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是在一个冬日的午后翻开那本书的。
彼时日光正薄,透过木格子窗漏进来,在书页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金。她蜷在旧藤椅里,膝上搭了条绒毯,手边的白瓷杯里泡着热拿铁——她惯来喝不惯清咖,总觉得要兑了奶才温润些。窗外有风,檐角挂着的风铃偶尔响一两声,清清泠泠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那本书是她半月前在城南旧书摊上淘来的。卖书的是个老人家,说这书少说也有一二百年的年头了,没人看得懂,也没人稀罕。她倒是觉得那泛黄的纸页和斑驳的墨迹有种说不出的好看,就花了二十块钱买回来,一直搁在书架上落灰。今日闲来无事,才想起翻一翻。
书是线装的,纸页薄而脆,翻动的时候须得小心,指腹擦过纸面,能感到一种陈旧的粗粝。里面的字是竖排的繁体,大约是手抄本,笔迹清瘦,墨色淡得有些字已经模糊了。她眯着眼看了几行,勉强辨认出开头几句——
“元启三年冬,大雪封城。永安侯府新买入一婢,名唤阿蘅,年十四。貌寝,性钝,唯目有灵光。”
她把这行字来回看了两遍,不知怎的,觉得有些困。
大约是午后阳光太暖,又大约是昨夜睡得迟了,那困意来得又急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书页里漫出来,顺着她的指尖一路往上攀,沉沉地压住眼皮。她还想再翻一页,手指却已经不听使唤。
书上的字迹开始洇开,一行一行,像墨迹入了水,往四下里晕染。她想撑起身子,却发现整个身体都像是陷进了藤椅里,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往下拽。
耳边传来风声。
不对,是雪声。大雪簌簌落下的声音。
她闻到一股味道,不是她房间里常用的那支白茶香薰,倒是像灶火、旧木头、还有潮湿的棉布混在一起的气息。有烟味,呛得她喉咙发紧。
有人在唤她。
“阿蘅——”
“阿蘅,起来了。”
声音很遥远,像是隔着一层什么。她拼命想睁开眼睛,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身体在往下坠,不断往下坠,穿过藤椅,穿过地板,穿过那些模糊的光与影。
然后是一阵天旋地转。
再然后,一只手掀开了她头顶的帐子。
“阿蘅!你这死丫头,天都亮了还赖着!等着王嬷嬷拿鞭子来请你呢?”
入目的是一张圆脸。
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穿着靛蓝色的粗布袄子,领口缀着一圈灰扑扑的兔毛,脸上的几颗雀斑因为离得太近而格外清楚。她的手还揪着帐子的一角,露出半截冻得通红的手腕。
沈清辞瞪着她。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猛地坐起来,动作太急,额头差点撞上那小姑娘的下巴。小姑娘被她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你做什么?一惊一乍的!”
沈清辞没理她。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更小,更瘦,指节微微凸出,皮肤粗糙得不像话,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泥垢。身上穿的是粗布袄子,袖口磨破了,用颜色不太一样的线草草缝了几针。胸口有什么东西硌着,硬硬的,贴着皮肉。
她抬手摸了一下,摸到一块小小的硬物,用红绳系着挂在脖子上。
是一枚玉佩。
不及细看,那小姑娘又催了:“快些快些!今儿要发冬衣,去晚了就剩些没人要的破烂了!”说着就来拽她的胳膊。
沈清辞被她拽得踉跄着下了床,脚踩在地上,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窜上来,地上是夯实的泥土,连块砖都没铺。床边搁着一双布鞋,鞋面上沾着干了的泥点子,鞋底薄得能透光。
她木然地穿好鞋,被那小姑娘半拖半拽地拉出了门。
冷。
这是她第一个清晰的感觉。
风像小刀子一样往脸上割。院子里有积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灰瓦的屋檐下挂着冰溜子,在日光里亮晶晶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柴火的烟气、灶台的油腥、还有角落里堆着的烂菜叶子的腐味,搅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院墙很高,灰扑扑的,墙头上长了几丛枯草,在风里瑟瑟发抖。
这不是她认识的世界。
“你今儿怎么跟丢了魂似的?”那小姑娘边走边回头看她,眼睛里带着几分真切的疑惑,“是不是昨儿晚上冻着了?我就说那床褥子太薄,让你去跟嬷嬷求一床厚的,你偏不去——”
“我……”沈清辞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有些头晕。”
“活该。”小姑娘嘴上不饶人,脚步却慢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倒是不烫。你且忍忍,领完了冬衣回去歇着,回头我去灶上给你讨碗姜汤。”
沈清辞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她正在拼命压住心里的惊涛骇浪。
穿越。
这两个字像烙铁一样烫进她的脑海里。
她看过的小说里,穿越这种事不是没有。可那些故事里的女主,不是穿成侯门嫡女,就是穿成王府宠妾,再不济也是个能逆天改命的庶女。有谁穿成过——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补丁摞补丁的袄子。
——穿成个粗使丫头的?
