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查账

陈子瑜到青州的头三天,什么事都没干,光看账本了。

青州府衙的账房设在衙门西侧,两间打通的屋子,四壁全是木架子,架子上码着历年的赋税册、田亩册、户籍册、往来公文存底。积年的旧纸泛着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墨汁混着灰尘的味道,不难闻,但闻久了头晕。

陆秉文给他安排了两个书吏打下手,一个姓钱,一个姓孙。钱书吏五十来岁,在青州府衙待了二十多年,对各项账目如数家珍;孙书吏年轻些,三十出头,手脚麻利,让找什么册子转眼就能从架子上抽出来。两个人都是本地人,说话带着青州一带特有的软糯口音,陈子瑜听着倒也不费劲。

“大人,这是今年上半年的田亩税册。”钱书吏把厚厚一摞册子放在他桌上,封面上盖着青州府衙的印,“今年春季雨水多,有几个村子遭了涝,报上来的是减了三成,府衙这边还没来得及核实。”

陈子瑜翻开册子,一页页地看。他看得不快,但很仔细,每一页都要停留片刻,偶尔会皱一下眉头。钱书吏站在旁边,偷偷观察他的表情,心里有些打鼓——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位年轻的知州大人看着面善,但那双眼睛看账本的时候利得很,像是能把纸看出一个洞来。

陈子瑜确实看出了不少东西。

账面上看,青州的田亩赋税数据是平的。去年的数字和前年差不多,前年的数字和大前年差不多,一条平滑的直线,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波动。但这本身就是问题——三年之间,有丰年有歉年,有灾情有恢复,赋税怎么可能一成不变?这不是稳定,这是做账的人懒得编了。

他把这几年的赋税册子摊在桌上并排比对,用笔在几张页角上做了标记。钱书吏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没有说话。

“去年的流民安置款是谁经手的?”陈子瑜翻到一页记录问道。

钱书吏支吾了一下:“回大人,这个款项是前任知州大人在任时拨下来的,当时是府同知张大人负责分发。前任知州大人告病之后,张大人也调走了,去了北边的平州。后来的事……小的就不太清楚了。”

“不清楚?”陈子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一个三千流民的安置款,从户部下拨到青州府衙,再从府衙分发到各县各乡,中间过了多少人的手,最后到了谁的手里——你说不清楚?”

钱书吏额头上的汗当场就下来了。他在这府衙待了二十多年,什么样的知州没见过——有来混日子的,有来捞油水的,有一来就烧三把火做做样子的。可眼前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翻了三天的账本,问出来的每一个问题都掐在最关键的点上,根本不像一个刚入仕途的新手。

“大人息怒,”钱书吏擦了擦汗,“实在是这事过去快两年了,经手的人也多,一时间——”

“我没让你一时间说清楚。”陈子瑜的语气缓和下来,用笔杆点了点他做了标记的几页,“这几本我先带回后宅细看,你们把元年的赋税总册和今年春季的田亩实测记录找出来,明天早上放在我桌上。”

他抱起那摞册子出了账房。钱书吏和孙书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这位新来的知州大人,不好糊弄。

回到后宅,陈子瑜把册子放在桌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他在青州府衙待了三天,大致摸清了这里的局面。青州不大,下辖五县,人口不过十来万。前任知州姓马,在任三年,无功无过,去年水患之后突然告病请辞,吏部批了之后人就回了老家,现在估计在哪儿养老呢。府同知张元敬,是前任知州的副手,流民安置款就是经他手发的,可他在知州告病之后就调走了,走得干干净净,连交接文书都写得滴水不漏。

账面上的窟窿其实不难发现。户部下拨的安置款总额是五千两白银,按流民三千人每人一两五钱的标准发放,外加粮食、种子、农具、临时安置房的费用。可陈子瑜在账本上只找到了三千八百两的支出记录,剩下的一千二百两不知所踪。粮食的采购价格比市价高了三成,安置房的木料费报了两次,一次是修房的时候报的,一次是“修缮”的时候报的,两次的数额几乎一样。

这些手脚做得不算高明。可前任知州走了,府同知调走了,管账的师爷两个月前也辞了,知道内情的人要么不在,要么装不知道。

他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发现了一张夹在册页里的纸条。纸条巴掌大小,纸质粗糙,上面写着一行小字:平州仓大使赵崇,与张元敬为儿女亲家。

