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烧了之后,陈子瑜一连几天没有出门。
他照常坐堂、批公文、见属官,一切都和平时一样。钱书吏送来的账册他照看,陆秉文端来的葱油饼他照吃,刘二柱跑前跑后地端茶倒水他也照使唤。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等。
等什么,他也不确定。也许是等惠安伯的人出招,也许是等那张纸条再次出现,也许是等京城那边有什么消息传来。这种等待不是坐以待毙,而是一种猎人才有的耐心——猎物还没露出破绽之前,最好的策略就是不动。
但暗地里的准备他一样没落下。他让陆秉文把青州府衙所有衙役、书吏、杂役的花名册拿来,一个一个地翻。青州府衙上上下下加起来不过六十来号人,他把每个人的姓名、籍贯、入衙时间、经手事务都看了一遍。其中有三个人是最近半年内新进的——一个是钱书吏的侄子,在账房里帮忙抄写;一个是前任马知州留下的门房,马知州走后他没跟着走,留在了府衙;还有一个,就是刘二柱。
刘二柱的名字写在花名册最后一页,入衙时间是五天前,身份是“知州随从”,备注栏里只写了四个字:大人亲录。
“亲录”两个字是陆秉文写的。陈子瑜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花名册合上了。
“大人,”陆秉文在旁边察言观色,“要不要把刘二柱调到别处去?前衙还缺个跑腿的,让他去那边也行。”
“不用。”陈子瑜说,“留在我身边,更方便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陆秉文听出了言外之意——知州大人不是没怀疑刘二柱,而是正因为怀疑,才要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
又过了几天,一封信从京城寄到了。
送信的不是驿站的官差,而是一个穿着便衣的年轻人,把信往门房手里一塞就走了,连名字都没留。门房把信送到后宅的时候,陈子瑜正在吃早饭。他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放下筷子,拆开信读了一遍。
信是沈怀安写来的。信不长,说了三件事。第一件——吏部考核,新上任的地方官每季度要上报政务简报,让他别忘了按时递折子,免得被御史记上一笔。第二件——京中平安,勿念。第三件只有一句话:“惠安伯称病不朝已半月,陛下未遣太医探视。”
陈子瑜把这句话反复读了三遍。沈怀安和陆秉文一样,是个深谙官场之道的人。他绝不会在信里明说朝堂上的刀光剑影,但这句话本身就已经足够清楚了。惠安伯称病不朝半个月,徐梦洲没有派太医去看——这在宫廷里是一个极为明确的信号。皇帝对臣子表示恩宠的方式之一,就是臣子生病的时候派太医去瞧。不派,就表示皇帝不关心,甚至是不高兴。
再往深一层想——惠安伯为什么忽然称病?是不是因为青州这边的风声传到了京城,他要用称病来试探皇帝的态度?而徐梦洲不派太医,是在告诉他:你的试探没用,朕不吃这套。
陈子瑜把信收好,在屋里来回踱了两圈。窗外的槐树上落了两只斑鸠,咕咕地叫着,叫声低沉而悠长。他忽然站住脚步,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一直没有细想一个问题——徐梦洲为什么要亲自送他十里路?如果只是为了告别,完全可以在宫中说几句话就了事。如果是为了试探他的身份,那更应该把他留在京城才对。可徐梦洲不但放他走了,还亲自送他出城,还策马折返送了他一枝桃花。这些举动太不合规矩了。除非——送行不仅仅是送行,桃花也不仅仅是桃花。那枝桃花是一个信号,告诉所有沿途盯着他的人:这个人朕认得,这个人朕在乎,你们谁也别想动他。
用皇帝亲自出马的恩宠来为新任知州在地方上铺路,这种事听起来像是戏文里的桥段。但陈子瑜知道,徐梦洲从来不看戏文。他只做有用的事。
他把那枝已经枯萎的桃花从书架上拿下来,花瓣已经干透了,轻轻一碰就碎。他找了一个小木盒把碎花瓣装进去,放在那方玉印旁边。然后坐下来,铺开纸,开始写青州到任后的第一份政务简报。
与此同时,青州城西头的一条小巷子里,一座不起眼的民宅中,有人正在灯下写信。写信的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青布长衫,看上去像个普通的账房先生。但他下笔极稳,字迹清秀而规矩,每一笔都收得恰到好处。如果陈子瑜在场,一眼就能认出这个笔迹。和那两张纸条上的一模一样。
他写好信,把纸晾干,折成细长的一条,塞进一个小竹筒里,用蜡封了口。然后他招了招手,一个年轻的小伙计从门外进来,接过竹筒揣进怀里。
“和上次一样,夹在账册里送进去。”中年人说。
“明白。”小伙计转身要走,又被中年人叫住了。
“等一下。”中年人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把这个也夹在里面。”