还是连原主记忆都没继承的那种。
“红袖。”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小姑娘回头:“嗯?”
还好,蒙对了。
“没事,走吧。”
她们到的时候,后罩房前的空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都是丫鬟仆妇,三五成群地挤在一处,有的搓手跺脚,有的低声交头接耳。天上又飘起细雪,落在人的头发上,一会儿就化了。
排在前面的人已经开始领冬衣了。一个穿藏青色褙子的嬷嬷站在屋檐下,手里拿着本册子,旁边堆着几摞棉衣布鞋。她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人上去领一件。
“今年的袄子好像比去年薄。”红袖踮着脚往前看了看,小声嘀咕,“棉花絮得也不匀,你瞧那件,袖子都是瘪的。”
沈清辞没搭话,她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人比她想象的要多。她粗粗数了数,光是粗使丫鬟就有二十来个,加上几个穿得稍体面些的大丫鬟,还有几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这些人里,有的面黄肌瘦,一看就是常年吃不饱的;有的倒是白白净净,大约是近身伺候主子的。
她正看着,前面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几个丫鬟簇拥着一个穿藕荷色比甲的大丫鬟走过来。那丫鬟头上插着银簪子,手腕上套着个成色不怎么样的玉镯,下巴微微扬着,走路的时候腰肢款摆,在一群灰扑扑的粗使丫头中间格外扎眼。
“秋菊姐姐来了。”红袖小声说,拉着沈清辞往后让了让。
秋菊。
那秋菊走到队伍前头,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清辞身上。她微微皱了皱眉,嘴角往下撇了撇。
“阿蘅,”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昨儿你摔的那只碗,王嬷嬷记上了。今日的冬衣,你排最后一个领。”
周围几个丫鬟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漠不关心,也有人带着几分同情,但没一个人开口替她说话。
沈清辞垂下眼睛,低声应了个“是”。
秋菊似乎对她的顺从还算满意,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她身边的几个丫鬟连忙跟上,簇拥着她往正院的方向去了。
等她走远了,红袖才啐了一口:“神气什么!不就是仗着在夫人跟前伺候吗?眼珠子都长到头顶上去了!”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丫鬟回过头来,压低声音劝道:“你少说两句,仔细被人听见传到她耳朵里去。”
红袖瘪了瘪嘴,没再吭声。
沈清辞站在人群后面,心里已经把处境盘算了七八分。
原主阿蘅是个粗使丫头,在侯府里地位低得不能再低。得罪了管事的大丫鬟,被穿了小鞋,连领冬衣都要排到最后。而且看样子,原主也不是什么机灵人,不然也不会摔个碗都能被记上。
她忽然有点庆幸自己没继承原主的记忆。
不然以原主这个处境,那记忆里怕也没什么好东西。
轮到沈清辞领冬衣的时候,果然只剩下些挑剩的。
一件灰扑扑的旧袄子,里面絮的棉花都结了块,摸上去一块硬一块软,穿在身上跟披了块硬纸板似的。一双布鞋,鞋底薄得能数出针脚,鞋面上还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
管分发衣物的婆子把东西往她手里一塞,连眼皮都没抬:“下一个。”
红袖替她不平,嘴里嘀嘀咕咕说了半天。沈清辞倒没怎么放在心上——她现在的全副心思都在另一件事上。
怎么回去。
她不可能待在这里。
不是她矫情。在现代,她有工作,有朋友,有自己挣来的一切。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好歹活得自在。在这里,她是个连件像样棉袄都轮不上的粗使丫头,动辄得咎,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这落差,换了谁都受不了。
可她想了整整一个上午,也没想出什么头绪来。
穿越小说里那些回去的办法,她一条一条在心里过了一遍。
被雷劈?这大冬天的,天上只飘雪不打雷。
跳水?她连侯府的门都出不去,上哪儿找水跳?
