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

夜深了,棣棠公馆门口亮起几处星星淡淡的灯火,远离繁闹的街区,仄在半山腰上,隐秘又不见光。

公馆外头瞧着不起眼,就两层灰砖小楼,顶子上支棱出间贵宾休息室。谁能想到地底下藏着个巨大的赌窟,里头通道七拐八绕,跟蚂蚁窝似的错综复杂。一楼雅座包间相连,隔空俯瞰着底下乌烟瘴气的赌场。

能进这儿的,不是达官显贵,就是腰缠万贯的主儿,寻常人连门槛儿都摸不着。

祝栗被人反剪着胳膊按在地上,膝盖硌得生疼,十四五岁的小丫头,梳着齐耳学生头,脸蛋儿还带着婴儿肥,一双杏眼滚圆,死死瞪着前头那堆横肉乱颤的主儿。

孙阐鹏从楼上雅间晃悠下来,裤腰带松松垮垮地耷拉着,这位爷长得那叫个随心所欲,五官跟摔碎了又拿浆糊胡乱粘上的似的。他腆着肚子往太师椅上一墩,那椅子“嘎吱”一声,险险没散了架,“就这丫头片子?”他喷着酒气问。

旁边的小喽啰哈着腰,“校门口堵的,您瞅这细皮嫩肉的——”

孙阐鹏肥手在窑姐儿屁股上拧出个红印子,窑姐儿穿件月白旗袍,腰肢软得跟水蛇似的,这会儿正往他怀里蹭呢,“爷,人多眼杂的……让人瞧见笑话。”

“小婊子。”孙阐鹏抬手不轻不重地扇了她一下,笑得满脸横肉直颤,“在老子的场子里头,还怕人瞧?”转头瞧见祝栗梗着脖子瞪他,心里头的火“腾”地就起来了,上去就是个耳刮子,啪地一声,白生生的脸蛋儿立马肿起五道红印子。

祝栗仰头盯着这堆肥肉,眼眶子烧得通红,偏生一滴泪没有。

孙阐鹏捏着她下巴往上抬,肥厚的手指指肚碾着她的腮帮子,“你老子欠了我二十万,字据在这儿按着手印儿呢,今儿拿你抵债!还敢拿这种眼神儿瞪人?老子有的是招儿拾掇你!”

祝栗啐了他一口,唾沫星子带血溅在孙阐鹏的衣服上,“你胡说!我爸才不会卖女儿,你到底把他怎么了?”

孙阐鹏抹掉身上的水渍,抄起桌上的酒瓶就砸,被手下眼疾手快拦住:“鹏哥消消气,跟个小丫头置什么气!”他喘着粗气,凶恶的脸上青筋暴起,一挥手,恶声恶气道:“甭废话!给爷扒了!今儿就在这儿开开眼,让大伙儿都乐呵乐呵!”

几个小喽啰□□着围上来,祝栗拼命挣扎,蓝布校服“刺啦”一声被撕开个大口子,“放开我!你们这帮畜生!”她身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嗓子喊劈了音,身子死命扭着想躲开那些毛手毛脚,可那些混混非但不放,手还顺着她的裤腿往里钻。

赌客听见动静,纷纷在一旁起哄,骰子声、调笑声混在一起,熏得人脑袋发昏。

祝栗憋足了劲儿,抬腿朝着离得最近的混混脸上狠狠踹去,趁着混混捂着脸嗷嗷叫,趔趄着爬起来就往前冲,哪成想没跑两步,后腰就另一个混混一把薅住,紧接着“咚”地一声,整个人被重重按在地上。

“小婊子,还想跑?”身后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祝栗被倒拖着往回拽,“不要!不要碰我!”混混们气急败坏,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往桌角上猛磕。

祝栗脑门儿嗡地一声炸开,眼前直冒金星,一股子铁锈味儿直冲嗓子眼,整个人像被抽去筋骨似的瘫软,连抬手挡一下的力气都没了。

一愣神的工夫,“刺啦”一声,祝栗上衣被扯了个干净,露出大片刺眼的雪白,楼上顿时响起一片更响的口哨和怪叫,“快点儿脱!这小娘们儿真他娘的水灵!”

