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命入漩涡难自主,照世现前尘遗憾

天降下好几日甘霖,天光总算想起这方老破小庙,许是因被雨水彻底洗练过,空气变得清亮又透澈,不是平日夹杂着浮尘飞扬。

男人睁开乌眸,一脸慈爱垂目看着趴在自己腿上熟睡的苍梧竹,覆满茧子的指腹抚上苍梧竹眼睑上的疤,许是那茧子太过粗糙,苍梧竹悠悠转醒。

庙门外突然传来不一地疾步声,男人闻声轻轻推起苍梧竹,藏身到观音像后。

陈旧的庙门被大力推开,发出苟延残喘的腐木声,接着两列仆役疾行而入,分列左右,垂首恭立。

旋即,一位身着锦缎华袍、腰系玉带的中年男子掩住口鼻环顾这处小庙,最后把目光落在满身尘灰的苍梧竹身上。

阿升站在他身侧恭敬道:“老爷,这是我为小少爷寻的伴读。”

中年男子掩住口鼻的手一直未放下,靠在香台角的苍梧竹此时对于他们就像是案板上待宰的鱼肉,不过中年男子明显对这百两鱼肉不大感兴趣,眼中嫌恶外显,“阿升,我让你为裕儿寻一伴读,你就如此办事的?”

阿升缓步蹲到苍梧竹旁,一把扯住他散在后面的乱发,迫使他抬起脸,“老爷您且先瞧!”

中年男子眯起眼,在看到苍梧竹那双眼睛的时候,那本下绷的嘴角渐渐放松,整个人都祥和起来。

“嗯?先前竟不知是这般相貌。好啊,如此甚好,天底下竟有如此缘分……想来,也是个好学的孩子,把他收拾出来,找个大夫看看,”中年男子随手取下某根指节上的扳指,扔向阿升,“干得不错。”

“是。谢老爷,能得老爷信任,分担忧虑,是小人的福分。”

“嗯。”

中年男子捂着口鼻大步离去。

苍梧竹被阿升带出破庙。期间,观音像后的男人一直未有声响。

苍梧竹扒开阿升的手,“你说,不为荣华富贵,可方才为何收下那枚戒指。”

“我作为一奴仆怎好拒绝老爷赏赐之物,给你好吧?”阿升取下扳指戴在他手上。

苍梧竹把戒指取下放在他手上,“我不要。”

阿升眉毛一挑,笑着擦了擦他眼上疤痕处蹭上的香灰,拉着苍梧竹进了一家药馆,对一旁的郎中道:“老爷亲手点的名,想法子把他眼上这疤弄地自然些。”

“好哩。”

阿升走后,郎中正苦恼该如何改他眼上的疤,就见一少年扶着门框跨进来,脖子上坠着的长命锁作响,月白锦袍下摆虽沾了泥泞,仍华贵无一点尘俗气,让人乍见惊觉好似天上谪仙。

他眼睑上的疤痕一瞧便是天生的胎记,丝毫不毁那张整体称的上若白玉的面容,反而增添几分不一样的韵味。

“小少爷!哎呦,您这是怎么了?”

少年无视郎中,转督向苍梧竹,随后像是笑了一下,那眼神无疑是看到苍梧竹左眼睑上那道极不协调的疤。

若是将二人比对起来,不论是谁都会觉得苍梧竹眼上的疤还是太过刻意。

少年没作过多停留,换回漠然的神情,郎中小心剪开他的绫裤,膝上伤口似摔伤,洇着血,伤处周遭的白皮蹭成卷黏在周围,若白玉微瑕。

半晌,少年又打量起苍梧竹,“我听爹爹说,近日在为我寻一伴读,就是你了吧?”

“欸,是的少爷,是他。”

“温郎中,我好似没跟你说话。”

温郎中尬笑,退回到一边为小少爷翻找包扎布。

“你不是观音么?怎么要做我的伴读?”

苍梧竹犹豫片刻,仍旧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我明了了。阿升呢?”

门外仆从回话道:“您的风筝从树上取下来便坏了,总管他为您找人去补了,大概还要些许时辰。”

“好啊,我说为何即便我练剑晚归,爹爹跟娘亲也不说教我了,原来是想借此磋磨我的念想。”

“小少爷……少爷息怒,老爷他是有苦衷的!”

