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晏只说忙完了会来,但没说什么时候能忙完。
在青霄辰境的日子过的十分平淡,玄霁暗中遣沈欢去百花城打探了几次消息,得知陆长庚和百花城已经安稳下来后,自己心中吊着的那口气也终于松快不少,安心在这座不大的宅院中生活着。
沈欢虽然岁数小,但十分勤快能干,一人包圆了三人的衣食住行。因此玄霁每天连家务活儿也不用做,每天就是吃吃喝喝混日子。
用青崖的话说,这是富贵命,玄霁天生命里带这个。
富家公子哥的日子就这样持续了两个月。
已进入盛夏,北境大漠的天亮得格外早,玄霁清晨睡不成懒觉,干脆提前爬起来练功。
青崖这厮自从在玄霁房间里占到了便宜,夜夜都要找理由赖在床边,久而久之玄霁懒得管他,也就由着他去。但今天玄霁睁开眼睛时,床边却不见他的身影。
这倒是有些奇怪,按说每日他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都是青崖的那双墨绿色眼睛。
他从床上爬起来,慢吞吞地穿上衣服,洗漱后走出房间。
小院里,那株桃树完好的立在那里,只是上面的桃花掉落,现在枝头上长满了碧绿的树叶,而树下的石桌旁正坐着两个人。
“玄公子醒了!”沈欢冲他挥了挥手。
青崖闻言,回过头来,脸上却是一脸严肃。
玄霁有些莫名其妙地走下楼:“今日怎么这么早?出了什么事?”
“有人送了信来!青崖公子正看呢,可惜我不识字,只能等二位公子看完之后再转述给我了。”沈欢挠挠脑袋。
一听有信,玄霁放松了许久的心弦马上紧绷起来,他快步走到青崖身边:“谁的信?”
“关星遥。”青崖两指捻起信纸递给他,“自己看。”
不是神都来的信,怎么青崖紧张成这样?
玄霁连忙展开信纸。
信并不长,前面三言两语问了好便进入正题:
“玄霁公子,青崖公子台鉴:
见字如晤。
妾夫挚友秦立,自宫中来讯:顾公子行事有失,触怒国主,已遭幽禁;其左右旧交,亦皆难免株连。
望青崖公子闻此消息,念昔日同僚旧情,垂手援之。
另有一事,国主有言:瑶神震怒,恐引灭世之灾,二君宜早做筹谋,以备不测。
谨此奉书。”
“你怎么想?”青崖挑眉看着他。
玄霁道:“关星遥夫妇想不到那么多,恐怕是那位秦立将军指使。”
“目的呢?”
“自然是救顾公子了。”
“如此说来,你相信这封信中的话?”
玄霁疑惑道:“难道有假?”
青崖微微一笑:“秦立是顾衡身边的旧人,与顾昭衍素来不睦,怎么会仅仅因为幽禁之事向我求助?”
玄霁恍然大悟:“......我之前确实见到过他在帐外羞辱顾昭衍。”
青崖手中转着茶杯:“顾公子知道我的脾气,既然已还我自由,日后没有别的好处,我是断不可能念在旧情为他做事的。”
“你意思是这封信是伪造的?”
“早上前来送信的是关星遥本人。”青崖转头看向沈欢,“对么?”
“是个女子,蒙着面,只把信塞给我就走了。”沈欢道,“看样子挺仓促的......出什么事了?”
“或许只是个顺路稍信的女子呢?”玄霁道。
青崖沉思了一阵:“那这女子又是如何知道你我的住处的?”
“或许在城中稍微打听一下......”玄霁一顿,“你意思是有人跟踪咱们?”
青崖道:“这里偏僻,平日你我极少出门,如果不是沈欢刻意透露你我行踪,那只能是被人跟踪到这里了。”
沈欢连连摇头:“我是听温国师的话来这里服侍二位公子的,怎么可能做那种下流勾当。”
玄霁道:“我也相信沈欢不是这样的人。”
“如果不是他,那起码证明了三件事。”青崖两指在信纸上一掸,“一是顾公子和那位秦将军身陷囹圄,写出此信并非他二人本意。”
“二是关星遥,或是其他哪位女子受人胁迫,逼不得已前来送信。”
“三是暗处已有人观察你我良久,这封信真假参半,恐怕是来试探你我的态度。”
玄霁道:“你意思是这封信并非通篇胡扯?”
“是,我倾向于‘瑶神震怒,恐引灭世之灾’这句是真的不能再真的大实话。”青崖说着,目光停留在那短短一行字上。
“瑶神震怒......”玄霁默念着这句话,忽然一惊,“你意思是,这封信是......”