找到穿越的触发物?她倒是记得自己是在看那本书的时候穿过来的,可那本书在哪里她完全不知道。就算知道,她一个粗使丫头,凭什么去碰主子们才能碰的书?
“阿蘅!阿蘅!”
红袖的声音把她从走神中拽回来。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老发呆。”红袖端着碗姜汤过来,塞进她手里,“趁热喝了,我好不容易从灶上讨来的,费了好些口舌呢。”
姜汤盛在一只粗陶碗里,碗沿上还有个豁口。汤色暗黄,飘着几片姜末,热气扑在脸上,辣辣的。
沈清辞捧着碗,低头抿了一口,辣得她皱了皱眉。
可那股热意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倒是把她身上的寒气驱散了些。
她抬头看红袖,小姑娘正眼巴巴地看着她,好像在等她夸一句。
“好喝。”她说。
红袖咧嘴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那是,我亲手熬的。往里面搁了一勺红糖,旁人可没这个待遇。”
沈清辞心里涌起一点说不清的滋味。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第一个对她好的,居然是这么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
她低头喝汤,把这点情绪跟姜汤一起咽了下去。
下午的活比上午还累。
她被分派去大厨房帮忙。掌厨的婆子姓刘,生得五大三粗,嗓门大得跟铜锣似的。她上下打量了沈清辞一眼,大概是觉得她瘦瘦小小不顶用,就丢给她一筐萝卜让她去洗。
洗萝卜的池子在厨房后头,露天,连个棚子都没有。细雪落在池面上,化在水里,冷得刺骨。沈清辞把手伸进去没一会儿,指关节就冻得发红,再一会儿,连弯都弯不了了。
她咬着牙继续洗。
不是能吃苦,是不敢不干。
她虽然没继承原主的记忆,但从秋菊和刘婆子的态度里,她已经看明白了——在侯府里,主子打骂丫鬟是常事,管事嬷嬷发卖丫鬟也不是什么新闻。她要是敢偷懒耍滑,轻则一顿鞭子,重则被发卖出去。
发卖。这两个字她光是想想就觉得脊背发凉。
如今是在侯府,虽然苦些,好歹还算个体面地方。若是被卖到那见不得人的去处,才真是叫天天不应。
她不能让自己落到那个境地。
洗完了萝卜,刘婆子又叫她去剥蒜。剥完了蒜,又叫她去搬柴火。
搬柴的地方在后院,堆着半人高的柴垛。沈清辞正弯腰捡柴,忽然听见墙外传来马蹄声和车轮声,还有人在喊:“到了到了,快开门!”
她直起腰,透过墙上的花窗往外看了一眼。
正门那边似乎来了客人。几个家丁跑过去开大门,一辆青呢帷盖的马车缓缓驶进来,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脸。
是个年轻男人。
隔着远,看不清眉眼,只觉得轮廓清俊,气度沉静。
马车很快就驶进了内院,看不到了。
沈清辞收回目光,继续搬柴火。
不管来的是谁,都跟她没关系。
她现在的身份是粗使丫头阿蘅,不是那个可以在周末懒洋洋躺在藤椅上看书的沈清辞。
晚上回到住处,天已经黑透了。
沈清辞累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她坐在床沿上,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磨出了两个水泡,亮晶晶的,一碰就疼。手指关节冻得红肿,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红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根针,在油灯上烧了烧,替她把水泡挑了。
“你忍着点。”红袖按着她的手,下手倒是轻,“今儿怎么让你干这么多活?刘婆子又不是不知道你身子弱,前阵子还病了一场呢。”
沈清辞没说话。
她不知道原主身子弱。她只知道,如果自己表现出什么异常,就会被人看出来。
今天在茶房的时候,已经有个丫鬟起疑了。
那丫鬟叫翠儿,跟她一起在茶房帮忙。翠儿看了她好几眼,忽然说了一句:“阿蘅,你今儿好像不太一样。”
沈清辞当时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怎么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翠儿歪着头想了想,“就是觉得你怪怪的。以前你干活老是毛手毛脚的,今儿倒是稳当。”
“挨了罚,不敢不稳当了。”
翠儿大概觉得这个解释合理,没再追问。
但这已经给沈清辞敲了警钟。
她没有原主的记忆。她不知道原主跟谁交好、跟谁有仇,不知道原主平日里说话什么语气、走路什么姿态。如果有人跟她提起从前的事,她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红袖。”她忽然开口。
“嗯?”
