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真言噬魂种魔种,寒言无愧于天地

林长生走的时候专门留意了一下那池中的渡世莲,果真如那童谣所唱“莲枯于子”,撒过莲子后渡世莲便枯萎了。四十九世,如果没有若梦观出世,莫遥也许仍旧放下了她的渡世莲。

他不由地心情也舒畅起来,一路上看花看草看云,鹿卢还以为他在策划逃跑路线,走两步给他报前方是何地,跟个导游一样,他倒好,闻言摆出一副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之态,随鹿卢到了无双宗下。

鹿卢再也忍不住了,挡在他身前:“为何不逃?”

他明明可以逃的,只要他没有修习魔道,就算修习了,如当初那位青丘圣子所言,他不是双灵根么?把有异样的灵根隐去不就好了?任逐鸢阁如何捏造逐鸢阁阁主的死因也无法定他的罪。

想到此处鹿卢不禁暗骂自己真是被迷昏了心智,怎么能如此设想,置正道于何地,但她实在不解林长生为何偏要来受这一遭审问之苦。

就在下一刻,林长生闻言笑起来,自然露出虎牙尖:“我若逃了,你怎么办?”

他遥遥望向天穹之上的无双宗,向她反问道,“鹿卢,你说我如今戴罪之身,还能乘神舟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不再去望那双闪烁的的琥珀色眼眸。

鹿卢的母亲从前也是无双宗的客卿,少年时爱慕过那时无双宗的大少主常不系,直到有一日,亲眼见少主执起百花宫宫主的手。她的母亲只是默默离去,从此再不提风月往昔,后来嫁与山外一位普通修士,生下了她。

她是长大后听同为无双宗客卿的姑姑说的,她一直不懂,如果是她,无论如何她也要把那人抢过来,让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只能望着自己,直到它突然又如亲代相袭的宿命般深切发生在自己身上,她竟也如她母亲当年垂下了眼。

“母亲,您当年看着的,也是这样一双眼吗?这样的人,怎么会堕魔呢。”鹿卢心底暗想,她面上只残留几分苦涩的笑意,也望向天穹的无双宗。

鹿卢通传过后,还是有“神舟”派给林长生的,只是不同于修真界的仙舟模样,是一个密闭的符阵把他押送进去的。

竹斩秋率先到达截天天坛,还有几名云霓仙阙派来的仙师。执无住半路赶了回去,像是紫霄宗出了什么事,他没见到常飒,算了算时间,他或许已经是病入膏肓了,但为了保下他心心念念的无双符法,违背了他们之间立法三章的最后一条,向外界公布了他的少主身份,让他因无双少主的身份暂保一条命。

仅路上这一会儿功夫,林长生刺杀逐鸢阁阁主与他实为无双宗少主的消息二则已传遍修真界。

自从他在清水镇降服鲛妖之事便在修真界传开声名,万剑无相境将上古魔剑收入囊中更是一举成名闻天下,如今又掀起不小的声浪,关于他杀害逐鸢阁阁主之事,最多的猜测是他为报生母的百花宫为逐鸢阁所吞并之仇,这也是最可信的。在此前数世,他被诬陷后除说他被魔气攻了心智外,也属这种猜测最为广泛。

其次是说他叛逃苍生宗后草木皆兵,看谁都以为是来抓他的,许是那位可怜的阁主在招待他时说错了什么话。更离谱的是有人说他是在虚境被那上古禁地破开时的碎石砸坏了脑子。

不过为防止下界恐慌,他堕魔的消息还只在五大宗门内部流通,虽说坚持不了太久。都说上界清净,修者超然,可传起流言来不比下界的慢,只是讲究些,会先念一句“无量天尊”,再说“你可知那谁”,前缀换了,传言倒还是那些传言。

截天天坛中心已经布好了真言阵法,还未生效,林长生修为被封,即使自觉走了进去,还是被几人按着跪在了阵中间,就好似林长生与他们进行了一场顽强抵抗一样。

他不悦抬头,忽望见一抹白色衣角,下意识埋下头,又想到苍生宗消息那般迟缓,就算传讯给了师尊,一时半会儿也到不了,师尊也大概不会告诉师姐师妹,那人,就更不可能了,他现下大概去重修道基?亦或是继续做他的剑道魁首,好承接苍生宗宗主之位,反正不会再为他林萋“一觉痴绝梦,赢得薄幸名”。

他再向那白衣望去,果然,是一位无双宗的白发长老。

竹斩秋慢慢走进阵法内抓起他的脸,在他耳侧道:“我从未听过世上有这般术法,你们在冥界一齐掉进忘川海了?”

