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玄霁杀了我们!”
“是他!是他!他该死!”
“玄霁是叛徒!”
“他会害我们所有人都丧命!”
“他是灾星!是祸害!”
......
玄霁拿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在小满身边单膝跪下,对于周围这些此起彼伏的辱骂他已经几乎免疫,这些长在人身上的肉芝一天到晚不停地嚎叫、嘶吼、哭泣,而宿主因为病痛,能吃下的饮食饮水远远不够它消耗,长此以往,这些病人们个个都面容枯槁,与活死人无异。
时间久了,也就耗尽精血而亡了。
已经过去了三天,肉芝一传十十传百,送进来的将士已经扩散到了将近一千人。玄霁和陆长庚白天黑夜地轮流照顾病人,□□和精神上都已经麻木。
他努力不去关注又有谁死了,又有多少人被送进来,只是机械地完成煎药、喂药、擦洗这些劳动,但他的大脑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已经死了一百零八人。
这是他的大脑记录下的数据。
王小二的死仿佛撕开了一道裂口,源源不断的人被送进来,又有源源不断的人被送出去。
玄霁不知道东边那个用来焚烧尸身的坑现在挖得有多大,他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手中的这碗药汤上。
“小满,该喝药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这个名叫小满的少年已经快要被身上的肉芝榨干,整个人像一颗缩水了的葡萄,眼眶凹陷,听到玄霁的声音,他艰难地动了动脖子,眼珠转向玄霁。
嘴巴一开一合,像砧板上的鱼。
救我。
玄霁能看出他在说什么,但他后颈的肉芝还在尖叫着:
“去死!去死!”
玄霁不知他还能再坚持多长时间,印象里上一个这样的少年过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被抬走了。
但他还是努力往小满口中灌着药汤。
周围其他人看他的眼神中沾染着死气,和一种别的什么东西。
他看不明白,也不想去分辨。
药汁灌下,又从少年干枯的唇角流出来,玄霁用衣袖擦了擦,虽然洒出来了大半,但好歹有些顺着食道流进胃里去了。
他机械地起身,走到下一个少年身旁。
“玄霁!你出来!”
这声音在这间房间里显得那么突兀,玄霁看向门口,陆长庚正站在那里。
走到门外,陆长庚一把将他拉到旁边:“出事了!”
玄霁掰着指头算,这应该是陆长庚前去神都送信的第七天,难道是送来的草药出了什么问题?
“书信被劫走,刚才我从父亲那里打听到的消息,国师带着兵将百花城围了......”
“国师来了?!”
“正是。”
玄霁揉了揉太阳穴:“这应该是好事才对,他没有带草药和粮食吗?”
“什么好事!他压根不是来救我们的!”陆长庚颇有些气愤,“带人围了城,严禁城内外任何人进出......他是来等我们死!”
玄霁放在太阳穴的手指顿住了。
魏焰一开始就知道这一万人的下场,顾昭衍曾经告诉过他这件事的。
“城中的储备已经不够了,我们必须另作打算,父亲会去和国师交涉,我要另想办法从哪里找些药和粮食......”
后面陆长庚说的什么,玄霁已经听不太清了,他想起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青崖答应他会带来草药和粮水,但是现在魏焰将百花城围住,他带来的东西一定送不进城。不仅如此,距离他离开百花城已经过去三天了,当时他说过,从百花城到青霄辰境只需一天路程的。
难道他出什么事了?
玄霁心中难免朝着一些令人不安的念头胡思乱想,直到陆长庚再次抓着他的胳膊胡乱摇起来。
“你想什么呢?刚才我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我要见国师。”玄霁忽然道。
“你说什么胡话?”
“我要见国师,他一定知道什么,这件事因我而起,我要见他!”
“玄霁!”陆长庚一声怒吼,“你现在谁也不能见!”
玄霁敏锐地从他的语气中捕捉到了什么。
“你还瞒了我别的事?”
“......”
玄霁一掌将他推开:“滚开!”