小伙计接过一看,是一张纸片,上面写了几个字。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中年人独坐灯前,拿起剪刀剪了一截灯芯。烛火跳动了两下,重新亮了起来。他想起前些日子从京城寄来的那封密信,信上只有一句话——“保此人平安,其余按兵不动。”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盖了一方极小的私印,印面上是一只展翅的鹰。
他知道那只鹰代表谁。印是北朔国皇室私印,印很小,不显眼,但知道它的人都知道——见印如见人。北朔国就是当今圣上的母国。
第二天一早,陈子瑜照例第一个到了府衙。他推开账房的门,走到自己桌前,发现昨天翻过的那摞册子上又多了一张纸条。
他没有马上去拿。而是站在桌前看了一会儿,环顾了一下四周。账房里没人,窗户是关着的,门也是他刚才亲手推开的。他走到窗边低头检查了一下窗台——窗台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灰上有半个模糊的指印。指印很小,像是女人或者少年的手。
他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走回桌前拿起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平州仓粮出库记录在赵崇私宅书房暗格,不在官仓。
陈子瑜捏着纸条,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这个人每次给的信息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够他往前推一步,但又不足以让他看清全貌。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一枚棋子。
他把纸条收好,跟之前那张放在一起。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第一张纸条开始,他就在被动地接收信息。对方知道他的一举一动,知道他在查什么,知道他卡在哪里,可他连对方的影子都没摸到。
他决定试探一下。
钱书吏来送早茶的时候,陈子瑜端着茶盏,状似无意地说了一句:“昨天那份河道修缮的卷宗,抄得不错。”
钱书吏愣了一下:“大人说的是哪份卷宗?”
“就是放在我案头的那份。字迹很工整。”
钱书吏更困惑了:“大人,河道修缮的卷宗是孙书吏抄的。不过那份卷宗是三天前送过来的,昨天并没有送新的来。”
“哦,那可能是我记错了。”陈子瑜喝了口茶,语气漫不经心。
但他注意到钱书吏的表情确实很困惑——那种困惑是真的,不是装的。也就是说,纸条不是钱书吏夹的。孙书吏是个大大咧咧的人,抄公文的时候经常抄错行,让他偷偷摸摸干这种精细活,难为他了。至于那个马知州留下的老门房——那老头一只眼睛有白内障,看人都看不清,别说夹纸条了。
他把府衙里所有可疑的人挨个筛了一遍,筛到最后,只剩一个人他没有认真怀疑过。因为这个人太明显了,明显到他觉得不可能。刘二柱。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在集市上遇见奶娘,奶娘说儿子在城西巡捕房看门。一个看门的,两个月前才进巡捕房,时间掐得那么巧。而巡捕房是什么地方?那是掌管京城治安的衙门,和宫里千丝万缕,要往里面塞个人,不是普通老百姓能做到的。除非有人帮奶娘安排了一切——安排儿子进巡捕房,安排奶娘在集市上“偶遇”他,安排儿子千里迢迢来青州投奔。能做到这些的人,满朝上下屈指可数。
陈子瑜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有些涩。他放下茶盏,觉得这个猜测太荒谬了,又觉得正因为荒谬,反而有可能是真的。
他决定不拆穿。对方既然不想露面,他就装作不知道。反正这条暗线目前为止给他的都是帮助,没有害过他一次。如果夹纸条的人真是刘二柱,那刘二柱背后的那个人,就不是敌人。
他重新铺开纸,继续写那份写了一半的政务简报。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他写了很多——青州的田亩、赋税、流民安置、河道修缮,每一项都写了具体的数字和进展。在流民安置款那一栏,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只写了“正在核查,已发现部分账目不符,详情另行具报”。他没有提惠安伯,没有提赵崇,没有提张元敬。因为他知道,这份简报会走官驿的渠道,中间经过多少人的手谁也说不准。该公开的事在明面上说,不该公开的事用别的方式说。
写完之后他把信封好,叫来驿差送走。然后从案头翻出一本前朝的地方志,翻到记载青州风俗的那几页。上一世他做皇帝的时候,最喜欢看的就是各州送来的地方志。那时候他觉得这些东西就像一扇窗户,让他能看见太和殿外面广阔的山河,虽然他从没真正踏足过那些地方。现在他身在青州,窗外就是真实的田地和村庄,却怀念起在太和殿里看窗外的日子。人就是这样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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