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扮作宫娥上嗔楼,见莫遥之渡世莲

林长生换上舞娘的衣裳,几名女鬼绕着他打扮了半天,林长生倒不担心自己被装扮成了什么鬼样,只是怕女鬼们离得太近会察觉到他生人之气。

“姑娘,听姐姐的话,把那对黑曜石耳珰放下,那不适合你,姐姐把这对琥珀的取下送你。”

“姐姐,你收着吧,我就喜欢这对。”林长生推脱道,他怕这位女鬼姐姐会碰到他的耳垂,他若是在此处被认出来,就前功尽弃了。

“姐妹是新进城的吧,方才瞧你披着莲衣,还以为你和那些鬼一样,是班主临时找来充数的呢,没想到……竟是如此标志的美人!”

林长生轻声道:“谢谢姐姐夸赞,嗯……那些鬼?”

“对啊,那些鬼,你最好不要跟那些人接触,城主大人说那些沾染了疫病之鬼皆该死。”

班主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林长生,明显怔愣一瞬,而后冲他周围女鬼们喊道:“别都围在那儿!没看到何娘还未上妆吗?快去几个帮忙!”

“不必,我习惯自己上妆。”那位被称“何娘”的女子走过,容貌不比周遭女鬼鲜妍,却风韵犹存,眉眼锋利深邃,眼下有一颗秀痣,澄蓝的眸子轻轻点过林长生,他心上一怪。

鲛人?

何娘背对他为自己上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何娘在通过梳妆镜看他。

装扮好后他便跟着戏班队伍走,直到走上痴桥,林长生才望见桥下水面倒映自己的模样。

冥界戏里的宫娥就是与人界扮相不同,本如彩霞流云的宫娥服饰到了冥界便是暗夜流光。

他头戴珠花是暗夜里的深紫,鬓边绢花褪成月白,面上的两团胭脂似鲛人尾般泛着珠光的幽蓝,嘴角两边点有两颗细小的黑珍珠,就像是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宫装与头饰相呼应,是墨蓝与深紫交织,披帛化作流动的烟灰,裙摆没过脚踝,行走如夜雾涌动。

嗔楼从外看就同慢街上的寻常小楼一样,内部却大相径庭,登上二楼后豁然开朗,整层都被打通,顶上有十一张箭靶以金丝吊挂,靶心处射有两支箭,一支竟是生生劈开另一支射中的。

“勿东张西望。”班主提醒林长生道,语气明显不似一路上对队中其他女鬼们严厉。

楼内戏台搭在三楼,四楼盘绕回廊,而五楼整层仅有一间敞开的阁子垂下两道玄纱帘,城主便坐在其后。

林长生站在何娘边上充当木头桩子,传递酒杯,听何娘唱着:“海岛冰轮照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她侧身抬首,指节划过颈间。

这是《贵妃醉酒》的开场,可这唱调貌似不太对。

“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冷,皓月当空,恰便似啊,孤魂离月宫,妾似孤魂离月宫。”

林长生就算没听过这台戏也知晓这戏讲的是宫中贵妃饮酒浇愁的故事,这唱词不同于与人界,人界贵妃唱的是华美空寂,何娘唱的却是满腔怨恨。

“好一似冤魂下九重,清清冷冷锁广寒宫,啊,在广寒宫。”何娘旋身,裙裾铺开如血月,右足点踏幻化出的水。

“耳边厢又听得驾崩百花亭,啊,吓得奴战兢兢跪等在埃尘。”她猛然抬头,笑意浮眼,侧身歪了下去,“这才是酒不醉人鬼自醉,色不迷人人送命。”

她仰头望向城主,手腕一翻,作倾酒于地状。垂眸看水中倒影,以袖掩面:“哎呀,卿家呀。”

“卿家,”城主于台上出声道,是名女人的声音,林长生听得有些熟悉,心底已然有一个名字,但他不敢认,“还是这般藏不住杀意,我偏爱听你唱这段,重赏。”

“谢城主大人!”班主领着后面的人跪身道,何娘立身轻点下颌。

林长生故意不作反应。

不出所料,城主注意到了他,“为何不跪谢?是对我赏得不满意?”