污言秽语裹着酒气汗臭劈头盖脸砸了下来,那些混混眼珠子通红,活脱脱一群褪了人皮的饿狼,祝栗像只被按在砧板上的羊羔,连喘气都带着血腥味儿。

“啧啧,这小模样儿。”江延眼尾吊着三分笑,指尖在怀中舞女腰上捏了一把。

牌桌那头,纪宗珩心思早跟着菽宁飘到九霄云外,出牌全没个准头,连着三把都被对家截了胡,见江延把牌一推,歪头朝楼下张望,他没好气地踢了踢桌腿:“您这牌还玩不玩了?”

江延努努嘴,楼下传来女孩刺耳的尖叫,“孙胖子又在糟践人呢。”他眯起眼,看着赌场中央那团晃动的人影,“啧啧,好一颗水灵灵的嫩白菜,生生被猪给拱了。”

纪宗珩把手里的同花顺往桌上一摔,眼皮子往楼下一撩——孙阐鹏正揽着个窑姐儿歪在椅子上,场子中间,女学生被俩混混按在赌桌上,上衣撕得破烂,半边脸红肿着,挣扎时撞翻了筹码,金色的、绿色的塑料片混着几点刺目的暗红,洒了一地。

纪宗珩只看了一眼,立马嫌恶地别过脸,骂道:“孙阐鹏这缺了八辈子德的玩意儿,净干断子绝孙的埋汰勾当!”

他们这帮人,甭管多混账,强逼良家这种下三滥的事儿,也少有干的,偏这孙胖子百无禁忌,纪宗珩顶膈应这种。

“哟,您这是心疼了?”江延挑眉,“要不下去英雄救美?”

“救个屁!”纪宗珩嘶了声,“爷兜里钱多烧的?没那份儿闲心。”说完叼着烟往沙发深处一陷,抬脚就把服务生刚码齐的一摞牌“哗啦”踹散了。

-

楼下。

筹码又散了一桌。菽宁面无表情,利落地挽起黑色马甲的袖口,准备重新码放,不经意露出左腕上那道狰狞的疤——从腕底向上爬,像条丑陋的蜈蚣死死扒在皮肉上

起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夹杂着女孩断续的、越来越弱的哭喊,菽宁恍若未闻,低头整着筹码,红的绿的在掌心摞成塔,一摞两摞三摞,偏生到第五摞就塌,反复几次,叠了又散,散了又叠。

她知道这双手今儿个是稳当不了了,索性抬眼,往闹得最凶的那桌望去——孙阐鹏跷着二郎腿,正吞云吐雾,雪茄长长的烟灰“簌”地落下,正掉在祝栗裸露的肩头,烫出一点刺眼的红。

孙阐鹏,城西地界儿可是出了名的地头蛇,道儿上混了十年,背着三条人命,活脱脱一尊会喘气的弥勒佛,里头装的全是坏水儿。

菽宁拨开几个看热闹的赌客,目光和祝栗撞个正着——小姑娘衣服只剩几缕破布挂在身上,牙帮子咬得死紧,泪珠子在通红的眼眶里打转,硬是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菽宁喉头一紧,刚想错开两步,后颈猛地一沉,被一只粗糙带茧的大手按住了肩膀,回头,是陈头儿。这老头在赌场里熬了二十年,眼皮子底下过的脏事儿比别人见过的世面都多,“菽宁!”陈头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凑什么热闹?上个月小李替人挡酒,肋巴扇儿让人踹折了三根,现在还医院躺着呢!这儿不是你逞英雄的地界儿!”

