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瑜把那张纸条收进袖子里,没有再跟陆秉文继续这个话题。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够了——陆秉文能在青州安安稳稳待五年,靠的就是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今天能说出“赵崇是惠安伯的小舅子”这句话,已经是看在沈怀安的面子上,再多问就是为难人了。
“葱油饼不错。”陈子瑜拿起第二块咬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嫂夫人的手艺比京城御膳房也不差。”
陆秉文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大人这话可折煞下官了。内人就是乡野村妇,哪能跟御膳房比。不过她烙饼确实有一手,大人要是喜欢,下官让她常送些来。”
“那就不客气了。”
陆秉文又笑了两声,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脸上恢复了平日那种随和从容的神情。他放下茶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大人吩咐查的那件事,下官去巡捕房问过了。巡捕房的档册上确实有刘二柱这个名字,是两个月前补进去的,挂了个巡丁的缺,只管看门守夜,不参与巡街办案。”
“两个月前?”陈子瑜放下饼。
“是。下官也觉得奇怪,还特意问了巡捕房的赵捕头。赵捕头说,这个刘二柱是他们头儿从街上捡回来的。那天下大雨,这孩子蹲在巡捕房门口躲雨,问他干什么的,他说想找个活干,给口饭吃就行。头儿看他可怜就收下了,挂了个闲差。”
陈子瑜端起茶杯,没有接话。这个说法听起来天衣无缝——京城街头捡来的流浪孩子,给口饭吃就干活,没什么可疑的。但正因为太天衣无缝了,他反而觉得不对。他在京城待的时间不长,但京城的规矩他知道。巡捕房虽然不是什么机要衙门,但也不是谁蹲在门口就能进去的。更何况刘二柱一个外乡人,在京城无亲无故,凭什么进巡捕房?
“大人,这个刘二柱是不是有什么问题?”陆秉文观察着他的表情,“要是大人觉得不妥,下官可以找个由头把他打发走。”
“不用。”陈子瑜放下茶杯,“先留着,看看再说。”
陆秉文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在官场混了十几年,深知一个道理:上司不说的事,不要多问;上司吩咐的事,办好就行。
“还有一件事。”陈子瑜从案头翻出那摞账本,翻到他做了标记的那几页,“流民安置款的事,咱们现在手里掌握的证据能查到哪里?”
陆秉文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认真起来:“大人查到的这些,下官之前也略知一二。粮食采购价比市价高三成,这个明面上的经手人是张同知,但最终批下去的是马知州。马知州现在告病还乡了,按规矩除非有重大贪腐证据,否则朝廷不会去动一个已经致仕的官员。”
“那就从平州那边查。赵崇是仓大使,平州的官仓进出都有记录。如果青州从平州调粮的价格虚高,那平州那边的账面一定有对应的痕迹。两边的账一对就能看出问题。”
“大人说的是。”陆秉文苦笑了一声,“可平州是惠安伯的地盘。赵崇是惠安伯的小舅子,平州知州也得看赵崇的脸色行事。咱们青州发文过去要查人家的仓粮账目,恐怕连大门都进不去。”
陈子瑜沉默了一会儿。陆秉文说的是实情。一个从五品知州,想查勋贵小舅子的账,确实是蚍蜉撼树。
但他记得徐梦洲在十里亭对他说过的话——“你打算怎么治理青州?查账会得罪人,你一个新上任的知州,没有根基,没有靠山,动了别人的利益,会有人想把你拉下来。”
当时他的回答是——臣知道。
他知道。他知道这件事有多难,但他还是要做。不是因为他想当清官,而是因为他亲眼看到村西头那三个孩子挤在稻草上、锅里只有半锅清水煮菜叶的样子。上辈子他在奏折上批了太多“准”字,从来没看过那些“准”字背后是什么。这辈子他想看清楚。
“先不查平州。”陈子瑜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先把青州境内的账理清楚。从清平和安阳两个县开始,我亲自带队下去核账。赵崇的事暂时不动,但青州自己的账得先给百姓一个交代。”
陆秉文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大人,下官斗胆问一句。您一个从五品知州,这些事就算查清楚了,能追回来的银子也有限。得罪的人却不少。您图什么?”
陈子瑜转过身来,靠在窗框上,逆着光,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他想起上辈子临死前在牢里想的那些事——如果有下辈子,他想做个农夫,养个一亩三分地,至于徐梦洲,还是不要遇见了吧。可现在他既没有做农夫,也还是遇见了那个人。命运这东西从来不会按照你想的来,它只会把你推到某个位置上,然后看着你怎么选。
“图心里踏实。”他说。
陆秉文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站起来,端端正正地朝他一揖到地。
“陆大人这是做什么?”
