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思遥的手搭在济世剑的剑柄上,她告诫过自己在比试前莫要去看那位以免乱了心神,可她还是没忍住,在她与陪侍女君一同出现在截天天坛中心时,莫思遥的心神一齐朝那边飞去。
她们相隔的约莫有一百丈距离,十年光阴。
她似乎感应到了莫思遥灼热的目光,转头向莫思遥这边望了过来,随即礼节性一笑而去,像是看过任何一名陌生弟子,礼貌又疏离。
莫思遥僵立在原地,紧皱着眉头暗暗斥责自己一时的贪恋,眼中早已蓄满泪水。
而后,她看见慕沅也上前与她搭话,不知是在聊什么,逗得她一直捂嘴笑,莫思遥不知不觉嘴角也扬起笑意,正欲就此离开,却见慕沅也挽着她朝自己的方向走来。
莫思遥心中警铃大作,脚下却沉重地抬不起步子。
其实她也有几分期待……
自己如今身为首座,她如若知晓自己的女儿不凭靠寄怀苍这个宗主坐到了一宗首座的位置,会不会为自己投来欣慰的目光,会不会为自己感到骄傲呢?可她此生怕是不能叫她知晓了,作为一位优秀的后生也好啊,她会喜欢上自己吗,她希望她能亲近自己些,即使往后不复相见,能在她空白的回忆里有过她的影子也好。
“说来恨离仙子与莫夫人真是投缘呢,恨离仙子名莫字思遥,夫人名唤莫遥。”慕沅也狡黠笑道。
她拭去眼角泪痕,心气一向高傲的莫思遥此时却低着头,一时连与她对视的勇气也没有。
何皎皎与沈凄分开后回来找莫思遥便瞥见她和慕沅也站在一块儿,心中顿感不妙,找借口推辞掉前来搭话的人,还没走近便听到了这句话,刚要开口发飙,一看慕沅也身后挡着的一人竟是莫夫人!
何皎皎顿时哑了口,只好站在莫思遥身旁用眼神警告慕沅也。
慕沅也得寸进尺:“听闻恨离仙子对药学也颇有了解呢。”
莫夫人原本见莫思遥一副紧咬着唇不愿多言的模样还显露几分尴尬之色,听到慕沅也说莫思遥对药学也有了解便立刻来了兴趣,追问道:“果真?”
“只是略懂些皮毛……”莫思遥仍垂着首,歉声道,话音里是掩不住的颤抖。
慕沅也用手掩了下压不住笑意的唇角,“鹓扶仙子,我们还是不要待在此处打扰恨离仙子与莫夫人‘叙旧’了,走吧?”
莫思遥低着头看不清神情,何皎皎狠狠剜了慕沅也一眼,却被慕沅也装作看不见,还强行挡在她与师姐之间逼迫她离开,灵视视物本就对外物是个大致感知,她还不足以与化境的大能相比,站远了根本难以看清此处状况。
何皎皎离远了师姐与莫夫人后压低声音对慕沅也狠道:“若是在比试台上对上我,我不会顾忌你少阁主的身份,死也要取你性命。”
慕沅也冷哼一声:“求之不得,本少主的命等你来取,只怕你,没这个本事。”
莫夫人突然拉起莫思遥的手,试图缓解她的紧张:“妾身听闻苍生宗的莲花绝非俗物,一直想去见识,可无奈此生怕是无缘了。”
莫思遥闻言抬起闪着带着水光的眸,忙道:“您喜欢,我差人送来几株。”
却见莫夫人摇了摇头,金步摇在她头上摆动,她缓缓松开了握着莫思遥的手:“不必了,我想那莲花应是万分娇贵的,培育它之人才选择依它习性栽种于半山腰,若是我强留它在无双宗,恐误它生长,平白糟践了它。”
“夫人思虑周全,是思遥……鼠目寸光了。”莫思遥讪讪收回手道,握紧莫夫人在她手上残留的余温。
“好孩子,你……”
“莫夫人,宗主大人唤您。”
一女君忽前来打断了莫夫人未尽之言,莫夫人向莫思遥表露一个失陪的笑意,随传唤的女君离开了。
何皎皎的灵视见莫夫人离开了,忙奔过去却被莫思遥抬手推开,“皎皎,可否,让我一个人待会儿?我就是…嗯,我…我再去和霜寒传个讯息问问他行至何处了。”
何皎皎攥紧了拳:“……好呀,我正想去别处转转,师姐你唤我我就回来。”
沈凄突然跟何皎皎说自己又想一个人到周边转转了,其实是心里泛起不安,他直觉一贯很准,有什么不详的事将要发生时他的右眼皮就会狂跳。
他烦躁地揉了揉右眼,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因为就在下一瞬,他迎面撞见了逐鸢阁的慕沅也。
沈凄抬手与她打了个招呼,但对方很显然没认出他,刚要开口问他是谁,一个男人挡住了她的目光,再朝那边望去,沈凄已不在原地了。
“谁让你跟来的!你…就那么不长记性,当初谁废的你你忘了?!”帷帽男一把拉过沈凄,将他堵在一处无人拐角,他语气凶厉,声音又重又哑,几个音没压住,音量忽然放大。
“没忘没忘,别生气嘛,我不过就打个招呼,试试她还记不记得我。”
“你!”帷帽男子闭眼沉下声,再睁眼时那双眸子已红的发狠,“沈凄,你作践自己,把自己置身于危险的时候能不能可怜可怜我?”
