骏马身上载着的不止青崖一人。
玄霁站稳了身体,看到青崖身后还带着另一个有些圆润肥胖的身体,还不等他回话,青崖已经一手抓着那人的衣领,向玄霁的方向用力一扔——
伴随着一声略显粗犷的嚎叫,那人重重摔在玄霁身侧,一连串的翻滚带起一阵浓烟。
“青崖我¥#@%*.......”
有些耳熟的声音,玄霁这时脑袋颇有些愚钝,一时没想起来在哪里听过。
接着是一只穿着鹿皮云头靴的脚踏在他面前,再往上看是修长笔直的小腿,发丝垂落在胸前,泛着幽幽墨绿光泽的桃花眼正死死盯着玄霁。
青崖像幽灵一样在不知不觉间就飘到了玄霁身前。
玄霁吞了吞口水,向后退了几步。
“长本事了,还学会了寻死。”
“......”
青崖迈步走向还瘫在地上的那个不明角色,一把将他从地上薅起来推到玄霁面前:“你来解释。”
骂骂咧咧的声音在青崖出现的一瞬间就停止了,灰尘散去,看清了来人,玄霁猛地睁大眼睛。
“是你?”
“是你?”
两人大眼瞪小眼,都像活见了鬼。
对方一身破烂衣衫,堪堪遮住关键部位,满头腌臜油污,不知多长时间没有洗过澡,正是在苍梧仙邦时,玄霁和青崖遇到的那个硬要为二人卜卦的半仙老头儿。
张一仙颇有些古怪地看了二人一眼,磨磨蹭蹭地走到玄霁面前:“魏焰跟你说什么了?”
青崖离开三天有余,竟然是为了带这个老头回来。
玄霁有些难以置信,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飘忽着,但看到青崖一副十分严肃,甚至有些生气的模样,玄霁果断决定还是乖乖听话。
“他说我是上次献祭大典的祭品......”
声音低的如蚊讷。
“这话没错,算不上骗你。”张一仙捋着并不存在的胡子,一转头看到青崖快要杀人的眼神,瞬间抖了个机灵,“......但若是用这种理由诱你自尽,那就是大大的不对了。”
“他说只要我主动自尽,兴许能阻止这一切。”
“他想得简单,祭品一心求死,这次献祭的目的就没有达到,难保瑶神会不会做出什么别的过激举动。”张一仙道,“这魏焰着实糊涂,我来与他说。”
“你?”玄霁摇了摇头,“不是我看不起你,国师为人冷峻,从来不会轻易改变想法,他怎么可能会听你的?”
“看不起人了不是?我这就找他去,你们在城里等我。”张一仙挪着身体,一手支着腰,步履蹒跚地往城下走。
“喂......”
玄霁想上前拦他,但青崖长臂一伸,直接将他捞了回来。
“从现在开始,不准离开我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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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哪儿被人跟到哪儿的滋味并不好受,但玄霁深知自己的做法大概是触到了某人的逆鳞,因此只敢在心中默默反抗,明面上却什么也不敢说。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城墙走,城中和城外的景象一览无余。玄霁闷着头加快脚步走过众人的注视,不知当中又有多少人看到了他和他身后的青崖。
“他身后是谁?”
“是那个凤羽国的妖孽?”
“不会错!就是他!我就说他们早有联系!”
“这么看,肉芝果然是他带进来的!”
“可是玄公子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说不定他本就是凤羽国的奸细,借着这件事要除掉我们!”
......
风言风语同时在城墙内外响起,玄霁的脑袋几乎要埋到地里去,等穿过人群,走到空旷处,他才回过头来:“能不能别跟着我了?”
青崖表情冷漠,吐出的话也冷冰冰的:“不能。”
“......”
玄霁转头继续往前走。
又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气声,玄霁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青崖在嘲笑自己。
“有什么好笑的。”
“没笑你。”青崖道,“是回来路上受了风寒。”
玄霁马上停下脚步,有些惊慌地转过身看着他:“你也得了风寒?有什么症状?还有哪里不舒服?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这次百花城中的疫病也是和风寒一样的症状......”