“咱们院里,一共有多少人?”
红袖抬头看了她一眼,奇怪道:“你怎么问这个?”
“随口问问。”
红袖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掰着手指头数给她听:“咱们后罩房这边,粗使丫鬟有六个,加上我和你是八个。正院里的人多些,夫人跟前有秋菊、春兰、夏荷、冬梅四个大丫鬟,底下还有几个小丫鬟。侯爷那边有赵嬷嬷管事,底下的人我也数不全。你问这做什么?”
“不做什么。”沈清辞把人数记在心里,又问,“侯府的规矩多吗?”
“那当然多了。”红袖把针收起来,吹了吹手指,“见了主子要怎么行礼、怎么回话,走路怎么走、站怎么站,连吃饭都有规矩。你又不是新来的,怎么连这个都问?”
“我头晕,脑子糊涂。”
红袖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她今天确实不太对劲,也没多想,自己打了个哈欠:“不跟你说了,明儿还要早起。你也快睡吧。”
说着吹灭了油灯,窸窸窣窣地钻进被窝里,不一会儿就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
沈清辞没睡。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帐顶。
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落了一小块银白。外面有人走动的声音,大概是巡夜的婆子,脚步沉沉的,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响。
她摸到胸前那枚玉佩,把它从衣领里拽了出来。
玉佩不大,只有拇指盖大小,玉质也算不上好,上面有些杂质,迎着月光看的时候,能看到里面棉絮似的纹理。正面刻着一些花纹,她辨认了半天也没认出来是什么图案,只觉得线条古朴,不像是寻常的吉祥纹样。
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
字迹很浅,像是年代久远被磨损了,她凑到月光下看了很久,才勉强认出笔画——
“归期。”
沈清辞把这枚玉佩握在手心里。
归期。
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归去的日期?还是说这只是个名字,根本就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但有一种直觉告诉她——这东西很重要。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在她穿越之后,身上所有的东西都变了,只有这枚玉佩和那条红绳,是从现代跟着她一起过来的。
不对。
她穿过来的时候,身上的衣服变成了粗布袄子,头发变成了枯黄的发髻,连身体都不是自己的。只有这枚玉佩,还是原来的模样。
这本身就不同寻常。
她握着玉佩,心里慢慢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
如果她是因为那本古书才穿越的,那这枚玉佩,会不会就是连接两个世界的“钥匙”?或者至少,它和她的穿越有关系?
可就算有关系,她也不知道怎么用。
她翻了个身,把玉佩重新塞回衣领里。
算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研究怎么回去,而是怎么活下去。
今天只是一个开始。往后还有无数个日子要熬。她要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站稳脚跟,搞清楚所有的规则和关系,攒够自保的资本。
然后,找到回去的办法。
第二天,沈清辞是被一阵推搡弄醒的。
“阿蘅!阿蘅!快起来!”
又是红袖。
她睁开眼,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冷风从窗纸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帐子微微晃动。
“怎么了?”
“今儿有贵客要来!”红袖一边穿衣服一边急急忙忙地说,“王嬷嬷说了,所有人都要去前头伺候,一个都不许少。谁要是冲撞了贵人,仔细她的皮!”
沈清辞一骨碌爬起来。
贵人?
她忽然想起昨天在后院看到的那辆马车。
匆匆洗漱完,她和红袖一起被带到了前院。
侯府的前院比后罩房气派得多。青砖墁地,游廊曲折,正厅前头种着两棵老梅,红梅映着白雪,开得正盛。丫鬟们垂手站在廊下,大气都不敢出,一个穿藏青色褙子的嬷嬷正在训话。
那嬷嬷大约四十来岁,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听着像指甲刮过粗瓷碗底:“都给我听好了,今儿来的是贵客。眼睛别乱看,嘴巴别乱说,手脚麻利着点。谁要是出了差错,别说我没提醒你们——打一顿发卖出去,那都是轻的!”
沈清辞站在人群后头,低着头,做出老实的样子。
“你,你,你,还有你——”嬷嬷开始点人,“去大门口候着,贵人到了要有人迎。剩下的去布置席面、准备茶点。阿蘅!”