“大人这番话,下官信了。”陆秉文直起身来,眼里带着几分敬意,“下官在青州待了五年,跟过两任知州。前任马知州是个好人,但太软,什么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张同知是个能人,但心眼太多,好处都往自己兜里揣。大人您不一样——您是来做事的。”
陈子瑜看着他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陆大人,你这么正经我反倒不习惯。”
陆秉文也笑了,重新坐回椅子上,恢复了平日那副随和的样子。两个人又说了些公务上的细节,约好了明天一起去清平县核账,陆秉文便起身告辞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陆秉文忽然停住脚步,转过头来。
“大人。”
“嗯?”
“那张纸条的事,下官想了想,”陆秉文的声音压得很低,“您身边可能有别人的人。也许不是恶意的——但确实有人在盯着您的一举一动。大人以后做事说话,还是多留个心眼。”
陈子瑜看着他,没有说话。陆秉文也没有再多说,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别人的人——谁的人?惠安伯的人?朝中某个大佬的人?还是徐梦洲的人?
他重新坐回案前,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条摊在桌上。纸条上的字迹很陌生,但他现在仔细看了看,发现这字写得并不差。笔锋清秀,结构规整,写这个字的人一定受过良好的教育,不是普通的衙门书吏。
他把纸条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一遍,然后走到书架前,从那摞青州往来公文里翻出一份京城发来的吏部文书。文书的落款是吏部尚书的大印,但正文是底下书吏抄写的,笔迹和这张纸条完全不同。
他又翻出沈怀安写给他的那封引荐信,把信纸摊开放在纸条旁边。沈怀安的字更圆润一些,比纸条上的字更成熟稳重,但两相对比之下,笔画间的某些习惯倒是有些相似——尤其是那一竖一捺的收笔方式,都带着一种干净利落的劲道。
沈怀安?不可能。沈怀安远在京城,而且这纸条是在青州府衙的账本里发现的,总不可能是沈怀安千里迢迢跑过来塞进去的。
但还有一种可能——这张纸条不是一个人在夹。它可能是京城那边传过来的,由青州这边的某个人塞进账本里。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夹纸条的人就不是青州本地的,而是京城某位的手伸到了青州。
而这个人,显然不想暴露身份。但他为什么要帮自己?又是怎么知道自己正在查流民安置款的事?
陈子瑜把纸条收好,决定暂时不去想了。不管是敌是友,至少目前这个人的行为是善意的。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
第二天一早,陈子瑜带着刘二柱和两个书吏出了城门。
刘二柱换上了陈子瑜给的旧靴子,又穿了一件府衙发的灰布短褐,整个人比昨晚精神了不少。他虽然瘦,但腿脚利索,跑前跑后地牵马、拎行李、问路,一点都不像那个蹲在府衙门口缩成一团的流浪汉。陈子瑜看着他的背影,心想奶娘这个儿子虽然不成器,但至少手脚勤快,不是什么好吃懒做的人。
清平县离青州城不过三十里,骑马半个多时辰就到了。县令姓何,单名一个敬字,四十来岁,人长得精瘦精瘦的,看见新任知州亲自登门,慌得连官帽都没来得及戴正就跑了出来。陈子瑜没有跟他寒暄太多,直接把来意说了——要核验去年流民安置款的分发明细,请何县令把相关册子都拿出来。
何敬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连声应是,亲自把陈子瑜领到了县衙账房。清平县的账房比青州府衙的小得多,只有一个老书吏在守着。何敬让老书吏把去年的旧档都翻出来,老书吏找了半天才从角落里翻出几本沾满灰尘的册子。
陈子瑜翻开册子,一页页地看。他看得很仔细,每一笔支出都对着一份签收单,每一个签名都仔细辨认。何敬站在旁边,偷偷用袖子擦汗,大气都不敢出。
查了一个多时辰,陈子瑜把册子放下来。
“何大人,这上面有一百三十七户的签收单,签名的笔迹一模一样。”他的语气很平静,但何敬听了这话腿都软了。
“大人,下官、下官——”
“我知道不是你做的。”陈子瑜打断了他的辩解,“这些签名一看就是一个人代签的,而且代签的人连笔迹都懒得换,可见是根本没把这事当回事。何大人,我不管之前马知州在任的时候是怎么管事的,从今天起,青州各县的账目按月报到我这里,每一笔支出都要有经手人签字画押。流民安置款的亏空,谁经手的谁来补。补不上的,我亲自带人去他家搬。”
何敬两腿一软直接跪下了:“大人明察!下官虽然是县令,可这安置款的发放一向是府衙那边经手的,县里只是执行。那些签收单也是府衙发下来让县里存档的,下官就是想管也管不了啊!”