字迹很陌生,不是沈怀安的,不是钱书吏的,更不可能是陆秉文的。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陈子瑜把纸条放在灯下看了很久。

这纸条是什么时候夹进去的?谁夹的?他翻账本的时候翻得很仔细,如果是之前就在里面,他应该早就发现了。最大的可能是在他翻看的时候,有人趁他不注意塞进去的。可那天在账房里只有钱书吏和孙书吏两个人,两个人都在他眼皮子底下,没人靠近过这本册子。

要么是这两个人中的一个趁他低头写字的时候做了手脚,要么是在这之前纸条就已经在里面了。

他把纸条收好,决定暂时不声张。

第二天一早,陈子瑜照常去府衙坐堂。青州积压了两个月的公务堆了一桌,他一份一份地批,批到中午才批完一半。陆秉文在旁边陪着,时不时给他解释一下某份公文的来龙去脉。这人做事确实靠谱,对青州的情况了如指掌,什么村的田薄,什么乡的水利,什么案子的卷宗在哪,张口就来。

“陆大人在青州待了多久?”陈子瑜在一份公文上批了个“准”字,随口问道。

“快五年了。”陆秉文说,“下官是龙兴元年到的青州,那会儿大晋刚立国,百废待兴,青州这边也是一团乱麻。这几年总算理出个头绪来。”

龙兴元年。陈子瑜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年份。那一年他死了,徐梦洲登基,改国号为晋。也是那一年,陆秉文到了青州。算起来,陆秉文算是徐梦洲登基后第一批外放的官员。

“前任马知州在任的时候,青州的政务是谁在打理?”陈子瑜问。

陆秉文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微妙变化,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马知州身子骨一直不太好,府衙的日常事务大多是下官和张同知在管。”

“张同知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大人——”陆秉文斟酌了一下措辞,“办事利索,在青州人缘也不错。就是走得急了些,好多事没来得及交接清楚。”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走得急,没来得及交接——换句话说,就是趁乱跑了,留下一屁股烂账。

陈子瑜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把批完的公文交给书吏分发下去,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陆秉文让人沏的,今年的新茶,入口清甜,比京城驿站里那种涩嘴的粗茶好喝多了。

“对了,沈年兄在信里说,陈大人是新科状元?”陆秉文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松了不少。

“运气好罢了。”

“新科状元不在翰林院待着,主动请调外放来青州——陈大人这运气可跟常人不一样。”陆秉文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好奇,“说句冒犯的话,下官一开始以为您是得罪了哪位朝中大佬,被发配到这儿来的。可沈年兄信里说,万岁爷对您青眼有加,还单独召见过好几回?”

陈子瑜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沈大人话太多了。”

陆秉文哈哈笑了两声,也不怕他,接着说:“沈年兄还说了,万岁爷从没对一个新科进士这么上心过,让下官好好伺候着,别让陈大人在青州受了委屈。”

陈子瑜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想起出发那天十里亭外策马折返的身影,想起那枝被捂得温热的桃花,想起徐梦洲说“朕想你应该想看看”时的语气。他把这些画面按下去,对陆秉文说:“陆大人,我们还是说正事吧。”

又过了几天,陈子瑜准备下去看看。

他谁也没带,只跟陆秉文说了一声,自己换了便装骑了马,天不亮就出了城门。青州下辖五县,他打算先跑两个离州城最近的——南边的清平,东边的安阳。这两个县是去年水患的重灾区,流民安置的主要去向也在这两地。

一路上他走走停停,看见农田就下马看看庄稼的长势,遇见赶路的商贩就停下来聊几句,到了村口就在大树下坐一会儿听老人们闲谈。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骑着一匹不起眼的黄马,操着一口掺杂了南北口音的官话,没有人觉得他是个当官的,只当是哪家商号跑腿的小伙计。

在清平县的一个村子里,他遇见了一个老太太。老太太坐在自家门槛上剥豆子,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银光。陈子瑜蹲在她旁边,问她去年水灾之后朝廷的安置银子有没有发下来。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干笑了两声,继续低头剥豆子。

“银子?什么银子?反正我是没见着。”

“村里就没有人领到过?”

