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已闭,众鬼让道!”
“有耳朵的给没耳朵的转答一下,恭迎城主大人回城,备好献物!”
“戏班准备,尚缺队舞娘与执花郎,手脚齐全、模样端正的优先!”
林长生半跪在地,吐吸又浅又急,像一条搁浅的鱼,他想起贳槐给他的拉姆面具,趁周遭人未发现从腰间取下覆在脸上。
城中大多数鬼的装扮竟与他诡异的相似,身披黑莲瓣,只是有些是裁剪过的,他像修习打坐时摒弃杂念,学行尸走肉暂时不去思考,故而也无死灵察觉到他为异地之人。
他没有听从阿映的指路,就近上了一座牌匾以反字题名“赤青里”的回字形黑楼。
他自认为隐藏的还算可以,但不知为何上楼时从他身旁经过的鬼都面挂邪笑,一时也无法去细想,因为那样会暴露识脉。
直至他推开一间画堂的门才知,这哪里是画堂,分明是处春宫地狱!
满壁荒唐,挂画上色彩淋漓,尽是亵渎诸天的秘戏,本该端庄神圣的仙班被违背天理的缝合,重写鬼蜮的“天道”。
林长生炸红了脸,抿唇抓紧时间翻箱倒柜地找朱砂和纸,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循环播放: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他觉此处连空气都脏污不堪,不愿多待片刻。
画笔在画案上放着,他把纸撕成长条,从笔挂上取了根还算干净的毛笔,提笔欲画。
就在这时,堂门突然被推开,他只好拿了朱砂和纸迅速藏身于画案下。
这方大画案垂着厚厚的锦缎桌围子,正好挡住了他的身形。
“摔死的,你说看到有东西进来了?”
千真万确,一个病得跟楼外人一样穿莲衣止疼的。”
“……你做人时平地都能摔死,我看你是又昏花了鬼眼!”
“是、是,或许真是又看错了才是。徐公,您可知生界有一人,名为叶霜寒。”
林长生在案台下抬起头。
呵,叶霜寒的名气还挺大?
“知晓,那疯女人的小儿子,你提那人作甚?”
“城主才发了告示,那厮竟硬闯冥界,把酆都五宫与外围七城搅得一团乱,若在镜城见到他,活抓进嗔楼重重有赏。”
嗔楼?那不是镜奴阿映给我指的地方?看来那里是城主的常驻地了,那镜奴竟想引我去见城主。
亦或是,那城主要见我?
“鬼阎王!这哪鬼敢抓?那人可是叶霜寒,千古来敢欺瞒天道第一人,主动承下千年的因果杀业于一身,谁敢惹他!不过算起来……天道已经不能支撑他再逆一回了吧。”
“若此次他仍未成功,后果会是什么?”
“若成功,功德便能抵销杀业,若不成……唉,自然是业火焚道,万劫不复,神魂俱灭,千年欠下的罪孽怕是他有万条命也不够还的,反正他本事大,最后是死是活都他一人担,我们等话本写出来后听听得了。”
……
业火焚道、万劫不复、神魂俱灭。
恐怕远远不止如此吧。
属于……我的下场。
林长生在案台下画好了符,却发现并未起作用,心想莫非是这冥界有什么限制,才反应过来此地为镜城,所有门都向里开、河流倒流,文字反写,那符咒也应反画才是!
果然,反画后的符咒才生效,他把纸塞进襟领内惊觉,外面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
他屏息静气,小心掀开桌围一角。
画堂空荡,他背后吹来一阵阴风。
一鬼蹲在他身后,脖子拧成麻花,一张半边淌着血泪,清癯儒雅,另半边癫狂□□模样的脸正对着他:“只有你?我分明感受到了生人的气息。”
林长生倒吸的半口气吊在喉咙间。
……这是什么撞鬼体质?!!
“敢偷徐公的朱砂?莫非你是叶霜寒?”另一只鬼用反扭着的胳膊打下了他的面具,忽凑近看着他的脸,嘴张了张,下巴掉在地上。
鬼弯腰去捡,瞄到他面色苍白及小腹的伤,把下巴按回去:“不是?捅死的,你新来的?没听过我们镜城徐公大人的名号?敢偷到这来。”
林长生没答,面上镇定,其实已经魂飞天外了。
“麻花脖”的徐公用细长如枝丫的手臂环起被打落在地上的面具,他貌似只有癫狂的那半张脸能动,看清面具的那刻收起了□□,“你这面具从哪儿偷的?”