班主倒吸一口阴气,忙去拉林长生的后颈却被他扭身躲过,直勾勾地盯着玄纱帘后的身影,班主:“……”

“城主大人见谅,她是新来的鬼,不懂规矩,生前蠢死的,但模样赏心悦目又主动献身,我才破例收他进来。”

城主哼笑一声,“有趣。”她的身影渐渐在玄纱帘后消失。

班主一脸可惜地看着林长生,哀叹道:“自求多福吧,城主大人要你去四楼。”

其后女鬼们同样惋惜地看向他,终究被班主一个个揪着后颈拖出楼外。

何娘又看了他一眼,低眉浅笑,像极了某个总与他拌嘴的人幸灾乐祸的模样。

他走上榆木楼梯,穿过两折回廊,一间厢房虚掩着门扉等着他进去。

厢房内有些暗,只点了几根烛火,空气中有淡淡地药材苦香。

城主就坐在太师椅上,双手交叠放于膝上,端庄得体。

城主起身,青色烛火像一层薄纱从那人脸上缓缓褪去,露出线条柔和的下巴,而后是平和的唇角,立挺的鼻梁,直至对上那双敛锋淬柔的眸。

林长生从未有如现下觉得毛骨悚然。

怎么是她?

怎么,能是她?

师姐的母亲,无双宗的莫夫人,他的师娘。

林长生胃里一阵痉挛。

他其实想到了,可他怎么敢认,这可是曾与师尊一同建下苍生宗的师娘!

师姐的生母,怎么能是这场疫病的幕后主使?!

“我敬您为师姐的母亲,尊称您为一声莫夫人,可师姐她是您亲生女儿,师姐她敬您、信您,您当知她对您的深情……您可知她前世就是因您城中的疫病而死?!”林长生红了眼。

莫夫人笑了,声音还是温润的:“真令我失望,我还以为你退出苍生宗来到我冥界是想通了,来投靠我的呢。我当然比你清楚,冥界不讲亲缘,思遥啊,我渡情劫的一缕因果罢了,我可也不愿承认我有那般又疯癫的女儿,若不是病体把她拖着,逐鸢阁后来怕是要被她杀穿。”

莫夫人稳步走到林长生身侧,眼神好似一条开了刃边的软纱,“不愧为寄怀苍的好徒儿,原以为这世上不会有比他更傻的人了,他为苍生挡因果劫,丢了妻,舍了子,换来了什么?修为全废,天道弃子?他是不是教你苍生道者修行便是扬善,看到恶便要追溯产生恶的土壤,而不是对心中大道产生怀疑?可凭什么呢?那群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为何要修者以命相护,人界的恶是根除不尽的,那苍生道究竟是在救人呢,还是在给世间的恶续命?”

林长生眼睑半敛,覆住眸中里翻涌的暗潮,坚毅回应道:“正是因为恶,才需要道,若人人成佛,还要我苍生道之辈作甚?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混乱,有忠臣。和其光也同其尘,天地生善也生恶,生洁净也生泥泞,苍生便是泥,道生出来就往烂泥走,就如莲花生于淤泥,却不会嫌弃淤泥,因为淤泥养出了它。”

莫遥一脸欣慰地点点头,坐到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好生恣意:“嗯,寄怀苍把你教得不错,你背得也不错,值得夸赞,但你我并不觉得你会是走寄怀苍的后路,因为你不是那样的人。不过好歹是夫妻一场,我尊重他的理想,执念最能把人引向不归路,于是我替他把无执无念的善人留下了呀,”她笑着望向林长生,眼睫微垂,却让林长生觉得被睥睨,“你来时见过那玄黑莲花了吧,它本就是开在冥界的,是以吸收万灵执念为生,我将它带到人界去,将它取名为‘渡世莲’,它待饱满之时便会主动附生于执念深重的人体内,且最喜生有恶念之人,渡世便会在他们身上长出莲须,直至将执念吸收殆尽,所以我说呀,那些传染上疫病的人皆该死。

世间染上那场疫病的有多少你知晓吗?哈哈哈哈哈哈,这还不够证明他的愚蠢吗?就是在以身饲蚊呀。”

林长生呆愣在原地,他原以为为祸世间的疫病,不仅是那能治百病的玄黑莲花,竟还成了莫遥用来验证世间善恶的烈火,焚尽恶种,提炼出无执无念的善苗。

“只是可怜了你那只小狗,它还是第一个发现我的渡世莲有问题,吃去了几朵,我无奈,便让你们的弟子感染了风寒才掩盖,可惜这都没被你察觉,你是不是到现在还以为它是被那一阵的风寒所传染才死去?”