家仆跪倒一地。

“苦衷?你们强留我在此,我的心也早已飞往九霄云外,终日郁结,与行尸走肉何异?!”

“小少爷!此话万不可乱说啊!”

“小少爷,您在说什么?”

阿升拿着一只破损的风筝站在门口,看见少年脖子上的长命锁还在,长吁一口气,招呼瑟缩在一旁的苍梧竹。

“过来,跪下。跟少爷说,你是愿意的,心甘情愿伴少爷左右。”

苍梧竹不愿,却被阿升踢中腿窝,重心不稳,膝盖骨磕在地上发出有些骇人的脆响,他也不过发出一记闷哼。

“你为难他做甚?”

少年俯身想扶起苍梧竹,却被阿升跨步挡住。

“让少爷动怒,他便该罚。”

“你……”

阿升似是知晓他家少爷最吃这一套,神情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是少年的脸色愈来愈焦灼。

“说啊!”阿升又是一脚踹在苍梧竹的背上。

“够了!回宅。”少年扯下外袍下摆,头也不回地喊道。

苍梧竹跟着小少爷贺裕回了宅子,贺裕其实从小就喜欢这个总来爬自家墙头的小观音,他生的是他父亲母亲想断他修仙梦的气,进了贺宅后,苍梧竹虽作为伴读,可整日却帮着贺裕做起欺瞒家主的活儿。

“阿竹,没被阿升发现吧?”贺裕把墙角的岩石搬回去,拍拍手道。

苍梧竹摇头。

“那就好,快过来,多亏你装扮成我待在书房,我才有机会去外面买到这本绝世秘籍。”

苍梧竹看了眼他手上的那本“绝世秘籍”,毛笔画出歪歪扭扭的标题,旁边还画着一个火柴人,摆着金鸡独立的姿势,周身用黄色颜料泼墨似的几个点。

“你这什么表情?这可是镇里来的高人给我的,他绝非凡人,只一眼便知我有灵根,还说是为了将这本秘籍给我,苦苦等了二十多年,却只要了我二十两银子呢。”

苍梧竹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

在这镇中何人不识富商家的小少爷,不知晓他有灵根。

“罢了,我现下就教你看看,”贺裕翻动做旧的黄纸,停在一章名为“九天雷火掌”,撇嘴一笑,“就你了。”

说罢,贺裕取下长命锁套在苍梧竹脖子上,这是富商为了压制他灵力专门找道士打造之物,长命锁锁长命,锁的是他的凡命,富商平日还会差阿升盯着,好在此物不认主,只要有人戴着便不会嗡鸣。

他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都放在手上,无形的灵浪很快以他为中心荡开。

“看好了,阿竹!” 贺裕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浅浅的发色在月光的聚拢下金枝玉叶的贺裕像下凡尘的谪仙。他指尖冒出丝丝微弱的电流,可没过多久,那掌上极弱的雷电眼看将要汇聚却又恢复平静。

“……怎么会这样。”

苍梧竹拍了拍他的背,以示安慰。

“不行,我答应你的,那就换一个……嗯,有了!”

贺裕重新摊开手,小脸憋得通红,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嘴里念念有词:“亮起来亮起来亮起来亮起来,本少爷命令你亮起来!”

半晌,他的指缝里才艰难地渗出几缕微弱的、萤火虫似的电丝,闪烁不定,勉强聚成一个昏黄的光点。这过程显然耗费了他极大的精力,额头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阿竹快看,这是星星灯喔!”

他似是预料身为凡人的苍梧竹会看到震惊,甚至会有他早已习惯的、来自凡人对有灵根之人的忮心,所以,他在施展仙术后眯起眼打量起苍梧竹,只是不知这其中的失望与傲慢哪个更胜一筹。

苍梧竹确实怔住了,那双总是映着天空和河水的眼眸,此刻满是不可思议。他搁在膝上的手也无意识地攥着腿侧洗得发白的衣料,胜似难堪。

贺裕笑容渐渐沉下去,他原以为小观音不是那样的人,失望之际,苍梧竹突然指着树上绕着一圈星星灯的鸟巢。

“你的腿伤不是为了风筝,而是给鸟巢点灯,是吗?”苍梧竹抿起嘴角浅笑道。

贺裕还是第一回见眼前之人笑起来的模样,一时愣神,再看向苍梧竹的目光里分明没有半分忮恨。

“阿竹,我今日到集市上还听闻一则趣闻,不知是哪家的屠户从鱼的肚子里剖出一颗鸽子蛋大小的金珠呢,外面都在传是河神显灵,还有好多人要来拜你,说是因为你身为观音受贺家庇护,河神欢欣。”

苍梧竹神色一顿,“许是……谁的金珠掉进河水之中恰巧被鱼儿误认成了虫饵。”

“不太有可能,除了我阿爹,谁会有那样多金珠掉进河里去,好多家听闻了此事赶去捕鱼,可是都剖出了珠宝!”

