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生的面容恢复,照世珠显现了一瞬叶霜寒的脸便化回寻常珠子,林长生没空注意那一瞬变化,因为眼下之急是鲛妖似是回来了。
他敏锐地把珠子藏进袖中,抓起地上的红盖头蒙上,视角有限起来,只能看到自己放在腿上的手。
洞穴外却传来“笃…笃…笃…”的步履声,在空旷的岩壁间碰撞出回响,由远及近,直至近在咫尺。
林长生并没有怀疑鲛妖为何穿着鞋履,毕竟在照世珠里他便幻化过人类少年的模样。
一只指骨修长的手平摊着送到他交叩的双手前,那只手的掌纹十分古怪。
生命线在拇指旁快成一个椭圆,只差一截便与起点处连通,姻缘线更是错落纷杂,像无数长长短短的线条松松地拧在一起,却有一条极为强势的线比那些线条都要壑然,横在错乱的线之上。
林长生觉得这只手不似那鲛妖,犹豫着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那只手牵起他,他跟随着向出口走,他能感受到空气越来稀薄,暗自给自己画了个避水符。
许是身前人感受到他另一只手不安分,突然停了步子,这一顿,林长生趁机摸进那人袖中一寸,摸到皮肉上了凹凸不平的横杠。
他恍然掀了盖头:“叶霜寒?果然是你!”
他抬眉,似带笑意:“流氓作派。”
“那你为什么不出声。”
“……”
林长生才看罢照世珠,还没有缓过劲儿,脑子直发涨,简略地把在照世珠里看到的他认为的关键讲给了他。
“那个鲛妖,你已经把他制服了?”
“没有,他逃了,不过载体已毁,他不能再敛骨吹魂。”
许是在洞穴外没有避水的缘故,叶霜寒的婚服红得厚重,可他容色清寒,将浓烈的红压得沉寂了下去,在叶霜寒正要踏出洞穴时,林长生扯住他衣角,帮他画了个避水符,他周身萦绕的冷香之下,藏着一缕极淡的铁锈气,若有若无的。
“我们先回镇子里安置好镇民,那鲛妖受了伤,水里又有禁制,要不了多久他便会自己上来。”
林长生点了点头。
何皎皎的水阵尤其精湛,一旦布下,便会随阵法的加深遍布有水的各个角落,何况是设在水下。
四人会合后,何皎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可算是回来了,你们不知道,我把那些镇民哄在此处,嘴皮子都要说破了。”
她摸了摸林长生身上嫁衣的料子,默了半晌道,“嗯……林师兄,你穿这身别有一番韵味。”
“韵味?那是,我穿什么不好看?”林长生撩起裙摆,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却听何皎皎憋笑道“像年画成精”。
莫思遥确认林长生安好后,视线落到叶霜寒却眉头一锁,她轻声道:“你……”
“无事。”
“那你自己注意些。”
“嗯,镇民们都安置好了吗?”
“我让镇长带他们去了离水最远的北宅,现下有阵法护着。”
叶霜寒沉思半响:“不妥。”
“鲛妖最擅附身,北宅虽大,却里镇长的府邸十分近,你可有注意到那些建在府邸里的观音像?”
意识到问题后,他们立刻去销毁那些观音像,可这些观音像实在太多,不能在与鲛妖对战前把体力全耗尽在销毁石像上。
不多时,何皎皎脚边漫出一摊水汽。
一刹那间,一座观音像带着千钧之力的石手臂横扫过来,动作看似缓慢,却覆盖极大的范围,擦着何皎皎的身侧而过。
一旁的莫思遥猛地挥去剑气,被击中的地面没有碎裂,而是化作一滩稀软的泥浆。
“不好,皎皎!”莫思遥反应过来那鲛妖是声东击西,附了何皎皎的身。
何皎皎抬起手,身后石像与她做出一样举动,鲛妖的声音传出:“多亏你是女身,不然,还无法附身。可怜你,母亲,感君,一日恩,误她,百年身,还偏生你这么个,狂佞……”
林长生把符纸攥在手里,不明鲛人所言何意,叶霜寒解释道:“鲛人一族由女鲛传承血脉,男鲛继承妖力。所以你听到的月圆诅咒也是假的,是宫中的男鲛为保全自身出卖了女鲛。”
何皎皎双手结阵用力往腹上一击,鲛妖吃力道:“你不帮,我,反而想杀,我?”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臭结巴!”何皎皎打断道。
鲛妖沉默,何皎皎冲他们喊道:“下不了手就去荒冢!快!!”
莫思遥应声,以轻功飞上房檐,林长生与叶霜寒留下牵制鲛妖。
观音像空洞的眼窝有水珠汇聚,流下深色的水痕,如同泪痕,一股混合着河底淤泥的腥气与水草腐烂的微甜气弥漫开来。
何皎皎被鲛妖控制抬手向他们甩去无数若疾风骤雨袭来的水刃。
在连绵不绝的攻击中,他们只得防守,时间拉长,他们打得皆有些力不从心。
林长生攥着符纸大喘气,无意扫过那破碎损的石像上的心口处始终保持着不自然的干燥,与整体湿漉漉的石面形成鲜明对比,他立刻反应过来:“他本体在心口!”