林长生:“……”
徐公与“摔死的”对视一眼,“摔死的”的脖子发出骨骼移位的脆响,原来是在清嗓子:“莫非你……咳咳,早说您咳咳,你,认识那位。我们可以带你去见她。不过,城主大人回城,城民们都得拿出好东西来献礼。”
见谁?难道他们说的是面具的主人……逆霞散人?!
林长生思量半晌,从识海内取出照世珠再假装从袖中拿出。
照世珠才拿出来,徐公的半只眼睛就瞪到生怕他眼球会掉出来的程度。
林长生怕他细长的手臂会绕上他的腕子,那他的阳脉就藏不住了,便装作不小心失手将珠子掉下,徐公反应迅速,肉条般的手接缠住了坠落的照世珠,一只眼内满是窃喜。
“爷们就收下你这夜明珠,帮你这个忙了,你见了那疯……那位,别乱讲话。”徐公警告道。
林长生点点头,他没想到,他这一遭还能在冥界见到逆霞散人,更没想到逆霞散人没有入轮回而选择留在了镜城。
“疯?她怎么了?”林长生询问道。
“你生前是她……”“摔死的”扭着错位的身子仔细打量了他的脸,“嘶……,也不像她大儿子,倒是跟叶霜寒有点像,可你又不是叶霜寒,啊,好难。我这脑袋若不是三百年前磕傻了,不然就去当官了。”
“反正自从她二儿子,也就是城主大人在找的叶霜寒,自九百年前闯进冥界见过她之后她就疯了。有传言说她生前触逆了天道,魂魄有损,也有传言说她早就失了记忆,一直以为自己仍是妙龄少女,所以叶霜寒来找她时说是她儿子,受了刺激才疯的。”
林长生:“失了记忆?”
徐公:“害,要我说,她疯了之后还收敛了许多。城内有赌坊,赌的是生前记忆,输一局,忘一事。她常去,运气不好从不赢,不但没气恼还越输越精神,搞得庄家鬼窃喜,因她生前又是个了不起的,记忆也比平常鬼魂的价高,庄家鬼以为遇着又一个痛恨前尘过往的冤大头,谁知她在输光所有记忆后潜入库房,把庄家鬼自己存放的记忆与她的记忆融合,一家如日中天的赌坊一白之间成了戏园子,整天排世人给她编的话本子。”
徐公把照世珠放进嘴里含住,将半边清癯的面皮顶起一个鼓包,那半边脸竟肉眼可见的耷拉下嘴角,“喂,算你运气好,遇上我们两只好鬼,这城中罪恶深重的鬼皆患有疫病,若你不慎感染,去摘冥界出口的莲花瓣,虽无法治疗,但能止疼。”
两鬼引他去到一处悬在冥界边缘阁楼,抬头便是那残阳裂纹,阁楼的梁柱朽烂如尸骨,将倾未倾的样子,还挑着一盏新亮的橙黄灯笼,红墨题的城内唯一正“逍遥”二字。
“她又逃了!”
从阁楼里忽冲出一手脚爬行的鬼,头带大绢花,这一嗓子引得从阁楼外经过的鬼瞬间活一般的寂静。
路过鬼皆钉在原地,而后像入油锅般奔逃尖叫:
“东边东边!有鬼说她在东边,要逛回来了!”
“啊啊啊啊!! 快把那鬼阎王找到给关回去!”
众目睽睽之下,几名鬼将一齐扛着万斤玄铁门迈着小碎步往西边去。
徐公半目瞪半口呆:“几位这是……?”
牛头马面齐声道:“搬家!”