“领倒是有人领了。”老太太朝村东头努了努嘴,“村长家领了,里正家领了,还有几户跟里正走得近的也领了。我们这些没人撑腰的,去问了两次,人家说银子早发完了,没了。”

陈子瑜蹲在地上,拿树枝在泥地上画圈,没有说话。

“后生,你问这个做什么?”老太太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我是城里商号的。”陈子瑜扯了个谎,“我们东家想做善事,让我下来看看哪里的人家最需要帮衬。”

老太太这才放松下来,叹了口气:“做善事好啊。你要是真想帮,就去村西头看看刘大傻子家。他家三个娃,去年水淹了田,朝廷的银子没领到,今年春上又害了一场病,现在连锅都揭不开了。”

陈子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把老太太脚边散落的两颗豆子捡起来放回她手边的竹篮里。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是觉得这个动作很奇怪——一个城里商号的人,怎么会蹲在地上帮一个老太太捡豆子?但她没有多问,只是又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剥豆。

陈子瑜去了村西头。刘家的院墙塌了半边,用几根树枝胡乱挡着。屋里黑洞洞的,没有点灯,灶台上放着一口破了边的铁锅,锅里只有半锅清水煮菜叶。三个孩子挤在一张铺了稻草的木板上,最小的那个脸色蜡黄,一看就是饿久了。

陈子瑜在门口站了很久。他没有进去,只是把身上带的几块碎银子塞给了隔壁的邻居,托他转交给刘家,说是一位外地的善人捐的。他特意让邻居不要提他的名字,也不要提“官府”两个字。

出了村子,他骑上马,很久没有说话。马蹄踏在乡间的土路上,扬起细细的尘土,在夕阳的光里飘散。他想起了上辈子在太和殿里批奏章的时候,那些从地方上递上来的折子,字字句句都在说“百姓安居乐业”“灾情已得妥善安置”。他每次都在折子后面批一个“准”字。一个“准”字,几笔就写完了。

他从来没有亲自去看过那些折子背后的东西。

回到青州城的时候已经入夜了。城门已经关了,他敲了门,守门的兵士认出他是新任知州,慌忙开门放行。陈子瑜牵着马穿过空荡荡的街道,马蹄铁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声。

走到府衙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蹲在府衙门前的石狮子旁边,缩成一团,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看见陈子瑜过来,那人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陈子瑜下意识地按了一下腰间的匕首——出门在外,不带点防身的东西不行。

“陈大人?”那人试探着叫了一声。

声音很年轻,带着一股青州本地的口音。

陈子瑜没有立刻回答,借着府衙门前的灯笼光打量了他一眼。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板瘦小,脸虽然脏,但五官还算端正,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带着几分怯意,又带着几分硬撑出来的大胆。

“你是谁?”陈子瑜问。

“小的叫刘二柱。”年轻人搓了搓手,又往前走了半步,“小的——小的是来找陈大人的。小的在巡捕房当差,有人跟小的说,陈大人来青州了,让小的来找您。”

“谁跟你说的?”

“小的的娘。”刘二柱说,“小的的娘从京城回来,说在京城遇见了一位年轻的大人,长得很面善,给了她一张名帖,让她有事就去找户部的沈大人。她跟小的说,这位大人来青州了,让小的来找您,看看您有没有什么活能让小的干。”

陈子瑜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天在城西集市上,奶娘拉住他的衣袖,说她有个不成器的儿子在城西巡捕房当差,想托人照看。他当时只当是奶娘随口一说,给了她一张沈怀安的名帖,根本没放在心上。可奶娘记住了。不但记住了,还让儿子找上门来了。

从京城到青州,他走了六天。刘二柱也到了青州,比他晚不了几天。这意味着奶娘几乎是前脚在集市上遇见他,后脚就让儿子辞了巡捕房的差事,往青州来了。一个在京城巡捕房看门的年轻人,说辞就辞了,千里迢迢跑到青州来投奔一个只给了一张名帖的陌生人——要么是奶娘太信他,要么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你娘身体还好吗?”陈子瑜问。

刘二柱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这位知州大人不问他来干什么,先问他娘的身体。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好着呢。就是头发白了,腿脚不如从前了,老说膝盖疼。”

陈子瑜沉默了一会儿。奶娘今年应该六十出头了,头发是全白了,那天在集市上他看到的就是那样。上一世他死的时候奶娘的头发还是半白的,六年的时间把剩下的黑发也全熬白了。

“你是怎么来的?”

