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沈清辞花了三天时间,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这府里的人,不太好打交道。

不是他们有多凶,虽然王嬷嬷确实很凶,秋菊也确实很难缠——而是他们的思维方式跟她完全不在一条线上。她说的话,他们觉得怪。她做的事,他们看不明白。她那些在现代社会里习以为常的处事逻辑,放到这座侯府里,简直像是另一个物种的语言。

比如那天早上。

她跟红袖一起去灶上领早饭,正赶上刘婆子端了一屉刚出笼的杂粮窝头出来。那窝头热气腾腾的,在冬天的冷空气里冒着白烟。排在前头的几个丫鬟一人拿了两个就走,轮到沈清辞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窝头,顺口说了一句:“刘婶辛苦了,这么大冷天还起这么早。”

天地良心,她就是随口客气了一句。

在现代,谁不会说两句场面话?同事帮你倒了杯水,你说谢谢辛苦了;外卖小哥送餐晚了,你说没事辛苦了。多正常的事。

可这话落在刘婆子耳朵里,就变了味。

那婆子眯起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眼,脸上那表情像是见了鬼。旁边几个丫鬟也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有惊奇,有不解,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阿蘅,”刘婆子把最后一个窝头往她手里一塞,语气干巴巴的,“你是不是昨儿晚上梦魇了?”

沈清辞:“……”

红袖赶紧把她拽走了。

走到没人的地方,红袖才小声说她:“你疯了?跟刘婆子说那种话,她回头还以为你存了什么心思呢。”

“什么心思?”

“想巴结她啊。”红袖咬了一口窝头,含含糊糊地说,“你是不知道,上次有个丫鬟为了求她少派点活,天天给她说好话端茶倒水,最后被王嬷嬷知道了,打了十板子,说下人之间不许拉帮结派。”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默默咬了一口窝头。

这地方。

连说句辛苦了都是罪过。

可这还不是最让她难受的。最难受的是——她发现自己在这里,几乎什么都得从头学起。

怎么走路,怎么站,怎么跟人说话,怎么行礼,甚至连怎么笑都有规矩。见了主子要低头,见了管事嬷嬷要矮三分,见了秋菊那样的得叫姐姐。走路不能出声,说话不能抬头,笑的时候不能露齿。每一条规矩都像是无形的绳索,把她从头绑到脚,连喘口气都觉得勒得慌。

她在现代活了二十六年,从幼儿园到大学毕业再到工作三年,学的那些东西在这里全成了废纸。她会的PPT、Excel、项目管理、数据分析,在这里不如会烧火管用。她读过那么多书,追过那么多剧,讨论过那么多独立女性、职场平等、自我实现,在这里全都不如一个听话管用。

沈清辞蹲在井边洗碗的时候,看着水面上自己那张陌生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以前在网上看到那些穿越小说,女主一穿过去就能大杀四方,又是做生意又是搞发明又是收小弟,好像随随便便就能在古代混得风生水起。可现在她才知道,那全是扯淡。

一个穿越者,没有身份,没有背景,没有资源,连生存都是问题。光是搞清楚府里的各种人际关系,就够她喝一壶的。

但她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洗完碗,沈清辞擦干手,靠在井台边上,开始认真盘算。

她现在的身份是永安侯府的粗使丫鬟,签的是死契。死契的意思就是,她的命是侯府的,除非主子开恩放人,否则她这辈子都别想离开这座院子。她想回到现代,首先得获得自由身。一个连府门都出不去的人,说什么找书、找高人、找回去的办法,全是空谈。

所以,摆在面前的第一道坎,是赎身。

她在心里大致算了一笔账。阿蘅被买入府的时候,身价银是二十两。按照古代的惯例,赎身通常要在原价上翻一倍甚至更多,那就至少是四十两到六十两银子。这还不算平时的吃穿用度,主子们要是觉得在你身上花了心思,可能还得加钱。

一个粗使丫鬟的月例银子是多少?