“苏医师病重!玄霁,现在正是缺人手的时候!”
“你想骗我留下。”
“我是想保护你!”陆长庚崩溃喊道,“你怎么不明白!”
说罢,他低垂着脑袋,右手捂住双眼。
“这些肉芝胡说的话早就在军中传遍了,大家人人自危,看在父亲的颜面上半信半疑。但清早国师到了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放出消息,说这些都与你有关......”
果然。玄霁心想。
“父亲和母亲今早也开始发热,我不知是不是因为也染上了这种疫病......我现在只有你了!我只有你了!”
陆长庚捂着双眼小声啜泣起来。
“军中动荡,你现在出现在众人面前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这恐怕正是国师所希望的......我不知道陆府究竟什么时候开罪了国师,他现在一门心思要致我们于死地......”
玄霁轻叹了口气,走到他身前,张开双臂环住他的肩膀。
“伯父伯母现在如何了?在何处?”
“还在老地方......城东南之前咱们住的那座宅子里......他们如今连我也不见,我只知他们开始有了症状,究竟身体如何,我也不清楚。”陆长庚将额头抵在玄霁肩上,“我是走投无路才来找你商量,玄霁,现在百花城中已经大乱,父亲母亲染病的事一旦传出去,群龙无首,仅凭你我是无法管住陆府这一万将士的,他们只相信国师,你明白吗?”
玄霁伸手轻柔地在他后背上拍了拍:“我知道。”
“这一定是个圈套,是国师早就安排好的。”陆长庚抽了抽鼻子,将眼泪尽数抹在玄霁肩上,“国师竟然是这样的人,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他还说了什么?”玄霁低声问。
“......他说你是玄霄国的叛徒,和凤羽国的人里应外合,借着出城的机会将肉芝取来放在了自家将士身上......将士们本来就害怕,再一听这种胡言乱语更是惶恐。”陆长庚道,“他们也不想想这怎么可能?虽然你在陆府时与他们相处不多,但是这些日子可是实打实地住在一个屋檐下照顾病患,一刻也不曾休息!”
“国师没说怎么做才能放过他们么?”
“当然有说。”陆长庚犹豫了下,“但我觉着一定也是骗人的。”
“怎么骗人了?”
“他说......”陆长庚咬牙,“他说要把你交给他处置!呵,你听,这像一个国师说的话么?他分明是......”
咔嚓。
声音戛然而止。
玄霁挥出手刀在他颈侧敲了一记,干脆利落地放倒了他。
将陆长庚拖到侧屋中躺下,玄霁马上向陆晚秋和凌霜华所在的方向跑了过去。
代价......代价......
这个词时常盘旋在他脑海中,苏墨的话如雷贯耳。
——为了胜利,我们可以付出一切代价。
但他又想起了青崖意味不明的话语。
——如果你救不了所有人呢?
玄霁咬紧牙关。
他已经见识到了金语风和温晏两位国师的灵力,魏焰身为国师,灵力绝不会逊色于他们,换言之,魏焰想进城易如反掌。但他竟然会和百花城中的将士们谈条件?他在顾虑什么?
毫无疑问,魏焰知道的事情远比自己多得多,玄霁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了沙暴的中心。
但只要能救下城中的无辜人,他可以承受这些代价。他心想,陆长庚说的没错,他是想自己当英雄,在不拖累其他人的情况下尽可能地救下更多人。
那座熟悉的宅子很快出现在眼前。
值守的士卒并不多,城中出现瘟疫的事情已经瞒不住了,人心惶惶,街上几乎没有闲杂人等走动。
这为玄霁带来了不少便利,他原本还在担心自己一露面就会被众人按住送到魏焰面前,但如今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几人走过,看到是他,也马上跑走了。
事实证明,畏惧比敬重更有效,魏焰在城中散步的谣言,倒是为玄霁行事带来不少便利。
他敏锐的五官能捕捉到周围人的耳语。
“......他怎么来这儿了?”