此言一出,沈凄那双惯常是含情带笑的桃花眼流露出一瞬空茫,先前漫不经心地笑意凝固在眼底,因为他从没见过这个人发过这么大的火,心想自己这回是真的玩崩了。
他想平息男人的怒火,下意识又摆出一副玩世不恭的笑意,想说句混账话糊弄过去,刚想开口,他手腕上一凉,低头一看竟是无界镯,这镯子如其名自成无形之界,是天命殿关押罪人用的,自从他被废去修为成为一介废人后眼前人再没对他动过术法,这下好了,无双宗的客卿弟子印加无界镯,锁上加锁,沈凄这才收起没心没肺的样子,一脸无奈地看着他不语。
“你也别想去找紫霄宗那小子帮你解开!”
“我说是谁呢,臭狐狸,好久不见呐。”
纹有鸾鸟图样刺青的长腿在纱裙间若隐若现,慕沅也迈着缓步从暗处走出,面上慵懒而了然的笑意渐深,像看了一场有趣的戏。
“如今谁还认得出来你,曾经连低个头都罕见,到这个地方来,不觉羞耻吗?哦,听说你早连被人唾弃都无所谓了,”沈凄闻言不为所动,薄唇还维持着笑意,可再游刃有余的皮相下,也藏着碰不得的旧伤疤,慕沅也假装思考一下,眼神戏谑地直视他眼底,“那,青丘梦呢?哈哈哈,本少主还替你记着呢,圣子大人准备什么时候再实现你的大梦?”
“闭嘴!”他眼波一转,漾开一圈格外空寂、酸楚的涟漪。
“逐鸢少阁主,适可而止。”帷帽男子低声警告,挡在沈凄身前。
慕沅来了兴趣,侧目打量起戴着丝毫看不出帷帽下真容的男人,“你又是谁?既想为这个废人出头,怎不舍得报出名讳来?”
“哼,你自己也觉得不值对吧?为了一个废人暴露精心隐藏的身份……”
“够了。”
沈凄偏过头无声地掩住无界镯,喉结轻轻滚动,似无声吞咽下某种突如其来的酸涩,下一秒忽而笑了,眼尾那抹红晕烧了起来,“是我这身贱骨头又碍着了少阁主的眼,我这就滚,滚得远远的,免得这身晦气,再污了少阁主的眼。”
他推开半围住自己的帷帽男人,无比熟稔地用那副漫不经心的作态重新包裹住自己,可方才那短暂一霎的涩意已在那双漂亮的眼里留下了挥之不去的余波。
走廊拐角处,几名女君远远盯着在截天天坛闲逛的林长生。
“你带他去呀。”鹿卢被青殷推搡着,还是没动。
“不是本就是你的差事么?”鸦九挑了挑眉,“你领的牌子,你还不快去带,今日你们妄为,怠慢了苍生宗,我还没罚你们便以为我忘了么。”
鹿卢攥着那块玉牌,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别院刻字。这的确是她的差事,就剩苍生宗的他没给了。
“行了,你领的玉牌你办,我们去舟上。”鸦九拍了拍鹿卢的肩,“别折了无双宗的颜面。”
鹿卢盯了半天终于挪步过去,停在林长生侧面,把心里演变了好几遍的话平稳说出:“宗主大人将苍生宗弟子安排在来仪殿东院,你在第三间,明日卯初截天天坛点名,与引路符的规矩同样,过时不候。”
林长生点点头,接过玉牌:“多谢。”
鹿卢说罢仍停在原地,林长生问道:“鹿卢女君可还有事?”