菽宁张了张嘴,话到嗓子眼儿,又被那头的动静生生堵了回去。

皮带扣“咔哒”解开的金属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陈头儿的喉结重重滚了滚,“菽宁,听叔一句,孙胖子那号人,咱掰扯不动,别犯傻。”

“她才十四…”

“十四?”陈头儿冷笑一声,从裤兜摸出一根哈德门,“你十四在少管所,我十四在赌档给人当跑街,这地界儿不养菩萨。”烟头的红光在他浑浊的眼里明明灭灭,他盯着菽宁绷紧的侧脸,语气突然软和了点,“丫头,你模样好,在这儿是福是祸,难说,听叔一句劝,混就得懂规矩,各人自扫门前雪,少管闲事儿才是活命的章程。”

“陈叔,”菽宁的声音低不可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比我来这儿那年还小。”

陈头儿盯着菽宁攥得指节发白的手,这丫头自打来了公馆,做事忒认真,偏生又死心眼,烟屁股“滋”地烫到他的手指,他猛地一哆嗦,狠狠将烟头摁灭在痰盂沿上,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决绝,“等着!”他撂下两个字,起身,佝偻着背朝孙阐鹏那桌挤过去。

轮盘转动的响声震得耳膜发疼,孙阐鹏蹲在祝栗面前,肥腻的手指绕着她湿漉漉的头发转圈,“小贱蹄子,服不服?还敢在爷这里横?”

祝栗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孙阐鹏脸色一沉,肥厚的膝盖狠狠碾在她后腰上,直听见骨头咔嗒响,“妈的!给老子把她腿掰开!今儿爷要当着大伙儿的面,往死里弄!”

几个混混饿狼般扑上来,一边死死按住祝栗的手腕,一边粗暴地去扯她身上仅剩的校服裤子,“小妹妹,哥哥给你松松筋骨——”

祝栗嘴唇咬出了血,胸腔里发出困兽般压抑的呜咽,偏不肯再惨叫出声。

旁边那窑姐儿强笑着,伸手在孙阐鹏油乎乎的胸口画圈儿:“孙总消消气,犯不着跟小丫头片子置气。”话没说完,腮帮子被孙阐鹏一口叼住,疼得她倒抽冷气,还得挤出浪笑,“您轻点儿呀……”

正闹得污糟糟的,陈头儿哈着腰,瞅准他松口的空当儿泥鳅似的钻到他跟前,陪着十二分的小心插话,“孙老板,您看…菽宁姑娘找您,有点事儿。”

孙阐鹏正准备骂娘,余光瞥见菽宁站在陈头儿身后,那点邪火立马转了向,他往前拱了两步,身后的窑姐儿刚要黏上来,被他粗胳膊一挥搡到沙发里,“滚一边儿去!”

这孙子对菽宁那点歪心思不是一天两天了。前几回动手动脚都让她滑不留手地躲了,上个月在雅座堵她,人家抄起水晶烟灰缸就照他面门招呼,砸得又狠又准,在他肥脸上开了条血口子,偏又没真伤着筋骨。可越是这样,他心里那团邪火越旺,今儿见她主动上门,他心里跟猫挠似的,早忘了这丫头背后有人撑腰,涎着脸就伸手去搂她腰:“哎哟喂,我的小心肝儿,你可算想哥哥了——”

菽宁拧身,从他腋下滑开半步,脸上还是那副客客气气的模样,声音却没什么温度:“孙老板,好久没见您来前头玩玩了。”

孙阐鹏碰了个软钉子,倒也没立时发作,肥厚的舌头在油亮的嘴唇上舔了一圈,“妹妹这是想哥哥了?昨儿刚让人从广州捎来瓶人头马,顶好的玩意儿,咱上楼整两杯?”说着那短粗的手指头就往菽宁手腕上勾,却见她眼皮子往地上的祝栗那儿一斜——祝栗半拉身子露在外头,周围还站着几个提溜着裤子的混混,孙阐鹏到底顾着点场面,冲手下不耐烦地一挥手,“都他妈滚远点儿!没眼力见儿的玩意儿!”