“害了那么多兄弟还不够,难道还要对将军下手吗?”
“我早就说过捡来的孩子养不熟。”
“白眼狼!”
......
玄霁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声音霎时停止了。
他推门走进去。
“玄霁?”陆晚秋看到是他,稍微愣了下,然后脸色顿时冷下来,“你来干什么!”
屋中拉着帘子,有些昏暗,陆晚秋坐在宽大的桌案后,桌面上放着几封书信,旁边还有未干的墨汁。
除了凌霜华站在一侧为他端茶倒水,这间屋子里再没有其他人了。
看到玄霁,他一时气急,手里的手帕捂住口鼻,带出一连串闷声咳嗽。
玄霁顿时鼻尖一酸,一种愧疚夹杂着委屈从胃里泛上来,他声音有些发抖,扑通一声跪下去:“伯父,孩儿是来向你拜别的,千错万错都是孩儿的错,国师就算要把我千刀万剐,那也是我应得的,还请伯父不要......不要心慈手软!”
“你从哪儿......咳咳......听来的这些?!”陆晚秋拍案而起,更加剧烈地咳嗽起来。
“伯父,国师无非是想要我一条命,如果这样能救下其他人,我给他就是。”玄霁道,“我贱命一条,如果不是伯父伯母将我养大,世上本就没有玄霁这个人。”
“只是伯父伯母这十几年对我的养育之恩,孩儿只能下辈子当牛做马再报答......”
还未说完,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他走来,玄霁刚抬起头,就感觉左脸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感。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整个房间。
凌霜华泪如雨下。
“不孝子!这种话你怎么能随便说出口!你把我们当成什么?这条命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玄霁被打懵了,凌霜华向来性格温婉,从未对人动过手,这是他第一次被凌霜华打,而且打在脸上。
“伯母......”
“你在外听些流言蜚语就急着去送死?你想过你的家人吗?还说什么下辈子当牛做马来还,你还得了吗!”凌霜华哭诉道,“玄霁!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为人父母的苦心!”
陆晚秋铁青着脸:“不要与他说那么多了!”
玄霁还懵着:“......什么苦心?”
昏暗的房间里,不知何处传来像婴儿一样的凄凄哭声。
“再不告诉你,只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玄霁怔怔看着她,凌霜华出身将门,平日里扮演着的都是贤妻良母的角色,但今日却硬是显出一股刚性,一双眼睛虽然显出疲态,但熠熠生辉。
“玄霁,你的身世,我与晚秋从未同你说过。”
身世?
我不是被伯父捡回家的么?
陆晚秋青着脸色,却没再阻拦。
婴儿啼哭声环绕在几人身边。
凌霜华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开口道:“你身世并无过多隐情,只是你不是我们捡来的,而是被人送到陆府的。”
“送来时你还只是个襁褓中的婴儿,那时长庚也刚出生不久,你俩究竟谁是哥哥谁是弟弟,其实我们也不清楚。”凌霜华道,“......将你送来的是一男一女,特意挑了半夜的时候。我们只当是寻常小夫妻生了孩子养不了,正巧长庚跟你岁数相仿,我想着家里不怕多一张嘴,就答应下来了。”
“当时那女子告诫我,事关重大,务必护你周全,那把扇子也不可离身。我还以为是玩笑话,毕竟哪个母亲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平安健康呢?如今看来,竟然是他们早有安排。”
玄霁呆呆看着她。
“早有......安排?”
“所谓神旨,不过是个幌子,国师要找的其实是当年那个被送到陆府的婴儿,也就是你。”凌霜华坚定地看着他,“陆府的人命丧于此已是定局,从出征那一刻起我们便知道。但你和长庚是无辜的,你们不该受到牵连。”
所以苏墨才会屡次叫陆长庚带着自己逃跑吗?
“可我做不到一人苟活,伯母,既然国师找的是我,那不如干脆让我......”
“他不会放过我们的,但是你要活下去。”凌霜华抓住玄霁的双肩,“带着长庚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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