林长生:“……噗哈哈、咳咳。”逆袭霞散人真是做鬼也风流,叶霜寒倒与她母亲半点不像。
他看了眼自己腹上开始作痛的匕首伤,他将假死符悄然移位,强忍着一瞬的疼将符咒塞进血口,小腹的疼痛随即消失。
他抬起眸,却发现众鬼皆望着他。
“怎么好像……有生人的气息飘过,好臭啊。”
“从未见过你,你是新来的?”一浑身溃烂的鬼幽幽道,他伸来拖着一根细长神经的眼球悬在半空,滴溜溜地看向他。
登时,那眼球的瞳孔骤缩,弹落在地,竟是被一把飞刀切断了其后神经。
他冷汗淋漓地看向那把飞刀飞来的方向,是一位身着洁白里衣的赤脚女子。
街上众鬼也望着那女子,还未反应过来,一声唱报传来:
“城主回城——万鬼噤声——百鬼辟易——”
城中鬼雾如活物般向两侧退避,城墙上的磷火一盏接一盏亮起。街两旁,万千鬼卒齐齐跪倒,像被同一根线牵引的木偶,鬼火在他们头顶飘摇,照映那些或青或白、或烂或枯的面孔,与众鬼呈给城主的献宝。
林长生蹲在众鬼之中,有模有样地将拉姆面具放在手上。
他谨慎地透过缝隙偷看着,只见唯独那白衣女子未跪,捧着一只匣子挡在城主魂车必经的道上。
魂车渐行渐近,在女子身前停下了。
女子笑了,笑声毫无收敛,放肆得像个活人看戏看到乐处,自然而然笑出声来。
随后听她道:“恭迎您回城,我看他们都献宝,我也想献。”
城道上无一鬼敢拦她,城主似也纵容她的失礼,将围绕魂车的鬼雾散出一口,允她呈进来。
那是……逆霞散人么?
林长生眯起眼。
她将那只匣子慢慢送进魂车之中,退后时忽然回首,笑得眼尾细纹如刀刻。
魂车中传出匣子打开的声音,而后是一阵静默。
女子道: “城主大人,匣子里是不是空的?空的才是真的。此匣内乃是我生前的尊严,我生前满匣子的尊严,您猜如今在哪儿?”
城主无应,将空匣子掷出魂车外,那伸出车外的指尖一转,魂车直直从逆霞散人的身躯穿过去,又在徐公跪拜的位置停留,收走了他呈递的照世珠,一张纸契挂在他的手臂上。
逆霞散人“啧”了一声,拾起匣子吹了吹回到了阁楼。
林长生大着胆子趁众鬼未起身,溜进阁楼敲响门扉,门未开,只传出一道声音。
“你是来过鬼考的?”
林长生门外作揖道:“谢散人方才出手相救,不知散人可否容我问几个问题?”
门内声音含笑:“林谢春的儿子倒是可爱。面具与千秋剑留下,花盆里的书你拿走。我清醒的时间有限,别的勿问。”
林长生放下面具,犹豫下一步动作。
“不信我?罢了,我也懒得掺和,你们自行去渡吧,拿了书快走。”
林长生想了想,还是从门旁摆着的血色荼蘼花的土扒开。书薄薄一册,纸页腐损得厉害,却没有一处虫蛀。封面用极细的墨线勾了一朵小小的梅花,而梅花上写的是——戏天决诀!
林长生当即翻开第一页,一页一字,统共就五页,连起来是“老、娘、即、是、天”。
“……?”
门内传出大笑:“寒儿,你听好了!老却春风不记年,娘亲血泪化吴钩。即教血雨洗乾坤,是道无情我逆霞,天若拦我我便……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剑来!剑来啊!!这是诅咒!我的剑呢?叶郎,我的剑呢!”
林长生留下面具,“多谢散人提点。”
他转身下楼,望向魂车远去的方向,只有徐公还跪在原地,神情激动地捧着那张纸契,林长生走过去,他的鬼身忽然炸开,一缕青烟缓缓升起,消逝不见,唯余下一地无血水的肉渣。
“摔死的”垂头丧气地从那肉渣上踩了过去,嘴中念叨:“好死呦,徐公能出城,步入轮回了,又剩我一个……”
城道上迎面游走一群打扮妖艳的男女,闻首鬼骂道:“城主大人就爱听《贵妃醉酒》,现下你让我换戏本什么意思?我可是废了大劲儿把何娘都请来了!何娘!曾经人界帝王的宠妃!”
“何娘?!呃……这,班主您先消气,实在是鬼手不够啊,怎么都差一名宫娥,您知道的,这宫娥在前景,您知道我们镜城这条件……哎。”
林长生散下马尾,将万岁绫缠在腰间,拉下莲瓣走去,“不知我可否解二位燃眉之急?”
班主一脸鄙夷地拨开林长生遮去大半张脸的莲花瓣,瞬间像挖到宝似的面露欣喜,“二丫,快去带她换衣裳,换最好的那件!”
“摔死的”:怎么看着和叶霜寒有点像?
鱼:那是夫妻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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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双星拱照见逆霞,戏天决诀天道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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