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许知微摸摸被触碰过的手臂,“刚刚我想说什么来着?”
想了一两秒,“哦,相亲…这个舞会就是跟联谊一个性质呗?”
程宥许撇了眼她抚着手臂的那只手,又收了回来,“可以这么认为,老人也不图其他的,就想有个伴,但要是没称心的,就当作交个朋友也好。下下棋,打打牌,日子多少能有些盼头。”
许知微感觉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里忽然晦暗不明,但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你参加过联谊没有?”她随便接了个话题来聊。
程宥许摇头,“没兴趣。”
两个人说着话就走到了棋桌边上,两个老人正襟危坐,蹙眉执棋,尤其是执黑棋的一方,老人的子迟迟没落,棋盘上已经密密麻麻布满了棋子。
许知微照旧看不懂,就看地上的影子,她和程宥许的影子在太阳光下几乎重合了。
她偷偷拍下来。
收起手机,抬头问程宥许,“黑棋要输了?”
太阳光仿佛悬在他头顶,许知微眯了眼,转头避开光线看向棋盘。黑子落下了,落在白子上方。
程宥许微垂头,靠近她来了句,“观棋不语。”
假正经。
许知微抱着臂,满不在意地嘁出声来,“是你看不懂吧。”
随后,程宥许哼笑了一声。
“怎么?”
“谁说我看不懂的?”
“还有谁?不就是你自己?”
“我?”
许知微狐疑看他,“你忘啦?”
程宥许思忖了下,接着抿住唇,看着是真忘了。
许知微不怕光线了,直直盯着他,“不是吧?真忘了?”
就这么干干地对视几秒钟。
程宥许嗤一下笑出来,把手扬起,把许知微脑袋扭开,“骗你的。”
许知微甩开他手瞪他,“无聊。”
她倒没真动气,只不过凭着这两三次的接触对程宥许有了新认知。
幼稚又成熟,很怪。
棋局没一会儿就散了。
程宥许拍她后背,“走吧,干活去。”
许知微在他后面跟着,还咂摸着他刚刚那笑容。
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和宋怡汇报。
出门前,宋怡给她下达了任务:偷拍一张程宥许的照片回来。
现在只拍到一张影子,显然交不了差。
就这样一直到晚上,仍没找到见缝插针的机会。
中途还被发现了一次,他皱着眉,“别拍我。”
许知微看出来了,他不喜欢拍照。
然后面临的难关还不止这一条。
下午的游园结束了,程宥许要去后台协调晚上舞会的活动节目,把许知微独自扔在化妆间里走了。
周围是一群大爷大妈们。
他们的问题像串珠,下从几岁问起,一直问到查清祖宗十八代为止。
许知微又不好拍屁股走人,脸上的肌肉都快僵了。给程宥许发消息求救。
[救命,速!]
程宥许正忙呢,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个不停,掏出来看到屏幕上一连串的救命,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情况,赶忙放了手中的活跑过去。
接着就看见了这一幕。
许知微埋头在墙角戳着手机屏幕,脸整个埋进了披散的头发里,有人和她搭话,她的声音就从那棕黑色的发丝间飘出来,像暗夜里的幽冥,还是无助的幽冥。
坐她旁边的是张大妈,社区里出了名的碎嘴子,难怪得向他求救。
心里觉得好笑,勾勾唇角。
口袋里的手机还在震,他走过去拉她手臂,这才终于看清她掩藏在黑发下的脸,都闷红了。
“来了,别发了。”
许知微就这样得救了。
到门口呼吸到新鲜空气时,简直像得了什么福馈。
程宥许在旁边笑她,“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
许知微白他,“要不你试试?”
程宥许眯了眯眼,“你在这儿坐会,忙完我来找你。”
许知微至今还记得,那天的夜色很好,绿地披了银衣,暗蓝的天上挂着星辰点点,程宥许走出来时,拉住她手来到月色下起舞。
不是多浪漫的舞,他跳得不好,她更是一窍不通。
舞会开始前,她特意换了高跟鞋,自认为能控制自如,结果就是程宥许的脚连连遭殃。
一边跳一边笑。
最后的下场就是她的脚后跟被磨破了皮。
“你等等,”程宥许让她坐着,“我拿鞋给你换。”
许知微看向走远的背影,浓浓月色下,喊了一声,“程宥许。”
他回头,她恰恰好按下快门。
许知微想到这里有些忍俊不禁,此时已经到了车边,打开车门,把高跟鞋脱了,关上平底的板鞋。
鞋还是很久之前程宥许给她准备的。
他说:“高跟鞋穿久了会累,没工作的时候你就换上。”
其实她如今已经十分习惯于穿着高跟鞋来往于各地了,但还是养成了换鞋的习惯。
在车上坐了会,刚巧宋怡打电话过来,“怎么样?你真去他婚礼了?”
