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鸢阁依九真不死山北麓的缓坡而建,坐南朝北,借山势避南面烈焰,引北面云梦泽的水汽调和火气,在风水上可谓是费尽心思。
丹心道是入阁唯一路径,两侧不设栏杆,唯以矮石垣为界,垣顶满覆一种名为“不死鸟”的多肉植物。
林长生此时终于明白当时与贳槐御剑游览花海时为何会感到悲哀了,因为这里曾经是百花宫啊,是他母亲曾长大的地方。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记忆像是被埋进冻土里的一粒种子,在他体内沉默地腐烂,如今才破土而出,却开出一朵反季的花,在这不合时宜的季节里显得孤立无援。
此处的山不认得他,他与此处唯一的联系是一位早已在烟水村化作劫灰的女人,此乡早已易主,他连悲哀也应当算是僭越。
早已在此等待的阁侍身着赤金长裙,于起廊敛衽为礼,她侧身引路,步履从容,腰间朱红丝绦随风轻摆,道:“贵客远道而来,阁主已备下落生阁东厢,请随我来。”
曲廊百丈,一侧依山,一侧临池,池中有一株即将绽放的渡世莲。
林长生趁她不注意时往池里撒了一把莲子粉。
侍引至曲廊尽头,推开一扇雕花木门,院落以一墙围合,细碎的凤血石砂铺地,赤红如大好天气的晚霞。
院内无假山、无鱼池,唯一棵参天古梧桐树。房中唯一张木榻,铺薄褥一床,地面恒暖,待客之道还算周全。
阁侍:“请歇息吧。贵客未经阁主传召,不可随意走动,特别是你可望见的那处青灰檐角,那是小姐的院落,谨记。”
林长生顺着阁侍所指望过去。
唯见那处灰绿藤蔓垂落,与周遭金红树冠格格不入。早些年的时候,有传闻慕沅也命格忌火,看来是……这逐鸢阁内的奸细不少。
不过想来也是,逐鸢阁起家时便广纳贤才,阁内之人又大多都是道陨之战前百花宫人的后代,自己母辈的道场被侵占,很难保证不存异心。
也难怪逐鸢阁阁主要养下竹斩秋,外派什么的都是她来,许是其他人放心不下吧。
阁侍不知为何一直盯着他的脸看,眼神似乎有些疲乏,过了一会儿又听她重复了一遍:“那是小姐的院落,谨记。”
林长生很想对那位视他若小人的阁侍说我对你们小姐没兴趣……
待阁侍走后,他唤来了自院落外回来的万岁绫。
“万岁,探到路了吗?”
万岁绫搅成一团,如若它有人形的话,此刻应该会扶着眩晕的脑袋,摇摇欲坠。
这也不能怪万岁绫,它乃林长生血液所化,原与林长生一体,主人什么样,它也便是什么样,看来这“路痴”是融进他骨血的属性了。
林长生扶额苦笑:“千秋,再麻烦你一下可好。”
千秋不为所动。
“千秋大哥给点回应呗,我们好歹共度四十八世患难,没有同甘也有共苦吧?我还没追究你在痴桥故意放他靠近我呢。”
千秋:“……嗡。”
林长生忽注意到千秋的剑柄下端系上了一条剑穗,正是他编给那个人的。
……你倒是提醒了我。敢情他思虑周到,把这个都还给我了。
他以无名指挑走了剑穗,左看右看,随手朝天上一抛便挂在了院里那棵参天古树上,拍了拍手,打去尘灰。
他看向那颗古树,他母亲在他年幼时给他讲花草树木,曾讲到环境之威,能令草木改易本性,屈身以存。这棵古树的枝丫就像伸张不开一样,弯弯折折,树犹如此,何况这逐鸢阁中人。
“据我所知,剑主若是想给以血认主的剑改名儿,剑灵就算不愿也得接受是吧,”林长生摩挲着下巴,千秋的剑身抖了抖,他续道,“若你不帮,我便给你改名儿,就叫天霸、动霸、特乌阿!”
千秋:“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还想维持你的高冷人设吗,我以后就在怀凄、万岁面前这么叫你,怕了吧?”
千秋心酸,千秋想哭,可千秋是把剑只得给这个可怕的林长生带路。
林长生让千秋带他进到阁主的阁子里,它却把林长生带到了一处布局与他所在的东厢一样的住所。
“太阳东升西落,上北下南左西右东……这是落生阁的西厢?千秋,你不会也是个路痴吧。”
他正准备原路返回,就见慕沅也风风火火地攥着一卷轴进去了,完全没注意林长生已经暴露的衣角。亏得逐鸢阁的草木繁盛,他隐在一堆杂草后,还未蹲稳便听西厢内一声响亮利落的巴掌声。
“父亲凭什么把青丘的道场交由你?!凭什么!”慕沅也的声音嘶喊道。
“我的命都是小姐的,青丘道场……”
音色偏低,这貌似是竹斩秋的声音。
“啪。”又是一记响。
“……小姐教训的是。”
“你向父亲开的什么条件?”
“与叶家联姻。”
“哼,可笑,你竟愿成亲?是活腻了不成,还是说,是受够了被我凌辱的日子。”
“小姐,叶家那位活不长,斩秋这一生不会离开小姐。”
叶家那位?
他,要……成亲?
林长生捂住钝痛的心口。
“不会吧,从来没有过逐鸢阁与叶家……”林长生蹲在杂草之中深吸了口气,平复翻涌的心绪,“罢了,就算是真的,也应与我无关了。”
“旁人都论我这般待你,你却从未表露半分怨恨,若你不是天生爱为人做犬,难道真如她们所传,你心悦我?”