混混们骂骂咧咧地散开,眼睛还黏在祝栗身上,菽宁二话不说,上前用外套严严实实遮住她裸露的身子。她蹲下身,轻声在祝栗耳边说:“别出声,信我。”

祝栗颤抖着抬头,本以为早死透的念想儿,这会儿跟墙根儿冒的草芽似的,挠得慌,她攥着外套边儿,将脸埋进去,肩头轻颤着抽泣起来。

“孙老板。”菽宁站起身,拿起桌上一个磕掉了瓷的旧酒杯,指尖慢慢摩挲着杯沿的豁口,“您是大人物,跟个小丫头片子较什么真儿?您瞧这杯子,缺了口就盛不住满当酒,人也一样,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孙阐鹏小眼睛滴溜溜一转,瞥了眼地上的祝栗,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茶渍染得焦黄的牙:“成啊!你是个明白人!你陪哥哥喝一杯,痛痛快快的,这事儿啊,哥哥就当个屁,放了。”他心里门儿清,祝栗一没背景二没靠山,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今晚先放她一马,明儿照样能从学校堵回来,眼下,先把眼前这朵带刺儿的玫瑰哄顺溜了,才是正章!

“孙老板是场面人,说话算话。”菽宁端起那杯不知谁喝剩的、浑浊的酒液,仰起雪白的脖颈,一饮而尽,喉头滚动,眉头都没皱一下。

孙阐鹏笑得见牙不见眼,胳膊刚要往她腰上缠,却见她撂下空杯转身就要走。“哎——急什么呀?”他肥硕的身躯像堵墙似的横在菽宁面前,浓重的酒气混着口臭喷在她脸上,“酒是喝了,可咱俩的‘交情’还没好好唠唠呢!”

“孙老板,”菽宁往后又退了小半步,眼神冷了下来,“酒,我喝了,您应下的事儿,该落地了吧?”

“我只说放她,”孙阐鹏嘿嘿笑着,肚子上的肥肉把紧绷的衬衫又崩开一颗扣子,步步紧逼,“可没说放你啊。陪哥哥乐呵一宿,包你以后在公馆横着走!”他那只油腻的肥手再次抓向菽宁的胳膊。

菽宁侧身避开,声调骤然压低,“让开。”

孙阐鹏被扫了面子,脸色一沉,攥住她手腕,说:“装什么清高!想走,没门,今儿你——”话到半截,菽宁抬膝狠狠磕开他的手,掌心照准他胸口颤巍巍的肥肉狠推一把。

“噔!噔!噔!”孙阐鹏那几百多斤的身子竟像个破麻袋,连退三大步,后腰“哐当”一声巨响,狠狠撞在沉重的轮盘赌桌上,满桌的筹码骨碌碌滚了一地。

“我**的!给脸不要脸!”孙阐鹏怒吼着掀翻了赌桌,大跨步冲了过去,扬起肥手朝着菽宁脸上扇去。

菽宁腰肢一拧,手肘狠狠捣在孙阐鹏腰眼儿那块最软的肥肉上。

“嗷——!!!”

这一下直戳麻筋儿,痛彻骨髓,孙阐鹏杀猪般嚎叫起来,庞大的身躯瞬间失去所有力气,像个被戳破的米口袋,噗通一声,脸朝下重重栽进满地散乱的筹码堆里,肚皮压得塑料赌币咔吧咔吧一阵乱响。

“鹏哥!”旁边的手下刚想上前搀扶,却被孙阐鹏反手胡乱一薅,直接拽着衣领子掼倒在地,孙阐鹏挣扎着想爬起来,肥脸上沾满了灰尘和汗渍,下巴的肉浪疯狂抖动,活像条犯了癫痫的癞皮狗,他扯着破锣嗓子,唾沫星子喷出老远:“都他妈死人啊?!给老子上!!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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