叶霜寒应他之声刺去,那石像的心口骤然涌出污黑的水流,何皎皎体内的鲛人口吐污血拍在地面上,而何皎皎昏倒在地,林长生扶住她准备给鲛妖最后致命一击。
叶霜寒却突然喊道:“别过来。”
可终是晚了一步,他们身后的石像不知何时动了,像是拥抱一样,把他们连同那个心口被刺穿的石像一起融了进去,林长生忙给何皎皎画了避水符。
他们被困在了注水的石像之中,硕大的观音像迈着沉重的步伐,一路踏塌房顶,往安置镇民的北宅去。
林长生烦声道:“你有想过你这么做非他所愿吗?他当年舍命也不愿去伤害。”
“所以,我,都替他记着!”
“你只管做你想做的,从不过问他的意愿,我不懂你们鲛人的情感,可你也舍得去拿镇民伤他。”
石像顿住脚步,“他太傻,才,落得如此。他生来一颗观音心,总体量,苍生可怜,呵…蝼蚁食腐虎豹噬血,人心鬼蜮,世道浇漓,谁又比谁干净?我也曾,为八百万道陨冤魂,洗血,可天不诛恶,地葬人善,他偏偏不懂,若是水田变金银,世上便可无观音。你们,坏我事,我,便同,他们,来个了断,教你们,这些,假慈悲‘大善人’,死前看,清楚。若是,他们,自寻死路,休怪,我,不念人情!”
在镇长府邸布下的阵眼早被方才防守他攻击时破坏,分阵自然也支撑不了多久,光靠石像挪动的震动便碎了。
观音像把宅门踏碎,就这么立在院中,出现在镇民们眼前,刚还在怒骂着把他们困在此处的人群顿时死寂。
镇长瞪大了浑黄的眼仁,扔掉拐杖,如同卸下一生的重负,五体投地,额头重重磕在土地上。
“河神显灵啦!”
镇长一道惊呼,身后的人群也如风吹野草的浪,层层叠叠地跪伏下去。
“你们快跑啊?!”林长生看着跪伏一片的镇民,惊道。
可随之而来的是越来越多的镇民围上来,场面一时像席卷的浪潮,有些人开始争先恐后地把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抛向神像脚下,银镯,铜板,酒酿,布……形成一座小小的贡品山。
细碎的祈愿声接连响起。
鲛人不屑地笑了一声,把石手伸到他们面前摊开。
“好啊。我,再给,你们,一次选择,河中无尽的珠宝,亦或是,那些说会救你们的修士的命。”
观音像的石掌心上渐渐浮现出一颗滑润金珠。
镇民们面面相觑,一瘦高的老汉往前冲了几步被一年轻汉子拉回,正是那名在街上遇见把女儿举过头顶的张铁匠,他斥声喝道:“仙师是来救我们的!”
“你在这装什么,先前不也死了那么些修士,也没见你少拿金豆子养你家闺女啊!”
“这……这珠子就是拿不得!万一它又是有代价的呢。”
“反正老子这辈子用不着女人!”
瘦子双目浑浊炽热,仰面虔诚地望向石像。
“河神大人,您方才说是无尽的珠宝?”
“你凭什么拿,有胳膊有腿儿的……平分,必须平分!”人群内有人忍不住叫道。
瘦子见石像许久不回应,他朝后吼道:“放屁!”
瘦子冲上来,身后立马有人扯住他,借力向前。
林长生呆呆的看着这幅场景,符纸攥在手里皱起。
叶霜寒则是面无表情的看待这一切,仿若是早已预料到。
手臂,无数的手臂,从破旧的衣袖中伸出,粗壮的、枯瘦的、沾满泥巴的、带着针线活计印记的,都无比渴望向前抓挠。推搡,咒骂,平日里见面点头的邻里,此刻面目狰狞,呼吸粗重地喷在彼此粘满贪欲的脸上。
有个缺了半条腿的女人被挤得踉跄,却因为人挤得太过稠密,歪在人群里,她下意识死死攥住身边缺了条胳膊的女人,缺了一条胳膊的女人也用那条还完好的手抓住她,她们在相互借力,却同时又用身体阻挡着对方更靠近那金珠一步。
“爹爹……你们不要去拿……我不要金豆子养……”一个女娃娃在人群外哭喊,可无人回应。
“看到了吗,这就是,你们,要舍命护下的,苍生。多么贪婪,自私。我曾竟也天真,以为,那场道陨之战,是值得的。”
石像另一只手高高举起,只等他们全都爬到摊开的手掌心上便将拍成一滩肉泥。
叶:我伸出左手,老婆摸不到剑茧认出我了吧(?ì _ í?)
林:(?_?|||)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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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附身神像不肯降,痴魂不渡证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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