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达两个时辰，从各地赶路的得意门生来得差不多了，仅有个别被无双宗的紫袍修士引路去登云舟，大多数还是和林长生一行人一样被晾在原地，不过还是他们比较显眼，毕竟苍生宗再怎么说也是五个有道场契的宗门之一，在这场宗门大比的待遇却是和无名宗门等同。
林长生一行人倒是不急，就地坐下，还给周围修士分起饼子打探趣闻，本来还有心高气傲又没怎么出世的修士不满无双宗的行事风格，可在见到苍生宗的首座莫思遥也在此处等候也不免少了几分不耐。
沈凄这位大交际客给众人分完最后一轮饼子时，上方云海骤然被撕开，霞光铺道，仙鹤齐鸣，一艘较方才出没过的云舟都要大的神舟悬停下来。
诺大的一艘神舟通体雕有蒂柿纹样的灵玉，神舟之上仅有几名暂代迎侯之责的女君，面容姣好各有其美，皆是四海内声名赫赫、以客卿之名居此的真传女君。
一名云裳如虹的女君走上神舟宣谕台，目光掠过众人头顶，少有焦点停留：“诸位，久侯。在下鸦九，恭为宗门客卿，既承引路符，当知我无双宗规，台上胜负各凭本事，台下言行各担因果。愿见精彩。”
言毕，微一颔首，不再多言，十分有大宗门的X格。
“在无双宗躬身为客卿，不知这位女君往年风姿？”沈凄投去欣赏的目光，问道。
何皎皎：“恭敬的恭。”
接引云台缓缓沉降在神舟前，另两位女君走下神舟，自称鹿卢的女君微微笑道：“此舟算是我宗一处移动别苑，宗主厚待，远来皆是客，如诸位所见，舟上设有静室、丹室、小洞天比试台若干，即便入我宗后仍可前来此处切磋热身，便请随意，不过离正式大比还有几日，奉劝诸位莫要贪战，为一时兴起误了真正的机缘。”
沈凄锤了锤膝盖，“我还是第一回如此麻烦的进这无双宗，先前还听闻入无双宗前还有什么仪式，你们知晓么。”
林长生见师姐轻按了按太阳穴，摇摇头，“去看看不就知晓了。”
他说着，率先走向接引云台。
方才站在接引云台没开口的女君瞥了眼林长生身上的淡黄衣袍，又瞥向莫思遥绣有忍冬纹的下摆，忽捂嘴惊呼：“呀！贵宗弟子怎么同众人待在此处？”
……明知故问。
鹿卢在她们身上一掠而过，没有丝毫停留，目光如同看一片落叶，又听那名惊呼的女君似打趣儿说道:“苍生宗所处地界灵气稀薄，修行着实不易，来到我宗没有感觉什么不适吧，毕竟…下界的水土与我宗是不能比的，先前我宗巡回苍生宗的巡天使便是水土不服的原因，回来后神志不清，上吐下泻，要不是请了仙师察看，还以为苍生宗要与我宗交恶。”
“青殷，多嘴了。”
鹿卢温声提醒，却还是由着她说完了。
她散漫看向林长生的面容，气息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便若无其事地移开眼，她来无双宗做客卿前也算阅人无数，却鲜少见过这般清隽昳丽的少年，哪怕只浅浅望见一眼也叫人心生欢喜。
“咳…为防魔道宵小混迹，扰了诸位机缘，还请诸位从接引云台处登临时伸手，暂赐‘客卿弟子印’为凭。印在身，则阵法不伤，一路通行。”
林长生闻言微微挑眉，还是伸出手，鹿卢朝他浅笑着点了下头，一道纤巧却无法忽视的淡金色锁链纹印浮现在他手腕，如同活物般还在闪烁。
林长生当即倒吸一口凉气。
好……痛……
满场寂静，修士们眼观鼻鼻观心，纵是看出这符印有侮辱意味也不敢直言，在场修士要么背负师门名望，要么为求得入境资格，都到此处了，谁也不想折返回去，便装作不知其间深意，沉默着加入登上神舟的队伍。
林长生在背后揉搓着腕子，弯起眼睛朝鹿卢诚恳道：“仙子例行公事辛苦，我既烙上此印无生事端，是否可证我师姐与师妹也无疑？”
鹿卢正对上林长生那双惊艳又不显轻浮的眼睛，看似懒和的笑意在他脸上漾开，她忙侧过身还用手遮住了自己的余光，“恨离仙子与鹓扶仙子便不必了，请行罢。不过，他需要。”她抬起手指向正欲跟在莫思遥身后混上来的沈凄。
沈凄：“？”