陈子瑜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何敬说的是实情。府衙拨下来的钱粮到了县里,县里照着名单发下去,名单是府衙给的,钱数是府衙定的,县令不过是个执行工具。但他也知道,这个何敬虽然不至于主动贪墨,但一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该追究的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先起来。”陈子瑜说,“从今天开始,清平县把去年流民安置的所有受益人重新核查一遍。领到银子的核实身份,没领到的补发。半个月之内给我结果。做得好我既往不咎,做不好你就自己看着办。”
何敬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连声应着,脸上的汗把领口都浸湿了。
出了清平县衙,太阳已经偏西了。陈子瑜没有急着回青州城,而是带着刘二柱又去了上次那个村子。村西头的刘家还在那里,院墙还是那半截塌的,但门口多了几只鸡在觅食,屋里也飘出来一股柴火饭的香味。陈子瑜远远地站在村道上看了两眼,然后掉转马头走了。
刘二柱追上来,小声问:“大人认识那户人家?”
“不认识。”陈子瑜说,“走吧。”
刘二柱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屋子,又看了一眼陈子瑜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挠了挠头,快跑两步跟了上去。
回到青州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陈子瑜让刘二柱回去休息,自己走进后宅,推开门的瞬间,脚步顿住了。
屋里有人来过。
不是遭了贼——屋子里的一切都完好无损,东西都在原位,连桌上的公文都还是他走时摆放的样子。但他就是知道有人来过。因为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信封。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任何标记,封口用蜡封着,蜡上没有任何印章。陈子瑜走到桌前拿起信封,在灯光下翻看了两面,确认没有夹带什么东西,才用裁纸刀挑开封口。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惠安伯的人已到青州。近日慎行。”
笔迹和上次那张纸条一模一样。
陈子瑜把纸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门外。院子里空荡荡的,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月光落在地上,一切都很安静。
他把纸收进袖子里,走到门口,探头往走廊两边看了看。没有人。值夜的衙役在二门外,没有传召不会进后宅。刘二柱已经回偏房了。
他重新关上门,把那封信凑到油灯上烧了。火苗舔上来,纸张瞬间蜷曲焦黑,化为几片灰烬落在桌上。他把灰烬扫进桌下的字纸篓里,然后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惠安伯的人已到青州。也就是说,他在青州查账的动作已经被京城那边知道了。从青州到京城,快马传书最快也要四五天。他正式开始查账不过十来天,消息就已经传到了京城,京城那边又派了人到青州——这个反应速度太快了。
除非消息不是从青州传出去的,而是有人提前就预料到了他会查账,所以在他人还没到青州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陈子瑜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房梁。油灯的光在房梁上投出一片跳动的影子,像一个不安的预兆。
他又想起徐梦洲在十里亭对他说的话。
“朕早就想动他了。”
这句话他当时没有多想,只当是徐梦洲在表达一个态度。可现在回过头来想,徐梦洲同意他外放青州,也许不仅仅是因为他想走。惠安伯在朝中盘踞多年,徐梦洲早就想动手,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切口。青州流民安置款的亏空虽然不大,但它牵出了张元敬,张元敬牵出了赵崇,赵崇牵出了惠安伯。这条线如果能查到底,就是一把捅进惠安伯腰眼里的刀。
而陈子瑜——一个没有根基、没有靠山的新科状元——恰好成了那把刀。
他不知道自己是自己撞上去的,还是被人推到这个位置上的。也许从他主动请调青州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经被安排好了。徐梦洲有没有在暗中推动这些事?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徐梦洲没有拦他——不但没有拦,还给了他御赐令牌,还在十里亭外策马折返送了他一枝桃花。
这些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他眼下要面对的不是流民安置款这点小事,而是惠安伯这个庞然大物。一个小小的从五品知州,想跟勋贵硬碰硬,唯一能依靠的东西,就是他手里那块刻着“御”字的令牌。
陈子瑜弯下腰,从行囊里翻出那块铜制鎏金的令牌。灯光下,“御”字泛着一层冷冷的光。他想起徐梦洲把这块令牌放在院门石台上时的语气——朕给你这个,是让你防身的。
当时他以为是防强盗,现在他明白了,是防比强盗厉害得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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