“是你害死了万岁?”林萋瞳孔皱缩,瞪大了瞬间布满血丝的眼,目眦欲裂,几近失控边缘。

“万岁?一条狗能担待得起如此宏大的名字么。欸,我可不是害死了它呀,我不愿去承我无意而为的事,要怪就怪,你的万岁太聪明了,而你们,都太过愚笨。”

莫遥看出他的不对,往他身上洒了道清明的灵力,“冷静,别冲动呀孩子,你不是还有求于我?”

莫遥用指尖轻轻抹去眼尾笑出的泪痕,拈起耳边一缕垂落的发丝,漫不经心地绕在指尖,又将那道像看将死之人的目光落回他身上,“不过还是你蠢得更胜一筹,为了争个去死的资格竟将所有一切都压上。看似是孤剑问天、一人担尽苍生的枭雄,倘若在因果劫到来之前出现了什么闪失谁又来替你收局呢?修道者又何惧死,你不过是怯懦至极不敢留退路,只敢见生死,还偏以为是向死而生。我说的不错吧?嗯?你究竟是想救世还是想逃避?”

林长生紧咬下唇,只抬起布满血丝的眸看着她,不语,因为她说对了。

林长生这一千多年来,惯会逃避。

他怕他不如叶霜寒那般决绝,怕自己留了退路便是有所畏惧,怕一点迟疑便会永远在深夜梦回那座尸横遍野的山头、那一双渴望活下去的病眸、那一句再次出口的“我恨你”、那赤霞映照的一念峰。

于是他把自己押上赌桌,押得干干净净,眼睁睁看着自己把自己逼上一条为他人赴死的绝路,竟生出一种安然来。

他只是觉着要把自己交给最惨烈的结局,就能逃过前世悲剧苦痛的折磨,觉着用必死的决绝掩埋犹豫,以为这样就能斩断所有牵念,觉着把性命当作赌注抛出去,以为这样就能证明自己不曾怯懦。

可,真当如此么?

莫遥会心一笑:“心比天高,原是年轻人在修真路上的大忌,你懂得反省倒还算可雕之木。说服我吧,让我知晓这场因果交易我不亏,我生平最爱听戏,你看你是讲出一出好戏还是一份痴情来?”

"……退路。您说得轻巧。”林长生缓缓抬起脸,眼底似烧着羞愤的火,“您走过那退路吗?我看着自己变成我不认识的人,在天道之下,连孤注一掷的资格都没有,连赴死也得从他人手里抢来……莫夫人,我的道心、执念、爱恨……都在累世消磨干净了,我不图清名,不图转世。”

他嘴角竟还能扯出一丝笑来,只是那笑未达眼底,眼眶却先红了,“请您高抬贵手,放过师姐,放过苍生宗,放过世人。我愿承担所有罪孽与因果,包括您视为烫手山芋的镜城,请让我沾染上此处的苦果。”

“女人啊,手里的权力自然是越多越好,怎么也不嫌多才是,你怎知我不贪恋这城主权力?”

“因为这座城不一样,它迟早有一日会反噬城主,就如那位徐公,根本不是步入什么轮回,是魂飞魄散吧?我猜您与忘川君做的交易,应不是自愿作为城主。”

莫遥从位子上起身,在他枯黄的发顶是揉了揉,柔声道:“傻孩子,魂飞魄散是福报啊,这样既定的轮回,你想有来世吗?”

“……”

“你说得不错,这烂摊子是忘川报复我的,报复我当年欺瞒过了她,还坏了她的忘川水,往后你只需安然地将自己的命交给因果劫就是了,不过,你要我放过的太多了,如若你承得起,我会考虑略过你师姐莫思遥。你可勿要让我失望。”

莫遥将林长生拉进一面不知何时出现的铜镜之中。她柔声细语,却字句诛心:“这镜像之中皆是因果,看你是选择一个一个的杀,引得他们的因果上身,还是选那个因果最多的叶霜寒了。”

鱼:

“寄”字十一画

最近好喜欢倒吸一口凉气,发现这个词句好好用啊,我倒吸一口凉皮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3章 扮作宫娥上嗔楼,见莫遥之渡世莲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