“……”
“恶心。”
“此地性暖,对小姐的身子不好。”
……单相思?哈哈单相思好啊。想当年我单相思那会儿多逍遥啊,不用承受两个人相爱却无法相伴的痛苦,清清白白的,不必看到相爱后的一地狼藉。
可若是能长相厮守……这点痛苦又算什么。
他突然想给自己灌点酒。
他真心佩服竹斩秋,为人处世是一方面,还有她在感情上,面对一个单恋之人,居然有勇气把对方说出口的“恶心”二字听全了。
若是那个人对他说上这么一个词儿,他估计要不了第二天,下一秒就在一念峰上跳了……
开个玩笑,心魂儿是在一念峰上跳了,但肉身还是要献给苍生的,最后,他们之中总要有一人为苍生免受因果劫殉道。
不一会儿,林长生见慕沅也走了出来,她往外走了几步,忽回身朝林长生藏匿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瞬间屏息,好半晌,慕沅也才放心离去。
他内心感慨不愧是世人皆传善于察言观色的慕沅也,对周遭环境能感知得如此敏锐。
竹斩秋不一会儿也出来了,林长生在自己身上画了张遁形符,也只敢远远跟着。
可跟着竹斩秋弯弯绕绕,他的“路痴”属性又在从中作梗,一眨眼的功夫竟是跟丢了!
林长生猛拍了下自己额头,结果不知打通了什么穴位,鼻血汩汩往外流。
他叹了口气,仰头以袖口捂住鼻子。还好血不多。
“千…”他正欲唤来千秋,却见对面的草丛里有一片衣角。
他小心上前拨开了草丛,竟然是一个人,身着的是逐鸢阁的赤金长裙,还在呼吸,像是……睡着了?
直到他翻过那个人才发现此人正是方才接待他的阁侍,方才就见她眼神疲乏,可,再怎么困也不会倒头就睡在草丛里吧?!
是鲛妖附身?还是傀儡术?亦或是……这逐鸢阁向外界隐瞒的什么?
那名阁侍忽然弓起背,眼皮紧闭着,“呕……”
“这是怎么回事?你还起得来吗?”他试着推了推那名阁侍,却见她又昏睡过去,“这如何是好,我不会医啊。”
林长生把她与她的呕吐物移开了些,她似是呕出来了……一颗丹药?
一名与她身着一样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猛地从后跑来,撞开林长生,在他眼下往那名阁侍的嘴里塞了什么东西,瞥了他一眼,就匆匆要带那名阁侍离开。
“等等,这是怎么了?”林长生询问道。
先前招待他的阁侍悠悠转醒,那人也不应他的提问,只顾搀扶起呕吐的阁侍离开。
“若你不说,我可就去问你们阁主了。”他威胁道。
那名撞了他的阁侍闻听此言才回过头,林长生心下一惊,因为他看到,两人长得是同样的面容,同样的疲乏或者说是一种木楞的眼神。
巧合么?
他飞上树梢,向着他目所能及的那处青灰檐角去,并非是要去慕沅也的院落找她,他是想那边的阁侍应该会多一些,他要求证一个问题。
道陨之战前,逐鸢阁还不是阁,也没有多少弟子,所以除了制出豁丹的贡献便没有了。
而后,却在道陨之战后迅速崛起,快到让整个南荒都没能反应过来就已跻身五大宗门之一,虽说道陨之战摧枯拉朽地掩埋了很多积淀深厚的世家宗门,确实是矮子里面拔将军,但逐鸢阁阁主一个在道陨之战前听都没听过的人在战后登临尊位,接连吞并百花宫及大大小小的附属宗门,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修真界从来没有什么一飞冲天的美事,灵脉要潜心修炼,功法需年华打磨,道基是一砖一瓦垒起来的。从前的宗师大能们,哪一位不是踩着几百几千年的光阴才登峰造极?而逐鸢阁阁主的速度,像直接省去了那百年修习路,一步就站到了终点。
在他对逐鸢阁阁主的了解,他不像是那种暗处蛰伏然后一鸣惊人的人。光看这些被环境压迫的树木便知他求道之心切。
不出所料,一路上从他身旁经过的有很多人,这些人无一例外地,都长着同一张脸!
外界那些关于阁中之事的传闻其实也只停留在前几年,近几年确实也没有了生息。
他看向眼前误打误撞找见的主阁,一个巨大的炼丹炉。
他有一个猜想。
看来这些阁侍早不知在多久之前被拿去炼作提升修为的丹药,替换成一具具没有自主行为的傀儡,后来阁主知晓了阁内存在奸细一事后,一气之下便决定将阁内所有阁侍皆替换成傀儡。
为什么是傀儡呢,因为一主操控的傀儡只能共用一张脸。
傀儡师会分出一缕神识操控傀儡,这缕神识便是傀儡的“命魂”。命魂既成,便会在傀儡里自行幻化出一种不变的灵纹脉络,也可以理解为神识在空壳里行走的路径。
这条路径一旦定型,傀儡的五官、骨架、甚至气息,都会顺着这灵纹脉络自然塑造成同一个模子。
若是强行改换傀儡的面皮,就无异于让神识走一条新的灵脉路径。那最后只有两种结果:要么傀儡当场崩解,因为灵纹与躯壳相冲,要么那缕神识逐渐混乱,反噬主魂,轻则走火入魔,重则主人自己也开始分不清自己原本长什么样。所以高阶的傀儡师无必要不会换脸,傀儡再多的躯壳也只能是同一张脸。
他从前在凡界的战争中见过,他们把那称作“木偶戏”战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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