沈清辞心里一跳。
“在。”
“你去茶房帮忙。手脚轻着点,别毛手毛脚的。”
“是。”
茶房。
沈清辞跟着一个婆子往茶房走,心里已经在飞快地盘算。
茶房是个好地方。来人喝茶,她就能在跟前伺候,多听多看。她刚来这个世界,对这个朝代、这座侯府、这些人,几乎一无所知。能多听几句对话,就多几分活下去的把握。
茶房比她想象的讲究。
一排青瓷茶具摆得整整齐齐,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小泥炉上坐着铜壶,水烧得咕嘟咕嘟响。几个丫鬟正在分茶叶,用小小的戥子称,多一克都不行。一个年长的姑姑站在中间指挥,穿的是靛蓝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她看见沈清辞进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就是阿蘅?”
“是。”
“会分茶吗?”
沈清辞愣了一下。
分茶。
她当然不会。她在现代是泡过茶,可那跟古代的分茶完全不是一回事。她记得曾经在哪本书上看到过,古人的分茶讲究汤花、水痕,有一套极其繁复的程序,不是行家根本做不来。
她本能地想说自己不会。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现在是阿蘅。阿蘅是侯府的丫鬟。被分派到茶房的丫鬟,如果连分茶都不会,那等着她的可就不是几句训斥了。
“会一些。”她低声道。
那姑姑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但也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那你去煮水。看着火候,水滚了叫我。”
沈清辞松了口气。
煮水她还是会的。
她走到小泥炉前蹲下,看着炭火舔着壶底,水汽从壶嘴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她一边看火,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那个姑姑的一举一动。
先温壶,再投茶,高冲低斟。
动作行云流水,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沈清辞默默记在心里。
水滚了,蟹眼一样的小泡从壶底翻上来。她正要叫那姑姑,忽听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小丫鬟跑进来:“贵人到了!姑姑快些准备!”
茶房里顿时一阵忙乱。那姑姑手脚麻利地开始分茶,沈清辞被安排端着热水跟在后头。她低着头走进正厅,把热水放在主位旁边的茶几上,然后退到角落里垂手站着。
眼睛余光扫了一眼主位。
那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中年男人,四十来岁,面容儒雅,蓄着三缕长髯,穿一身绛紫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应该就是永安侯。
另一个是年轻男子。
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宝蓝色暗花锦袍,面如冠玉,眉目清俊。他端起茶盏的时候,手指修长白皙,不像是握刀拿剑的手,倒像是常年执笔的。
永安侯正和他说话。
“顾公子此次进京,可有落脚之处?”
那年轻公子微微一笑,放下茶盏:“多谢侯爷挂念,晚辈在京中有处旧宅,是家父当年在京任职时置办的,倒也还住得。”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朗朗的,像是深冬里的一泓泉水,不急不缓。
顾公子。
沈清辞把这个称呼记在心里。
“你老师近来可好?”永安侯又道,“当年他在翰林院时,我还与他同僚过一段时日。”
“老师身体尚可,只是年事已高,去年已经辞官归乡了。”
“可惜可惜。”永安侯叹了口气,“你老师是有大才之人,只是性子太直,在朝中得罪了些人。他若肯稍稍圆融些,何至于此。”
那顾公子听了这话,没有接茬,只是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沈清辞注意到,他端茶的动作很稳,连茶汤都没有晃一下。
这人城府不浅。
永安侯大约也察觉到自己说得多了,轻咳一声,换了个话头:“你此次进京,可有什么打算?”
“不敢瞒侯爷。”顾公子放下茶盏,神色端正了些,“晚辈此次进京,一是为了拜访几位家父的故交,二是为了江南水患一事。”
永安侯端起茶盏的动作微微一顿。
“江南水患?”
“是。”顾公子不紧不慢地说,“今年江南大水,淹没三府十六县,灾民不下十万。朝廷拨了赈灾粮款,可到了灾民手里,十不存一。晚辈手上有些账册和邸报的抄本,桩桩件件都有据可查。”
他的声音不高,可话说出来,整个厅堂里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沈清辞心里一跳。
江南水患、赈灾粮款、账册。
这个顾公子,哪里是来拜访故交的?他分明是来告状的。
永安侯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手放在茶盏旁边,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半晌才道:“此事……你可跟旁人提过?”
“还没有。”顾公子微微一笑,“晚辈想着,此事关系重大,不敢贸然。侯爷是太子殿下的岳丈,晚辈这才斗胆先来请教。”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说明了自己没把消息泄露出去,又把永安侯和太子绑在了一根绳上——你是太子的岳丈,这事你管还是不管?