“对,刚刚还见到他爸妈了。”
宋怡在那头叹气,像个小老太。
许知微问她:“你还记得当年你让我给程宥许拍照的事吗?”
宋怡啧声说:“哪壶不开提哪壶,那都多久之前的事了?”
确实很久远了,那晚许知微回去时宋怡还和她生气来着,一个抱枕丢许知微身上,“就知道你靠不住。”
“其实那天我拍了,没发给你。”许知微对宋怡说。
宋怡觉得许知微今天很奇怪,莫名其妙提起这茬做什么,那时候她也就是对程宥许顶着三分钟热度而已,“没发就没发呗。”
许知微拿着手机,呆呆地望着眼前不见一丝光亮的车库,直到手机那头宋怡喂了两声。
“嗯?”
“你没事吧?”
许知微才感知到脸颊上的眼泪,伸手抹掉,又吸了吸鼻子,“没事。”
“你哭了?”
宋怡放下了手里的活,到休息室里去,她很少见许知微哭,这人读书时就是没心没肺。一时间有些纳罕,她原本真以为许知微放下程宥许了。
许知微说没有,“鼻炎。”
“少来,”宋怡想骂人,她压根就不懂许知微为什么坚持要去参加程宥许的婚礼,“你现在回家,我去找你。”
“真没哭,放心吧。”
婚礼差不多快开始了,她先挂了电话,“回家再打电话给你。”
车机屏幕上显示着时间,18点整。
还有18分钟。
许知微补了补妆,重新上楼。
宴会厅里人声鼎沸,热闹熙攘,许知微把新婚礼物放在登记处,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坐在程父程母边上的那桌,背对着他们。
她的位置正对电子屏幕,上头来回滚动着照片,婚纱照、生活照,很是令人艳羡的一对。
程宥许或许已经忘了,他们俩曾经在瑞士时也拍过类似婚纱照的一组照片。
那是一个冬季的夜晚,两个人在瑞士的街头闲逛,路过一家婚纱照相馆,橱窗前陈列着样品照,许知微指着一副说:“我们也拍一组这样的?”
无论什么,程宥许都乐意陪她闹,点点头。
就这样约了时间,定在离开瑞士的前一天。
也是机缘巧合,那天的瑞士下了雪,不大,但足够洁净唯美,程宥许穿着黑西装,她穿粉色婚纱,在雪地里照了一组照片。
那天,他们俩都像雪地里撒了欢的小狗,不够正式的婚纱照,却照出了不一样的感觉,摄影师给他们看底片,许知微发现,每一张,程宥许的眼睛都没从她的身上移开过。
只是可惜,那组照片丢了,回国后,摄影师发来消息,说很抱歉。
许知微那时候丧了很久,程宥许安慰她说:“等真结婚的那天,我们再去一趟,拍一次。”
许知微扣着自己的手掌心,讷讷盯着屏幕上依旧在滚动的照片。
心里想:那天不会来了。
宴会厅里的灯暗了下来,司仪站在方台中心。
说了两句,身后的宴会厅大门开了,一道光线突兀地亮起时,许知微和程宥许猝不及防打了一个照面。
他就站在离她不远的位置,她坐他站。
他的眼神闪过惊愕,随后又收回,没再看她。
这一瞬间好像在哪里见过。
许知微目不错珠地盯着她看,她没什么需要慌张的,行端坐正的人可以坦坦荡荡。
那就是她爱了好几年的人,为之付出青春的人。
喝了一口酒下肚,脑子里弦一拨,许知微记起来一些事。
她曾有很多次见过程宥许这个眼神,有所不同,但却一次一次拉进了他们之间的世界。
也是那时候,许知微知道了程宥许那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他的秘密像一张张纸页,而他,亲手将那一切翻开来供她“读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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