未等天明,苍梧竹独自去往镇前那条河,他想找河神问清金珠的事,河岸边还有人在打着灯捕鱼。

河神就像是在等他,如同那日将他拉进水中的一方,林长生认出就是他现在所在的这处洞穴。

苍梧竹:“清,那些金珠是不是你放的?”

“你说你要渡他们,我便赏赐他们财富,远离悲苦,不好吗。”他伸出指节都连在一起的蹼爪捧住苍梧竹的脸,道。

苍梧竹眸色微凝,想推开清,反被锢得更紧,“这,这不对,你此番会教他们养贪养慢,贪心一起堕落饿鬼,慢心一生堕入修罗。”

“可这才是他们的真面目,更多人奉你为观音,这样不好吗?”

清原以为自己这么做会让他开心,他不懂,为何一个人能痴傻到如此,他也不信这世上会有如此无私之人,他在这清水河下上百年,见惯了太多贪嗔痴慢疑,太多财色名食睡,太多怨恨恼怒烦,一代又一代,属于人族的诅咒。

苍梧竹用尽全身气力推开清,坚定道:“这不是他们的真面目,我也不需要这样的供奉。”

“你只想他们,可有想过你,自己!”

“……诸法无我。”

清似被气得一怔,怒极反笑:“好,好的很,”那抹笑意在清绝艳的脸上转瞬而逝,他一掌将苍梧竹推出清水河,唯余阴翳的声音回荡在苍梧竹的脑海:“我且等着你会如何被他们拉下神坛。”

再回到岸上,天色已经亮了,苍梧竹一出现在众人面前,人们便像抢食的群鲤朝他匍匐而来,生怕跪得远了,福泽就落不到自己头上了。

“大慈大悲观世音,求您保佑河神永赐我无尽珠宝!”

“保佑我家网网不空,我仇家网网皆空!”

“求您指点我何处鱼腹中有珠宝!”

“求……求来年盘缠丰足,若能高中,必为您重修金身观音像。”

……

“够了!停下!”苍梧竹怒喝道,他皱起眉,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诸苦所因,贪欲为本,你们跪在这里今日求财,求权,求把别人踩下去,往后求长生,你们……怎么把自己活成了这副样子?我,我不会为你们求财,河神也不会再赐下金珠,你们莫要在来了。”

人群沉默片刻后像是被这句话刺痛,轰然炸开。

“你生来便是观音,当然不懂我们的苦,我们……我们活成什么样子?我们活的是自己的样子!我们是贱民!是没人管的人!所以才来求,你凭什么不让河神赐我们金珠!”

“观音慈悲,有求必应!假的!这是假的!他根本不是观音!”

“我说怎么求半天没动静,原来是个冒牌货占着莲台!”

“抓住他!去那庙里把我们的香火拿回来!”

苍梧竹想起庙里苟延残喘的男人,不顾众人在皮肉上撕扯出血痕,赶在众人前跑回那座求水观音庙。

庙里平添了好几座香炉鼎,他想把那些搬到门口堵住入口,才挪动一个众人便紧随而来去推香炉鼎。

霎时间,一道气墙凭空乍现,斩断了一双双去对抗苍梧竹推鼎的手。

苍梧竹朝后望去,他以为男人该死了,谁知男人不仅活得好好的,还不知哪里来的牛劲,把硕大一座观音像移开,自己坐到上面正对着庙顶一个大窟窿打坐。

众人被他这阵仗吓得不敢妄动,就算被断了一条手臂,也只是惊恐万分地捂着淌血的断臂不感吭声,一步步朝后挪动,生怕哪一个举动引起庙里的修士不悦,因此丧命。

“还不快滚?”男人道。

话音刚落,庙外的人四散而逃。

苍梧竹拿男人没办法,想去察看被丢到一边的观音像。

“来了也不吱一声?”