沈清辞在心里暗暗给这个顾公子画了个标记。
这人是个厉害的。
永安侯显然也听出了他的话外音。他沉吟了片刻,缓缓道:“你先把账册拿给我看看。”
“晚辈今日来,就是为了这个。”顾公子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
永安侯接过,翻了几页,脸色就变了。
那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定格在一种沉沉的铁青色上。他把册子合上,深吸了一口气:“这些人……胆子也太大了。”
“侯爷明鉴。”
“你先在京城住下。”永安侯把册子拢进袖子里,“此事我会跟太子殿下商议。过几日,我给你答复。”
“多谢侯爷。”
顾公子起身行礼,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不急不躁,好像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沈清辞在角落里看着,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这个人,好像在下一盘棋。
她低下头,把自己缩得更小了些。
这种棋局不是她一个丫鬟能掺和的。她现在要做的,是让自己活下去。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那顾公子忽然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在厅堂里扫了一圈,不经意地掠过她站着的角落。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就一瞬。
沈清辞连忙垂下眼睛,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快了半拍。
那双眼睛……太清亮了。清亮得像是一眼就能看到人心里去。
她总觉得,他好像注意到了什么。
贵人走后,府里才算消停下来。
沈清辞趁着乱溜回了后罩房。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方才在正厅里,她的心跳得厉害。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那个顾公子看向她的时候,她的玉佩忽然烫了一下。
就一下,像是有人用火折子在皮肤上轻轻碰了碰。
她摸了摸衣领底下,玉佩安安静静地贴着她的胸口,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温度。
是错觉吗?
还是……
她不敢多想。
接下来的日子,沈清辞像一块海绵一样,拼命吸收周围的一切信息。
她知道了这府里的人际关系——侯爷永安侯是当今太子的岳丈,大小姐沈氏是太子正妃,二小姐体弱多病,常年不出院子。侯夫人治家严苛,对下人尤其不留情面。王嬷嬷是侯夫人跟前最得力的管事嬷嬷,在下人中说一不二。秋菊是王嬷嬷的外甥女,仗着这层关系,在丫鬟中横行霸道。
她也知道了自己的处境——阿蘅是去年冬天被买入府的,签的是死契,二十两银子。二十两银子,买断了一个人的一辈子。
她还知道了一件事——红袖跟她是同一年进府的。两个人住一个屋,互相照应。红袖性子直,嘴上不饶人,可对她却是实打实的好。
这大概是这个冰冷的侯府里,唯一一点暖意。
转眼过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沈清辞每天都在找机会。
她仔细观察侯府的布局——正院在正中,东西各有跨院,后头是花园和佛堂。府里的下人有几十号,各有各的职责,各有各的地盘。主子们住的地方有专人守着,寻常丫鬟根本进不去。
她打听过府里有没有藏书楼。红袖告诉她,侯爷的书房在正院东边,里头确实有不少书,可那是禁地,除了侯爷自己和两位小姐,旁人一概不许进。
“你老问书做什么?”红袖又起了疑心,“你以前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得,怎么最近老是书书书的?”
“我就是觉得……认字挺好。”沈清辞含糊道。
“好什么好,认字能当饭吃?”红袖不以为然,“咱们做下人的,手脚麻利才是正经。你与其想那些有的没的,不如想想怎么少挨几顿骂。”
沈清辞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红袖是好意。在红袖的世界里,能吃饱穿暖不挨打,就是顶好的日子了。可她要的不只是这个。
她要回去。
半个月过去,她没有任何进展。
出不了府,进不了书房,找不到那本古书的影子。她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不知道自己身处哪个朝代,不知道皇帝是谁,不知道太子和陈王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她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连笼子长什么样都看不清。
唯一让她觉得还有希望的,就是胸前那枚玉佩。
她试过很多次——在没人的时候把玉佩握在手里,闭上眼睛拼命想“回去”。可什么也没发生。玉佩冰冰凉凉地躺在她的手心里,纹丝不动。
她也试过在梦里找答案。每天睡前,她都会摸着玉佩,在心里默念归期二字。可梦到的不是现代的高楼大厦,而是一些支离破碎的、不属于她的画面——大雪纷飞的城门,流离失所的难民,一个穿着铠甲的男人骑在马上,面目模糊。
她想,那些大概只是自己太累做的乱梦。
可是今晚不一样。
今晚她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没有战场,没有难民。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她站着,穿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身形颀长。月光落在他身上,像是给他镀了一层银。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梦里唤他。
“裴将军。”
那人转过身来。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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