她这几天旁敲侧击地问过红袖。粗使丫鬟一个月是三百文钱,逢年过节偶尔有点赏赐,但大多都被管事嬷嬷克扣了,真正能落到手里的没几个子儿。三百文钱,连半两银子都不到。按这个速度攒下去,她要攒够赎身的银子,少说也得六七年。

六七年。

沈清辞光是想想就觉得眼前一黑。

她不能等那么久。

节流是没戏了,那就只能开源。她得找到额外的进项。她在脑子里把自己会的那些东西过了一遍——茶艺、插花、写文章、做PPT——好像没有一样能在这座侯府里变现。

不对。有一件事她可以做。

那天在大厨房帮忙的时候,她注意到刘婆子把洗菜剩下来的菜根菜叶都收起来,拿盐腌了当咸菜吃。其中有一种菜根,她认得,是甜菜根。这东西在现代不算什么稀罕物,可她记得自己在哪本书上看过,甜菜根在古代可以用来熬糖。而且熬出来的糖,比普通的蔗糖颜色更好看,味道也更清甜。

侯府的厨房里,用的都是蔗糖和麦芽糖,没有甜菜糖。

如果她能做出来,或许能卖给厨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颗种子掉进了湿土里,飞快地生根发芽。她的心跳得有点快,那种久违的、想到一个方案时跃跃欲试的感觉又回来了。

冷静。她告诉自己。先试试再说。

可还没等她开始试,就被人打断了。

那天下午,她正蹲在后院角落里偷偷收集甜菜根,红袖忽然跑过来,气都没喘匀,一叠声地喊她:“阿蘅!阿蘅!王嬷嬷叫你!”

沈清辞把甜菜根往袖子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又叫?昨儿不是刚叫过?”

“这回不是秋菊的事。”红袖拉着她就走,“是有个贵人,点名要见你。”

沈清辞的脚步顿了一下。

贵人?点名要见她?

她一个粗使丫鬟,谁会点名要见她?

正院里站了三四个人。

王嬷嬷照例板着脸站在廊下。秋菊捧着个簿子立在旁边,看见沈清辞进来,嘴角撇了撇,目光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意思。沈清辞现在对她的表情已经有些经验了,一看她这个样子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站在院子中间的,是个人高马大的中年男子,穿一身藏青色锦袍,腰悬长剑。面容刚毅,眉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鼻梁上有一道陈年旧疤,虽然已经淡了,但隐约还能看出当年的凶险。他的站姿很正,脊梁挺得像一杆枪,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他旁边站着个年轻男子。

鸦青色直裰,外罩一件灰鼠皮大氅。面容清俊,眉目舒朗,薄唇微抿,唇角似笑非笑,站在那里不急不躁的,像是这满院子的人和事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沈清辞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那天在前厅见过的顾公子。

那中年人,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侯爷身边的护卫统领,姓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倒是比王嬷嬷和气几分:“你就是阿蘅?”

“是。”沈清辞低着头,做出老实本分的样子。

“顾公子说你那日在茶房伺候得不错,想问你几句话。”

沈清辞心里咯噔一下。

顾公子。问她话。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正对上那姓顾的目光。他也在看她,那双清亮的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打量一件有意思的物什,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可沈清辞总觉得他眼睛里含着一点什么东西,像是在盘算什么。

“阿蘅姑娘,”他开口了,声音清清朗朗的,像冬天里敲了一下玉磬,“那日在茶房,我看你对茶道颇有心得。不知你是在哪里学的?”

这话问得。

沈清辞心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念头。

他在试探她。一个粗使丫鬟,不应该懂什么茶道。如果她说自己不会,可那日在茶房那点表现,恐怕已经被他看在眼里了。如果说会,那出处怎么解释?原主阿蘅是个乡下丫头,连字都不认得几个,哪里学的茶道?

她选择了折中。

“回公子,奴婢没有正经学过。”她低声道,“只是之前在茶房帮过几天忙,看着姑姑们泡茶,偷着记了些。不敢说什么心得,公子抬举了。”

“偷着记的?”顾公子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了几分玩味,“那你记性倒是不错。”

沈清辞没接话。

她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怯生生的、没什么见识的样子。她不知道这个姓顾的想干什么,但在这种摸不清底细的人面前,装傻永远比逞能安全。

可他不打算放过她。

“你觉得,煮茶和点茶,哪一种更能留得住茶香?”

