!玄霁!哥!”陆长庚气喘吁吁地追上来。
“你如果也是来劝我逃跑的,那就不必说了!”玄霁头也不回。
“我不是来劝你的!”陆长庚站在他身侧,语气中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我要和你一同留下!”
玄霁难得分了一个眼神给他。
“我算过了,城中的粮草和饮水还能坚持七天,如果从神都派遣医师和药草前来救济的话,路上最多也只要七天。我已经给我城中的那些好兄弟们都去了书信,就算国师不救我们,我们也要想办法自救!”
一番话说的铿锵有力,玄霁第一次正视自己这个从来没有放在眼里的弟弟。
“你平日里不与我们相处,但孟家、余家,还有神都其他几个官宦家的子弟与我相交甚好,从他们手中凑出足够的钱财买药还是没问题的。”陆长庚认真道,“所以我们要坚持下去,坚持下去才有希望。”
“好......”
事到如今,玄霁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趁着现在病人还不多,我们尽快去给苏医师帮忙吧!”
两人兜兜转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回到了那间躺满了病人的房间。
连翘、紫苏、桔梗,这些常用的治疗风寒脑热的草药还有不少,玄霁盯着人仔细煎了,每日按时送到染病将士们的房间里。
当天又有数十个将士染了风寒,不过好在症状暂时不严重。
如此过了三日,染病的将士们却越来越多,已经有小两百人每天在屋里养病。陆晚秋看着每天上操的人数越来越少,心急如焚。
同时,玄霁二人,以及每日和病人们朝夕相处的苏墨也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这名为肉芝的精怪并不是只寄生在一个人身上。
但即便有了如此令人惊恐的发现,三人还是默默将这件事咽进了肚子里。
他们每天按部就班的煎药、喂药、照顾病人,将苏墨随身带来的古籍翻了几百遍,妄图从中寻找到一些能够除掉这种精怪的蛛丝马迹。
然而始终一无所获。
时间一天天过去,储备的草药和粮食越来越紧张,玄霁心中无法抑制地开始往最坏的发展方向思考。
真的有用吗?
他们能对抗自己的命运吗?
百花城中被划出了一片隔离区,军中人心惶惶。尽管医师们对外一直宣称只是普通的风寒,但依旧流言四起,因为没有人从隔离区中回来。
玄霁他们每天送餐食饮水也会用头巾遮在脸上当作面罩,这是在这种条件下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
即便如此,最坏的发展并没有因为玄霁的祈祷就消失。
“药喂不进去了。”陆长庚道。
他身旁是那位名叫王麻子的士卒。
后颈的那道裂口几乎覆盖住了他整个肩膀,他整个人面容枯槁,几乎陷入了昏迷状态,一双无神的眼睛空洞地盯着天顶。他烧的浑身滚烫,陆长庚把药喂到他嘴边,他却连吞咽都做不到了。
“把他扶起来,勺子给我。”玄霁道。
陆长庚将他上身扶起,方便他往下吞咽。玄霁蒯了一勺药汤送到他嘴里,但他已经像块腐朽的木头,那勺药最终从他嘴角又流了出来。
玄霁额头上渗出一层汗珠,狠了狠心,道:“把他嘴撬开,灌。”
人多反而添乱,陆长庚把其他人都赶走,自己坐在王麻子身后,一手支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捏着他的脸颊,让他的嘴微微张开一些。
玄霁再次蒯了一勺药汤喂进去,这次药汤顺着他的喉咙流进去,却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不过能喝进去药就是好事。玄霁招呼着陆长庚保持这个姿势,一碗药就这么喂完了。虽说还是喝进去的少,呛出来的多,但哪怕只喂进去一点点,对玄霁他们来说就代表着希望。
玄霁放下药碗,刚准备起身离开,胳膊上忽然一痛。
刚才还半死不活的少年不知何时抓住了他的小臂,力气惊人的大,五指像干枯的树枝外面包了一层蜡黄的皮,玄霁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别的什么,他的面容有些扭曲。
一对昏黄失焦的眼珠紧盯着他,嘴巴一开一合,声音却是从身后发出的。
还是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玄霁忘记了动作,呆呆地看着他。
“是你的错......”
“大家都会死,这都是你的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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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三十八 瘟疫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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