莫思遥点头回礼，被何皎皎牵住，“师姐，这儿的间隔有些宽，我扶你。”
沈凄向林长生投去求助的眼神却发现对方已转身上神舟了，他想向鹿卢绽开一个类林长生方才的笑容：“仙子姐姐……嘶！”
还未等他扬起脸，符印便落在他以及他身后几人的手腕，甚至烫出几缕白烟。
一旁修士经过，理了理被烙上符印后那只手的衣袖，姿态端庄地摆到了最显眼的位置，专从面容痛苦的沈凄面前走过，好似在表明他是知情且自愿的参试者。
沈凄抿了抿嘴，捂着心口接着那人之后登上神舟，找到林长生所在的一处案席。
“让修士将他们施加的烙印视作可对外优越的资格，云霓仙阙驯兽的圣女也没得如此本事吧。”何皎皎直言讥讽道。
她转眼看见捂着心口朝这边走来，还一副胜似哀莫大于心死的沈凄。
“……你有病啊，符印烙在手腕上你捂心口作甚？”
沈凄闻言直跳脚，“体谅我一下好嘛？我乃一介凡人，被你们这般不在乎，弃我之不顾，这符印的威力已远远超过我所能承受的极限了，呜哇！痛到心在喷血！”
他声泪俱下，仿佛当初求着要跟过来的不是他本人一样。
而后，沈凄在几人强忍笑意的气音中盘腿坐下，直起腰折了林长生身前灵玉案几上的一串葡萄，若有所思地瞟了眼身后挽着衣袖受下符印的修士们，笑了下道：“我认为你方才说得对，但那位圣女确实有此能耐。”
林长生啃了口手上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不过看着就富含灵力的仙果，还没来得及咀嚼：“云怡宣月……西山之巅的你也认识？”
沈凄忽摆出一张比方才烙印上符印还要痛苦的神情：“不想认识。”
神舟内的比武台上已有几名好战的修士跃跃欲试，上空传来清音，与神舟外的风声云动隐隐相合，待神舟上的众人都有些困意了，云层里才渐渐浮现出广阔一片金玉交错的宫阙，神舟上的修士们不禁围在扶栏处瞻望。
层层云雾像是拉开了帷幕般，整个宗门布局建于以白玉筑的基上，有一条贯穿南北的中轴线，再往下看还能俯瞰皇城。望不尽的琉璃阙宇将周围云霭染成金紫交错的绸缎，这“绸缎”还不一般，是那种散发琥珀般流光的上等绸缎，显得亭台楼阁都如同在云气之中吞吐灵息。
如此一览，即便未得到进入虚境的资格，在此处见识一番也算不虚此行。
接引云台悬在神舟与一座以昆仑冥玉雕琢的玉阶之间，玉阶洁净如镜，映照天下云气，让下来的修士仿佛行走于天穹之巅。
“各位走过前方的沧海玄晶便是截天天坛了。”鸦九站在宣谕台上抬手道。
“无双宗果真是豪奢，沧海玄晶都拿来铺路了，凡有低等魔物踏上便会顷刻之间灰飞烟灭。”
“是啊，前年我师尊得人送了一巴掌大小的冥地玄晶都宝贝的不得了，整日放在榻前观赏。”
“谁问你了？重点不应该是无双宗对魔物的深恶痛绝吗？毕竟当年的事，谁也不想再来一次了！”
“阿遥师姐！我和沈凄找处地方给叶师兄通讯，去去就回！”何皎皎笑着在前方使劲招手，反观沈凄却像是见着什么鬼煞般拉着她往旁边拐。
林长生跟在师姐后面，这一路走来，莫思遥便没怎么开心过，众人所见的是无双宗尽显奢华的挥霍，她看见的却是缺衣少食的天下人，半晌便听她沉声道：“如果能铺给常有魔物侵扰的镇子，那大家的日子便能安宁许多。”
林长生稍加步伐与师姐并肩，看向脚下玄晶，眉头微蹙，过了一会儿他抬起眼：“师姐好意，可曾想过这分的是‘道’还是‘物’？”
莫思遥不解他为何这般问，答道：“自然是物。”
林长生勾起唇角，轻轻摇了摇头，道，“天下碌碌，这物，他们是护不住的。”
“……那我若是分‘道’呢？”
“那师姐不是比我更清楚？每年苍生宗往山下镇子送去不少灵珍，可大多都被镇民们送回，只留下糊口之物，因为他们怕突如其来的富足会招致祸患，修士承受雷劫也如此，固然这‘道’的前景广阔，众生未必愿意赌，因此他们更愿承受不动荡的苦难，而非动荡的福报，原路再泥泞，也是无数人走过的，新道再好，也是无人探过的未知。”
莫思遥沉默了几秒，极郑重地点了下头：“所以苍生需要的是我们为他们开道守物，从地基开始，同他们一砖一瓦共同建造。”