“是顾惊弦。”青崖神色凛然。
凤羽国因为苍翎君张一仙在外云游多时,一直由国主顾惊弦担当着国师的责任,因此顾惊弦是唯一一位并非瑶神钦点的护国法师,却能直接得到瑶神指示的人。
从二十年前命顾衡杀死顾昭衍,再到前些日子围困百花,顾惊弦一直是瑶神最忠实的信徒。可这位信徒却花费如此大的周章送来这封意味不明的信,玄霁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如果真是他,这封信倒不像是威胁,而有些提醒你的意味。”玄霁道。
“提醒是真,试探也是真。”青崖淡淡一笑,“他想看我如何选择罢了,无论如何,总归对他没有坏处。”
玄霁听的云里雾里,还想追问,青崖抬手取了一个崭新的茶碗,慢吞吞地在碗中倒上茶汤。
泛着金色光泽的金岩莲茶带着一簇卷曲的茶叶漂浮在碗中,映出男人修长白皙的指节。
“国师既然来了,何不坐下品一品凤羽国的茶。”
玄霁与沈欢同是一惊,却听不远处的桃树阴影中,款款走出一个戴着兜帽的少女。
也不知她在那里站了多久,玄霁和沈欢竟然都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如今青崖发了话,她才从阴影中走出,不急不徐地坐在石桌边。
正是温晏。
沈欢一看清来人,便欢天喜地地扑了上去。
温晏身材十分娇小,就是刚满十四岁的沈欢也比她高出许多。见他摇着尾巴要往温晏怀里钻,少女直截了当地伸出一根食指抵在他额头,这下任凭沈欢如何卖力,丝毫往前进不了一步。
这场面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温晏摘下兜帽,端起那杯茶轻啜了一口。
“国师既然来了,有什么话就说吧。”青崖道。
“那我就长驱直入了。”温晏放下茶碗,眼睛向上瞥了一下,直勾勾盯着青崖,“这里不再安全了。”
玄霁心中一怔,二人交谈的场景映在他脑海,像是在曾经的某时某刻经历过。
是那个梦。
他马上想起来,这一个月以来那种强烈的既视感从何而来,原来他在梦中身为那个小哑巴时,曾经度过这样平静的生活的。
“国师认为我该如何做?”
“跟我离开。”温晏道,“顾惊弦给你的信你不是收到了么?他已经告诉你瑶神动怒,凤羽国很快也会被她的怒火波及。”
青崖道:“你知道那封信?”
从沈欢拿到信,到青崖和玄霁读完这封信,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
“不要忘了我是谁,青崖。”温晏冷冰冰道,“九州之事,除瑶神之外,属我全知全能。顾惊弦此举是为表明立场,从今往后不会与我作对,这点你心中清楚。”
玄霁微微一惊,再看青崖神情,多半被温晏说中。
“百花城事已了,魏焰归国,金语风重伤,张一仙灵力低微不足为惧。除了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沧海国国师月德君,其他人都不再是阻碍。”温晏幽幽道,“如今没有人能阻止我们。”
“我们?”青崖问道,“国师大人,恕我直言,你我似乎并不熟悉。”
“是你对我不熟悉。”温晏笑了笑,“青崖公子,我对你可是熟悉的很,关于你身上发生的事,桩桩件件都在我眼皮子底下。”
“你难道不想知道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不想知道你真正的身份和使命?不想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都将目光放在你身上?”
玄霁越听越是心惊,联想到那个可怕的噩梦,心思更是沉了下去。
温晏当时前来拜见的男子是谁?那个收养了小哑巴,在凤羽国接纳万千流民,施粥布善的人,究竟是谁?
他忍不住将目光挪到青崖身上,青崖此时微微皱了眉,思索着什么。
广袤无垠的蓝天突然变化,黑云压境,不知从何处刮来阵阵阴风。
桃树上的树叶簌簌,房屋中的门窗被风摔得噼啪乱响。
桌上一只白瓷茶碗没挺过狂风席卷,向地面滚落下去。
温晏面不改色,甚至连视线都没有任何抖动,右手一伸,在桌下牢牢接住茶碗。
“最重要的是,我有办法结束这一切。”她道。
青崖脸上的神情明显有了一丝变化。
“好。”片刻后,他眨了下眼睛,“我相信你。”
“青崖......”玄霁呢喃。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会向你们解释清楚这些年发生了什么,我这样做是为了什么。”温晏站起身,看了看头顶昏暗的天空,“此为天怒,顾惊弦知晓此事,幽禁顾昭衍等人名义上是处罚,实则是保护。他心思机敏,不欲参与纷争,凤羽国虽会遭受些风沙,但不至于走到亡国那步。”
“国师的意思是让我放心跟你走了。”
“不错。”温晏道,“在这大漠下,埋藏着你想知道的真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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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五十五 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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