他凑得近了,能清晰地看到青崖的五官,青崖的嘴角轻轻抽动了两下,然后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玄霁第一次听到青崖笑出声,他声音沉稳,平日里说话没有太多声调起伏,经常是冰冷又严肃的,但这声笑却显得像个少年,语调轻快,尾音上扬着,无一不在透露着他的好心情。
当然,也透露出玄霁被耍了。
意识到这点的玄霁瞬间双颊被气得通红,吼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这种玩笑!”
“好了,我道歉。”青崖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我没事,有我在,其他人也不会有事的。”
“你根本不知道!”玄霁红着脸,话音里都带上了哭腔,“你根本没有见过这种精怪有多可怕,你不知道城中死了多少人,我现在已经......”
手腕带动身体,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向前栽倒去,迎接他的是一个温暖柔软的胸膛。
青崖比他高出半头有余,他稍微低下头时,正好能靠在青崖的肩膀上。那股熟悉的木制香味包裹住他,玄霁没有反抗,他将头埋在青崖胸口。
“我知道,我都知道。”青崖轻声说,“你不是答应过相信我么?”
“可是没有办法的,我们什么也做不了。”玄霁说着,大颗的泪珠从眼中滚落出来,将青崖的前襟染得湿漉漉的,“都是因为我,可是如果连让我死掉也无法终结这一切的话,那我真的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
宽大修长的手指在他后脑抚摸着,动作很轻柔。
“这些人对你来讲就这么重要?”
“是。”
“超过所有一切?”
“是,是。”
“那我呢?我在你眼中算什么?”
算什么?
这话问得十分奇怪,玄霁抬起头,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你是我很好很好的朋友......也是个很善良、很正直的人......”
“所以我还是比不上他们对吗?”
“这没有可比性。”玄霁抽了抽鼻子,“他们是我的家人。”
“你可以为了你的家人去死,却不愿为了你的朋友活着么?”
“我当然想活着!可是如果只有死亡能阻止这一切的话......”玄霁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会把大家的生命放在我之前,尽管我害怕,可是我可以接受死亡。”
他补充道:“只要是为了大家的话。”
幽深的墨绿色瞳孔盯着他,里面没了一丝笑意,玄霁被他盯得浑身发毛,缩了缩脖子想向后退。
这个想法刚从脑海中冒出来,青崖就一把圈住他,将他用力按回自己肩上。
玄霁的额头撞到了他的肩膀上,顿时疼得呲牙咧嘴,他张牙舞爪地想推开面前的人,但此时青崖冷冷发话了:
“你不会有事,你的家人也不会有事。”
“......”
“张一仙就是苍翎君,也是凤羽国的国师,这么多年他隐匿着自己踪迹,对外说是四处云游,实际上是在替凤羽国人承受各种生老病痛。”
玄霁推搡着他的手瞬间停下了。
“玄霁,你被魏焰骗了,这些灾祸并非是你带来的,而是五国本身就各有诅咒。”青崖静静道,“凤羽国承担生老病死,玄霄国千百年战乱不停,幽篁国皇室之间互相背叛与杀戮......这才是五国存在的意义,也是瑶神创世的目的。”
“你只是一个行者,替她在人世间看遍百态而已。”
“诅......咒?”
“是的,所以不要再说是自己带来的灾祸,也不要再说什么寻死。这世界上还有很多人希望你活着。”
很多人希望我活着吗?玄霁想,这已经是第三个人和他说这样的话了。
“就算为了其他人......你想想陆长庚,想想陆将军,不要再这样做了。”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箍着他的手一点点松开,“......会有人伤心的。”
玄霁怔怔看着他。
他听不明白青崖说这番话是什么意思,但是本能告诉他,面前的人在伤心。
青崖也会有这种情绪吗?他在为什么伤心?