林长生在宗门大比时被执无住用飞刃划伤的伤痕本已结痂,现下有被她掐得又裂开,他眸底含笑挑衅道:“要钉赶紧,一会儿无双宗要保我可就没那么好下手了。”

“我可没那么傻,做事要讲时机不是?”她松开林长生,嫌弃地把淌到她指侧的血抹回他脸上,退出阵法,转身向场上长老们道:“林萋灵根有异,那股气息很强劲,斩秋探不出,不敢妄断。”

长老们闻听此言越发焦灼,激烈讨论到底该不该开真言阵,无非就这两方态度:

“真言阵极损神识,林萋乃是无双宗下任继承人,若他是受人操控呢,万一逐鸢阁主那边有隐情呢,审完人傻了,无双宗的血脉怎么办?”

“宗主又病重,我看那几个早有叛逃的心,不开符阵的话,你让无双宗还这么在修真界立足?此事牵扯魔修,如若他是,那万剑无相境之事他也逃不了!”

青殷见状,在人群末端抬起衣袖,瞄了眼安然卷在袖中的契文,那是她趁常飒病睡时进他殿中偷的。

竹斩秋告诉她,林萋是不敢开口的,因为他确实杀了阁主,只要撺掇长老们用噬魂钉,制造意外,将林萋折磨致死,那这份契文也就失效了,她也就可以恢复自由之身,而她不过是公义所为,且以常飒如今的病况很难活过这年秋天,如若错过这次机会,可能此生都无法解开这道悬于她头上、随时会了结她的契文。

公义可是一面好旗,因为它能织得够大,大到能盖住打着公义旗号的人群,私心、久怨、贪念、忮忌,往下一藏就是公义的一部分,也就如“替天行道”这四个字,关键就在于天不会开口反驳。她也想过林萋没有杀害阁主的可能,可公义的旗已经举起来了。

她恨恨望向真言阵中的林萋,“那就不开阵,用噬魂钉吧,”鹿卢震惊地看向青殷,仿佛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青殷没理鹿卢,续道,“长老们或许听说过这古刑,只要控制在一定数量,林萋死不了,何况宗门内还有莫夫人的医术,最重要的是这能给修真界一个交代不是吗?”

长老们沉默了。

可沉默本身就代表一种态度。

一旁的常元沧突然开口,愠怒道:“你说得轻巧,噬魂钉早就失传了不说,那刑法本就严重,他旧疾未好怎能承受得住,你安得什么心?”

青殷语塞,不知所措地看向竹斩秋,竹斩秋敛眸道:“并未完全失传,逐鸢阁主偏爱在阁中收藏上古物件,我曾在阁中看见几枚,可取来证林萋清白之身,常公子是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并无。”常元沧咬唇道,“可那噬魂钉……”

不如先让竹斩秋取来。”一位长老打断了他。常元沧默默攥紧了双拳,他虽是这无双宗公认的常公子,却也只是无双宗养的一位公子,仅此而已。

“我取来了。不论林萋是你们无双宗的少主还是什么,他杀了我爹,就要一命偿一命!”慕沅也乘紫绫逐鸾帛而来,眼白布满了血丝,那只纹遍整条腿的鸾鸟在纱裙下鸟首高昂,喙大张着像是在嘶鸣,脊背挺得笔直,双足却是站在脚踝处纹的一丛荆棘上。

长老们一听要林萋的命又为难了,忙道:“慕少阁主先息怒,事情还未查清,林萋与阁主并无旧怨,或许这一切只是个误会。”

“误会?”慕沅也闭上眼,一滴泪滑落而下,她深呼了一口气,“竹斩秋!你去,尽数钉进去,一个都不许剩。”

“是,阁主。”竹斩秋从她手上接过锦盒,她这一改口,纵是有长老怕她带有私怨去审林萋也无可奈何,在场比她身份地位更高的未亲自到场,云霓仙阙派来的仙师仿佛也只是走个形式,从头到尾未掺和他们半句议言。

逐鸢阁阁主的死,对于他们来说更像一个心照不宣、早已明晓的预言。

慕沅也背着无双宗长老悄然往真言阵内灌入灵流。竹斩秋踏入了真言阵,两指一勾便把袖口浸好魔气的噬魂钉攥进掌心,佯装从锦盒内取出扎了进去。

林长生心口一阵剧痛,跪伏在真言阵的阵心大口喘气,还不忘挑起嘴角故作轻松,道,“哈,你钉之前倒是问啊…演得这…这么假?”