她眉心舒展开来，目光重新投向眼前笑得爽朗的林长生，“是我着相了，谢谢你，长生。”
穿过这段由沧海玄晶铺就的地面后，截天天坛众修士齐聚，声浪翻涌着卷来。
“全修真界悬赏穿得跟块揩布的修士，在青丘那块封地附近，本小姐不差灵石，只要抓到人随便开价，有胆子抢人机缘，怎么没胆子把脸露出来，抢了我射伤的狐狸也罢了，还给我下迷香，下迷香也就罢了，还把我身上灵两全顺走了，灵两顺走…也罢了，竟然还把本小姐的上古星月箭给弄折了，气煞本小姐也！”
“本人剑修诚挚交友，药修丹修优先，限财力限家世限资源限相貌不限品行，婉拒合欢宗。”
“师弟师妹，你记住，打不过就下来，不可用你们那些奇技淫巧，指不定你们便对上大宗门的人，师姐我呀把命押在这儿都赔不起呜呜呜。”
“老天保佑别让我今年再对上慕小阁主！”
“小道消息，修合欢道的蛊修第一美人，我就不说是谁了啊，大家心知肚明，绑了个无情道的大能回宗，结果差点被祭天证道了，为了报复，开放了合欢粉的买卖渠道，近期大家小心点。”
“嗯？那位大美人不是前段日子还疯狂追求云霓仙阙的圣女吗？”
“嘴太毒辣，被毒走了，要我说，云霓仙阙那位的样貌才称得上第一美人，拿个笛子猛猛锤驯不服的灵兽，我就喜欢辣的。”
“可，无情道里闻名的大能长得不都挺抱歉的吗……欸！我想起一个，那个叶、叶霜什么？”
“你想说的是霜蘅君罢，你闭关了吗？那位早不修了，现在可是常东苍生宗的准下一任宗主！当世唯一可服众的剑道魁首，那位是个狠人呀，跟当年那位逆霞散人一样，说斩道基就斩了，也不知心上何人过哇。”
“能修下无情道的只在乎自己，你快别给人编话本了！”
林长生经过恰好听见一“叶”字，便让师姐先行，在此停留了一会儿听了下去，叶霜寒从前修过无情道之事他是有印象的，那还是在他刚上山那年。
叶霜寒一开始准备修的便是无情道，苍生道与无情道并不冲突，毕竟大道有情之至是无情，寄怀苍曾交给他，二者核心皆是“至公”，是对苍生万物一视同仁的悲悯与责任，可一旦这颗心过分倾斜，这块基石便会碎裂。
不过以叶霜寒的天资，想重修并不难，除非是他主动放弃……
番外篇：
苍生宗秘闻之林萋的生辰
夜色如墨，大片玄色莲花中央的亭子里蜷缩着一个过分瘦小的身影，面朝着山下村落的方向。小林萋哭得鼻涕眼泪全糊在衣袖，他连哭也不敢太大声，恐有未安眠的人经过发现他的怯懦。
白天的他可不是这样。
抢着帮师兄师姐们互赠剑穗的是他，膳食堂里扒拉饭食吃得最凶的也是他，逢人便笑嘻嘻地夸对方编的穗子好看，收到穗子便说“因为得了师姐的心意，我今日最为欢欣”的也是他。
他太想讨好这些看起来就与他不属于一个世界的人，他怕阿娘送他走上的这条修行路他走不好，怕被他们嫌弃不够格被赶下山去，唯有拼命证明自己有趣懂事才能让他在这仙云缭绕的地方有几分心安。
从后山跑圈回来的小叶霜寒注意到那小小的身影，驻足。
他本该径直离去，他兄长与师尊都曾告诫过他，修无情道，最忌牵扯无谓尘缘，可这个新来的小师弟实在太过惹眼，见那道身影渐渐软了下去，应是哭累睡去了，他又在墨色莲塘上的临水长廊上站了一会儿。
待风紧了，他进了亭子解下带着余温的外袍披在小长生背心，起身欲离开时又见那张整日笑得好似没心没肺的脸上湿痕未干，复又屈膝俯身，托着他腿弯将那轻得过分的身子背到自己背上。
长生马上能与池大大会面了，等我再酝酿一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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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无双神舟规矩多，试前闻君声名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