玄霁伸出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我答应你,不会这样了。”玄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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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的形势依然没有明朗。
青崖暂时留在了城内,但却不在众人面前露面,陆晚秋与凌霜华病重,送入城东的疫区由陆长庚看顾。玄霁暂时留在城西,替陆晚秋管理着剩下的将士们。
但玄霁与青崖刚刚才在众人面前出现过,加上军中传播的各种谣言,玄霁的威望显然不足。
他如今变成了陆府的顶梁柱,但又成为了很多人的眼中钉,万事万难,都要小心谨慎。
一夜未眠。
清晨时,玄霁是被一阵耳熟的吵闹声惊醒的。
一把拉开大门,门外站着的除了熙熙攘攘的一群少年,还有陆长庚以及他手下被捆成麻花的一个不明人士。
“玄霁,这厮今早就在城里鬼鬼祟祟的,被我叫人一起按住了。城东处理起来不方便,你看你这儿怎么......”
玄霁一把将他推开。
“你干什么!这人若是其他国家派来的奸细怎么办?”陆长庚大怒。
“这人不是奸细,快松开他。”玄霁急道。
被捆成粽子一样的老头支支吾吾,身上的衣服本就破烂,如今口中还塞了一块破抹布,更显狼狈。
正是张一仙。
不知他与魏焰说了什么,整整一天都没有他的消息,如今已是第二日清晨,再见到他竟然是在陆长庚的捆绑之下。
“等下,这人不会是与玄霁是一伙儿的吧?”一个少年站出来拦在玄霁面前。
“我早就说抓到这人之后咱们自己偷偷处理掉就好了,不必前来请示他。”
“是呀,他现在究竟是哪一边的还不明确呢,昨天我又看到那个凤羽国人与他站在一起!”
“会不会又有什么新的阴谋诡计?”
“难说!陆将军和夫人也病重,他可是连自己的养父母都能下得去手的!”
曾经朝夕相处的同伴眼中都是对自己浓浓的不信任,玄霁一时无言,这次倒是陆长庚像个护犊子的母牛一样冲在前面。
“说什么混账话!玄霁是我亲兄弟,你们不信任他就是不信任我!”
“陆公子,你别被他骗了!”一个少年愤愤不平道,“你是陆将军亲生,这些大家都知道,也自然信任你,但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这种来历不明的人,说不好就是谁暗藏在陆府的奸细......”
“你找死!以为我爹不在就没人能管住你了吗!”陆长庚怒道,“在军中传讹,自领二十军棍!给我狠狠打!我看谁还敢在我面前胡说八道!”
“就算打死我我也要说!玄霁留在军中就是个祸害!大家都心知肚明!陆公子你若想看顾好陆府,第一个要处理的就是......”
陆长庚一拳打在他左脸,将那少年打的一个马趴。
“我他妈先亲手揍你一顿出气!”
“陆长庚!什么时候还胡闹!”玄霁按住他。
“哥,这些混小子在军中传这些谣言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能忍,我忍不了!今天我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他们,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尊卑......”
“陆长庚!”
玄霁几乎要爆发了,他发出了近乎野兽死前嚎叫一般的怒吼,声音发着抖,几乎咬牙切齿。
“你再胡闹,我就直截了当的自尽!”
“哥......”陆长庚怔怔看着他,旁边的少年们也噤了声。
半晌,缓过神来,陆长庚缩了缩脖子:“我错了还不行么?拿性命要挟我,亏你是个大男人,如今作风越来越像个女人了......”
玄霁没理会他的自言自语,凑近了低声道:“伯父伯母向来把这些将士们视如己出,你以为打仗打的是什么?打的是同袍情谊!军中何来尊卑一说?这种话以后切勿再提!”
陆长庚知道他说的在理,乖乖听罚。
玄霁狠狠剜了他一眼,接着连忙帮粽子一样的张一仙解开身上的绳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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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四十四 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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