鹿卢没想到对方竟记住了她的名字,忽顿了一息,手指在袖口里蜷了蜷,决定还是把那句私心之言说出口:“东院水榭花开,你想看的话,往北走,东院那边有禁制。”
“东院水榭花开有禁制,我记下了,多谢女君。”
林长生本还想让鹿卢帮忙带下路,可这位女君说完就急匆匆地走了,怕是还有要事。
他从前虽待在无双宗那么些年,更像是一种软禁,活动区域很受限,没去过无双宗的别院,让他找无双殿在哪儿也许他还能找到。
不过,东院自然在东边,往东一直走不就行了,他这般想着,却没走到东院,先找到了方才鹿卢说的水榭。
他怕不小心触犯了这儿的禁制便往北走,不曾想绕进了无双宗为紫霄宗准备的别院。
他一眼认出那棵桑树后身着标志性的箭羽交纹貂裘少年,是贳槐。
正巧听见他对着一个被树干遮着的人喊了声“义父”。
林长生顿住了脚步。
像他们这些来参与比试的弟子说是各地送往无双宗的人质也不为过,贳槐的义父怎么也应是紫霄宗的某位长老兼代理宗主,按理说不该擅自出现在无双宗的道场啊?
突然,一把短刃飞来,林长生侧身躲过,脸颊一凉。
“何人在那儿!”被贳槐称作义父的人开口道。
林长生忙拔起飞来卡进阶缝里的短刃站出来,“实在抱歉,我是迷路经过的。”
他递去短刃,又向他们举起手上的玉牌,稍微留意了一下贳槐的义父,这人年纪看起来和寄怀苍差不多,戴了面具,发色浅淡。
“长生公子,好巧。”贳槐看来者是林长生时瞬间扬起笑意,见他被短刃划伤的脸颊想张口说些什么,却在对上他义父时垂下眸子。
“原是林萋啊,槐儿,去给他拿伤药罢。”他拍了拍贳槐的肩,贳槐颔首,应声暂离。
“本座听槐儿从清水镇回来后总提起你,这阵子,你这名号倒是传开了。本座此番前来纳礼,竟不想误伤了你,你师尊,近来可好?”
他义父这般说便说得通了,上一世主动前来纳礼的本是逐鸢阁,呈递的是那枚在清水镇的照世珠,可照世珠现下在他手上,逐鸢阁又是吞并道陨之战前的百花宫起家,自然不能拿百花宫的遗物来纳礼,这借势的机会便由紫霄宗抢占。
脸颊上的伤口划得不深,他若不说,林长生都没发觉自己受了伤,摆了摆手,“是我惊扰了您,受这一道不冤,您…认识我师尊?”
“本座与你师尊在道陨之战前还是挚友呢,可惜……欸,不说也罢。”虽隔着面具,也能想见那层面具之下的怅惘。
林长生想起寄怀苍说自己年轻时曾联合昔日好友欲将一切逆转,却因此酿成更大的祸端,自然而然地认为贳槐的义父便是寄怀苍那位好友,不由地放下了此前因看到他不愿以真容现身的防备。
“既然是师叔,那不妨直言,我曾听闻师尊提起过师叔的事,想必师尊仍是记念您的。”
林长生想知晓道陨之战时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一环扣着一环,让百花宫覆灭,常不系的亲生儿子流落在外,寄怀苍与莫夫人生别离,直至把众人都推进不清白的染缸。
默了片刻,只听他这位师叔恨声道:“那本座便直言了,下任苍生宗宗主,也就是你师兄叶霜寒,绝非善类啊。”
林长生:地雷啊,你在外头儿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6章 莲狐折脊委尘泥,慈语如刀剖真心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