沈清辞的睫毛动了一下。

这个问题问得就有点深了。煮茶和点茶是两种不同的茶道流派,寻常丫鬟根本不会接触到这个层面的讨论。他问这个,与其说是想听答案,不如说是在测试她。

测试她懂多少。

她不能答得太好,但也不能答得太差。太差就显得她刚才那句“偷着记了些”是在撒谎。太好则会暴露更多破绽。

“奴婢不懂这些。”她把头埋得更低了些,“只是觉得煮茶的时候,屋子里全是茶香。点茶的时候,茶香都聚在杯子里。要论哪种更好……奴婢说不好。一个人喝茶的时候,点茶好。很多人一起喝的时候,煮茶热闹。”

她说得很慢,每一句都在脑子里掂过三遍才出口,用的词也尽量粗浅,尽量符合一个粗使丫鬟的身份。

说完之后,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她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顾公子笑了。

不是那种应酬敷衍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他偏过头,对周统领说了一句:“这丫头倒是有趣。”

周统领看了沈清辞一眼,目光里带了几分审视,但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顾淮卿回过头来,看着沈清辞。他往前走了一步,沈清辞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撞在青砖缝里,背绷得笔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你方才说,你是偷着记的。”他顿了顿,“可那日的分茶姑姑用的是凤凰三点头,这是点茶的手法,不练上三五个月,根本记不住次序。你只看过几天,就记住了?”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那天在茶房,她看分茶姑姑操作的时候,确实在脑子里默记了一遍流程。后来在正厅端茶的时候,她的动作虽然不是特别熟练,但次序是对的。一个粗使丫鬟不可能做到这一点。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这个姓顾的,他什么都看进去了。

她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不敢露分毫。她使劲低着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奴婢……奴婢就是记性好些。”

沉默了几息。

顾淮卿没有继续追问。他直起身,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上,脸上那点笑意还没收,但已经淡得看不清了。

“记性好是好事。”他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清朗,“在侯府当差,多记着些,总是没错的。”

然后他转过身,对周统领拱了拱手:“周叔,咱们走吧,别让侯爷等急了。”

两人转身往正院深处走去。

沈清辞站在原地,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秋菊正在看她。那目光里的幸灾乐祸少了些,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沈清辞不知道秋菊到底看出来了什么,但她知道。从今天起,这个秋菊恐怕会更盯紧她。

而那个姓顾的。他绝不是善类。

那天傍晚,沈清辞一个人蹲在后院的水渠边上发呆。

渠水是活水,从府外的河道引进来,穿过花园再流出去,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打着旋,转几圈就被冲走了。她用一根树枝在水里划拉了两下,划出来的波纹很快就被水流抹平了。

她在想今天的事。

那个顾淮卿,到底是什么人?

他说是来拜访故交的,侯爷也待他客气。可他跟王嬷嬷在夜里接头,又跟周统领走得近。他对她明显产生了怀疑,一个侯府的清客,为什么要对一个粗使丫鬟这么在意?

她想不通。

但她知道一件事。这里不安全了。

被他盯上,被秋菊盯上,被王嬷嬷盯着——她在这府里的处境,比刚来的时候更危险。

“阿蘅!你又在这里!”

红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清辞回过头,看见她端着个碗跑过来,碗里冒着热气。

“你在做什么?”红袖把碗往她手里一塞,“晚饭你也没怎么吃,我偷偷给你留了碗菜汤,趁热喝。”

沈清辞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汤是温的,不烫,有点咸,里面飘着几片菜叶和一块炖得稀烂的萝卜。她三口两口喝完,把空碗还给红袖。

“红袖,”她忽然开口,“我问你件事。”

“什么?”

“咱们府里那个顾公子——你知道他是什么来头吗?”

红袖歪着头想了想:“知道的不多。听人说他是江南来的,他爹当年做过什么官,后来因为什么事被罢免了。侯爷跟他爹好像认识,所以他在府里也算半个客人。具体做什么的,我就不清楚了。你怎么忽然问起他?”

“没什么。”沈清辞垂下眼睛,“他今天问了我好些话,我觉得他不简单。”

“那有什么,”红袖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这些贵人们闲得慌,看什么都觉得有趣。过两天他就把你忘了。你别多想。”

沈清辞没说话。

她希望是自己想多了。可那个顾淮卿看她的眼神,实在是太清明、太锐利了,像是在看一个谜题,而不是在看一个人。

她不喜欢那种感觉。

晚上,沈清辞回到后罩房,把藏在床铺底下的甜菜根翻出来。那几根甜菜根已经有点蔫了,表皮发皱,但里面的肉还是新鲜的。她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甜丝丝的汁水在舌尖上化开。

能行。

她把甜菜根重新藏好,在心里默默盘算下一步的计划。

先攒银子。赎身。出府。找那本书。找到回家的路。

至于那个姓顾的。她要离他远一点。

月凉如水,寒星数点。后罩房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整个侯府沉入寂静。只有后花园那条水渠还在流淌,细细的水声被冬夜的寒风吹散,像是谁在低声絮语。

沈清辞躺在床上,握着那枚刻着“归期”的玉佩,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她的自救计划,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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