他望向高处的男人,破败的庙上泄下几缕光在他浅浅的发色上,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这像是贺裕成年后的样子。

男人没有多问为何那些人要追他,而是说道:“想听故事么?给你讲……编一个。”

苍梧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男人看了眼苍梧竹,讥笑了一声。

“从前……”

“你给我回来坐着,故事不都说这么讲的么?”

苍梧竹的身形竟是被男人定住了,他无奈只能听男人续道:

“从前,有一条泥里生、土里长的贱命,无名无姓,硬生生挤进满满当当的世道里,摸爬滚打。

一年瘟疫过境,来得又急又凶,乱葬岗堆得尸身都埋不全。起初,平日里开粥棚的‘善人’们,还会隔着老远派人送些饭食,不过那些向来是轮不到他的,他为了活,只能向那些善人乞讨。

可缺胳膊断腿的,比他年幼的,比他惨的比比皆是,他只得冒着被感染的风险去乱葬岗,背了一个最完整的尸体回来,这很僭越,但他想活。城里的善人见孩子独自乞讨,或许会心生怜悯,但若见孩子守着亲人的尸身无处安葬,那点怜悯便会再更多些,他想活,于是与一具无名尸骸为伴。

靠着这份‘孝心’,骗来几分温情让他苟活了段时日。可当瘟疫传到城南富户区,死了第一个体面人后,一切就都变了,这场瘟疫不再是天灾,而成为乞丐堆里不干净的**。

他和那些乞讨儿,连同那具无名尸骸一同被扔进了死人巷,夜里,咳嗽声一夜一夜的多了起来,街面也开始出现零星躺着的人,起初人们还会绕开,后来,绕不过去了,拉尸板的牛车刚开始还会来,之后就不来了,他瞧着这些,每日时时刻刻小心防备,还是如那些将死之人一样咳出了一口血。

哼,命就是真的贱啊,再怎么努力把头砸进地里换一口饭,还是斗不过天,斗不过命,他感觉自己快死了,决定去乱葬岗为自己占个地儿,生前无居所,死后总得为自己占一块地,顺便把那个请他多活了些时日的无名尸骸也埋了,就当还恩情了。

他不曾想,自己已是黄土半掩的命会被一位仙人截下,仙人先是看了一眼那具无名尸骸,问他是他的何人,他没有答,仙人还是带他离开凡尘,带他修习,带他拜入师门。

后来仙人云游,他便跟着师兄修习。

修仙界就有了一对形影不离的师兄弟。师兄握箫,师弟执剑,从道种慧童到名动天下,世人艳羡,二人从未对彼此有过猜疑,他甚至还有了一位与他两情相悦的心上人……直到那场延续数十年的道、魔族侵扰。

作为一个无名小宗门,力本薄弱,修士十不存一,仙人离开前将那两名师兄弟唤至殿前,留下最后告诫:魔界有诡计,能化作至亲至信之人的形貌……若遇可疑,当以‘鉴心剑’试之。”

男人望着香台明明灭灭的烛火,突然止住了声,顿了顿:“不讲了,说说那个贺裕,待你如何?”

苍梧竹皱着的眉毛陡然抬高。

“哼,只要我想,这天光就是我的目光,没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

男人站起身自高处飞下,不惊起地上一粒灰尘,轻功似是了得。

“想修仙吗?我有法子。”

贺裕常向他讲起修仙的逍遥事,苍梧竹不对此感兴趣也难。

男人嗤笑一声,解了苍梧竹的定身,“简单。”

“杀了贺裕。我帮你把他的灵根剖出来,换给你。”他摸了摸心口,“我本可以把我的灵根剖给你,但我灵根有损,怕是刚剖出灵根,就灵气散尽,不够再运转给你。”

林长生心道不妙,苍梧竹半生凄苦,这户人家给他尝了甜头,若是稍有贪欲作祟,自是万劫不复的死局,后来的清水镇变成如今模样,便有迹可循了。

可事态却并不如他所料。

此话一出后苍梧竹呼吸一滞,而后看向男人的眼神越来越畏惧,“你,你…魔障!”

“魔障?呵,呵哈哈哈哈我是啊,说的不错!但你想好了,这是你唯一能修仙的机会。”

苍梧竹头也不回地跑了,男人看着他,话里满是倦意:“好啊,这点倒是像那女人,没学我,后悔一辈子。”

鱼:开始想林长生跟叶霜寒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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