竹斩秋默了默后道:“可、堕入魔道?”

忽一阵强压罩住了林长生。真言阵启动了,他膝下画满符文的圆盘开始转动,密密麻麻的符咒顺着他的小腿往上爬,一直爬上他的脖颈,有竹斩秋挡着,台上的长老视线受阻。

竹斩秋翻手又钉入几枚,再度放声问道:“可有,堕入魔道?”

“……”林长生紧咬牙关,真言阵逼他开口,可他确确实实一个字也说不出,他好像体会到沈凄当时以凡人躯承客卿印是什么感受了。他被封的修为在心口处激荡,却只能忍受被魔气侵蚀的灼烧,这还是他第一次清醒地承受噬魂钉。

竹斩秋见林长生如此难入魔,于是暗暗起诀,那手诀林长生再熟悉不过,是他的浮梦诀。

“那次……传送阵……果然是……你打开浮梦界……哈咳咳……”林长生含血笑道。

竹斩秋:“你应感念净藕他建下若梦观,给你如此好的机会来数清你强行驱逐的诸多执念,林宫主留给你这样好的能力,林长生,你不入魔太可惜了。”

林长生的意识逐渐迷蒙,脑海内闪过一道重叠、漆黑的轮廓,那便是魔种了。

脑海里的诘问重现:

“汝为何求道?”

……

“若能保护娘亲,生儿愿意。”

……

“若苍生蒙难,汝当如何?”

……

“我愿承担所有罪孽与因果,请让我沾染上这世间的苦果。”

……

“若天道不公,汝可敢逆天?”

“……”

唯余最后一道诘问,林长生没有给出回答。

真如他所说过的那样,他的执念都在累世中一个个消磨尽了,可他的执念却是永远破不完的,一开始只是烟水村娘亲与万岁,到苍生宗所有人,再到救下渡世莲“盛放”前的世人……越来越多,可施法的竹斩秋的脸色却越发难看,她不解为何这人有这么多的执念,神魂却……愈发纯净,她一连又钉入数枚噬魂钉,才堪堪保下那微弱易夭的魔种。

“住手。”

“不许!”

叶霜寒与寄怀苍同御一剑而来,见此情景不怒自威道,慕沅也在旁命令竹斩秋不许停。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竹斩秋选择在钉入最后一枚便假意被寄怀苍推开,她抬手摸了摸被寄怀苍推开的位置——不是错觉,并无灵流。

寄怀苍只看了林长生一眼便别过脸去,抖着手轻拍他的背,他伏在寄怀苍背上,没忍住吐了寄怀苍一身污血,他的目光已无焦点,像是落在了一个遥远的、再也回不去的地方。他哽咽道:“师……我无能,我不得不背弃誓……誓言……您……怨我……我错……”

“傻孩子,为师不怨,是师尊……不好……”寄怀苍双目赤红,却也无可奈何,他如今修为尽失,这一个拥抱就是他所有能给徒弟的了。

林长生下意识抬眼,两双对峙的眼眸毫无准备的撞在一起。

叶霜寒很快先移开了眼,空留那道孤高如崖的背影,墨白的广袖垂坠若流云,遮去手骨,可那袖口处却在无风中微微荡了一下,像一道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有什么在溺毙。

“我来的晚了些,是因我在逐鸢阁中察觉有异香,便去找我兄长甄别一番,那是迷香,有一定的致幻作用,既然无人能证明亲眼看见那把千秋剑没进阁主的心口,那便不能将他以魔修、罪人对待。”

寄怀苍:“你兄长又是何身份?为何知晓这迷香。”

林长生从未见过宗主这般咄咄逼人的模样,仿佛他问的不是他的爱徒叶霜寒,而是一个可疑的弟子,不由心中生起疑虑:为何叶霜寒忘了我,却没有在师尊对我自称“为师”时察觉不对,反而是师尊对他的态度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分明在御剑时还……

叶霜寒没有回头,答道:“…天命殿殿主。”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股子干涩的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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