“走了一段路,又搭了一段顺风车。”刘二柱挠了挠头,“从京城出来的时候坐了一辆往南边送布匹的货车,到了江边没车了,就走着。走了好几天,脚底板磨出了好几个泡。”

陈子瑜看了看他的脚。鞋底已经磨穿了,脚趾头从破洞里露出来,鞋面上沾满了泥巴和尘土。他忽然觉得有些心酸——奶娘这辈子就这一个儿子,平日里肯定是捧在手心里疼的。现在她把儿子送到他身边来了,好像把什么重要的东西托付给了他。

“进来吧。”陈子瑜推开府衙的侧门,把马交给值夜的衙役,领着刘二柱进了后宅。他让刘二柱在院子里等着,自己进去拿了一双自己的旧靴子和一包干粮出来。

“先换上。明日我带你去见陆大人,让他在衙门里给你安排个差事。”陈子瑜把靴子递给他,“你识字吗?”

“认得几个。小时候我娘教过一些。”刘二柱接过靴子,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闪着光,“谢谢大人!大人您真是个好人,跟我娘说的一样好。”

“别急着谢。”陈子瑜语气平淡,“在衙门里干活不轻松,早起晚归,有时候还要跑腿下乡。你干得好就留下,干不好就走人,我不会因为你娘就对你另眼相待。”

刘二柱连连点头,抱着靴子和干粮乐呵呵地跟着值夜的衙役去偏房安顿了。

陈子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站在院子里发了很久的呆。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月光透过枝叶洒在地上,碎成了一地斑驳。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张在账本里发现的纸条,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平州仓大使赵崇,与张元敬为儿女亲家。

字迹不认识。夹纸条的人不知道是谁。奶娘的儿子突然出现,从京城追到青州,时间掐得刚刚好。这些事之间有没有关联?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有人在暗中看着。这个人知道青州的水有多深,知道账本的窟窿出在哪里,甚至知道他需要什么样的人手。

这个人是谁?是敌是友?

他把纸条收好,转身回了屋。

第二天,陈子瑜把陆秉文请到了后宅。

陆秉文来的时候还端着一碟刚出锅的葱油饼,说是自家媳妇烙的,让他带给知州大人尝尝。陈子瑜接过葱油饼,开门见山地把那张纸条放在他面前。

陆秉文拿起纸条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放下纸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好一会儿。

“大人这纸条是从哪来的?”

“别问从哪来的。”陈子瑜说,“陆大人只告诉我,这上面写的是不是真的。”

陆秉文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茶杯,点了点头。

“是真的。张同知跟平州仓大使赵崇是儿女亲家,这在青州官场上不算秘密,大家都知道。去年流民安置的粮食,有一部分就是从平州调过来的,价格比市价高了至少三成。”陆秉文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大人查到这一步,下官也不瞒您了。张元敬临走之前在青州留了不少烂摊子。有些事马知州可能不知道,有些事马知州可能知道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之这笔账,不太好查。”

“为何?”

“因为赵崇是惠安伯的小舅子。”陆秉文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嘴,把剩下的话都留给了陈子瑜自己琢磨。

惠安伯。陈子瑜在心里把这个名字掂了掂。惠安伯冯远,是当朝最显赫的勋贵之一。他的妹妹是先帝的贵妃,虽然没能生下皇子,但先帝在世时极尽宠爱,惠安伯也因此水涨船高,在京中势力盘根错节。徐梦洲登基之后清理了不少前朝旧臣,但对冯家却一直没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冯家在军中有旧部,在朝中有门生,牵一发而动全身。

一个小小的青州流民安置款,顺藤摸瓜摸下去,摸到了一个伯爷的小舅子。这件事已经不是他一个从五品知州能管得了的了。

陈子瑜把那张纸条收回来,在手里叠了两叠。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张纸条不是帮他查案的,是提醒他查案有风险的。夹纸条的人不想暴露身份,可能是想帮他,也可能是想让他知难而退。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院子里的槐树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一片浓荫,两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一切都平静得不像话。

可他知道,这份平静底下,有人在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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