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官道上的尘土染成了淡金色。两匹马一黑一黄,沿着官道并肩走着,马蹄踏在夯土路面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路边是大片大片的农田,麦子刚抽了穗,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就翻起一层层的绿浪。
陈子瑜骑在马上,手里攥着缰绳,时不时侧头看一眼旁边的人。徐梦洲骑在那匹黑马上,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那件灰蓝色的粗布衣裳在晨光里显得更旧了,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下摆上还沾了几点泥点子——大概是刚才骑出城的时候溅的。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皇帝。但骑马的姿态骗不了人。脊背挺直,肩线平稳,握缰绳的手指修长而有力,马儿在他身下乖顺得像一只大猫。这分明是马背上长大的人才会有的从容。
“陛下经常这样出宫?”陈子瑜问。话说出口才觉得语气太随意了,不像臣子该有的分寸。
徐梦洲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斗笠下露出半张脸,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朕以前经常出来。以前。”
他没有解释“以前”是什么时候。陈子瑜也没有追问,心里却清楚得很——以前,是指上一世。那时候他做皇帝,徐梦洲还是他的臣子,他喜欢拉着徐梦洲到处跑,去龙泉山,去集市,去那家桂花糕铺子。徐梦洲总是跟在他后面,慢吞吞的,从来不主动说什么。他那时候以为徐梦洲是不想出来,现在想想,如果真不想出来,以徐梦洲的性子,谁又能勉强得了他?
马儿又走了一段路,路过一个小村庄。村口的柳树下蹲着几个小孩,正用树枝在地上画什么东西,看见两匹马经过,抬起头好奇地张望。陈子瑜朝他们笑了笑,几个小孩反倒不好意思地缩了回去。徐梦洲也笑了一声,很轻,不仔细听就会被风吹散。
“你刚才说秋猎在西山,”陈子瑜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揶揄,“现在走到这儿,别说西山了,连西山的影子都看不见。”
“朕说了,认路的本事不好。”徐梦洲面不改色。
“西山在西北,这条路往正南。这不是认路不好,这是根本就没看路。”
“你是在教训朕?”
“臣不敢。臣只是觉得陛下身边应该带个人。万一真迷路了,至少有人能问路。”
“朕身边现在不就有人吗。”徐梦洲轻飘飘地说。
陈子瑜噎了一下。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跟徐梦洲说话的方式变了。不再是那种字斟句酌、小心翼翼的语气,而是带上了几分随意,甚至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熟稔。这让他有些不安——不是不自在,而是太自在了。自在得像回到了多年前,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跟徐梦洲说话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顾忌身份,不用顾忌分寸。
他沉默下来,夹了夹马肚往前走了几步,稍稍领先了一个马头的距离。
“怎么不说话了?”徐梦洲在后面问。
“在认路。”
“你认得路?”
“臣出门前看过舆图。”陈子瑜伸手指了指前方,“再往前走三里就是十里亭,过了十里亭往东南方向走两个时辰,就能到第一个驿站。陛下送到那里就可以折返了。从驿站往西翻过一座山就是西山脚下,快马加鞭日落之前能赶上秋猎。”
徐梦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你倒是算得清楚。”
“君命不可违。陛下说了送十里,那便是十里。”
“朕要是想多送呢?”
陈子瑜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紧。他没有回头,只是目视前方,声音尽量平稳:“君无戏言。”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很短,短到陈子瑜来不及分辨里面是什么情绪,就被风吹散了。
十里亭很快就到了。说是亭,其实就是路边一座简陋的歇脚处,四根石柱撑着一个破了一半的瓦顶,亭子里的石凳已经被人坐得磨出了光滑的凹痕。亭子旁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十里亭”三个字,碑身上爬满了青苔。
陈子瑜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亭边的树干上。徐梦洲也下了马,却没有系缰绳,只是把缰绳随意地搭在马鞍上。那匹黑马乖得很,低头啃着路边的野草,没有乱跑的意思。
“到了。”陈子瑜说。
“到了。”徐梦洲重复了一遍。
两个人站在亭子里,谁都没有先开口说“再见”。晨光从亭子破了的瓦顶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几声布谷鸟的叫声,衬得这十里亭更加安静。
“您该回去了。”陈子瑜率先打破了沉默,“再晚就赶不上秋猎了。”
“秋猎的事可以往后推。”徐梦洲摘下了斗笠,把它放在石凳上。他的头发被斗笠压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衬得那张脸比平时更年轻了几分。他看着陈子瑜,目光平静,却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力度。
“你打算怎么治理青州?”
陈子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徐梦洲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按照正常的君臣道别程序,现在应该说“爱卿保重”“陛下保重”之类的场面话,然后各走各的路。不是在这种破亭子里,对着荒郊野外,像一个考官在考较学生的策论。
他想了想,说:“先查清楚流民安置款去了哪里。”
“你觉得去了哪里?”
“青州知州空缺两个月,下面的官吏没人管,三千流民的安置款从户部下拨,经过布政使司、府衙、县衙,每一层剥一点,到百姓手里恐怕连三成都不到。臣要先查账,把每一笔钱的去向都查清楚。该吐的吐出来,该办的办下去。”
徐梦洲靠在石柱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这个姿势让陈子瑜恍惚了一下——上一世他在偏殿批奏章批累了的时候,也是这样靠着柱子休息。
“查账会得罪人。”徐梦洲说。
“臣知道。”
“你一个新上任的知州,没有根基,没有靠山,动了别人的利益,会有人想把你拉下来。”
“臣知道。”
徐梦洲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那你知道朕为什么同意你去青州吗?”
陈子瑜没有回答。他确实想过这个问题。徐梦洲一开始是不放人的,从翰林院修撰到偏殿当值,一步一步把他往身边拉。然后突然某一天,徐梦洲的态度就变了——同意外放,给了条件,让他去青州。这个转变来得太突然,他一直没想明白原因。
“因为你跟朕说,你想找个依山傍水的地方,种个三两亩地。”徐梦洲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朕知道你是为了推辞翰林院的差事才这么说的。但朕后来想了很久——万一你是真的想要那样的日子呢?”
陈子瑜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他确实想要那样的日子,但不是对徐梦洲说的那个语境。他是在上辈子临死之前,被拖出太和殿的时候,回头对徐梦洲喊的——若我非天子,你非男子,我们去找个依山傍水的地方,再种个一亩三分地,也是不错的。可惜造化弄人啊。
那是他上辈子说的最后一句话。
“青州依山傍水。”徐梦洲说,“虽然没有一亩三分地,但你可以自己置。俸禄够用。”
陈子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徐梦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极其平静的认真。像是把一颗石子握了很久,终于放在了该放的地方。
“陛下说的这些,”陈子瑜低下头,避开了那道目光,“和一个即将赴任的普通知州说,是不是有些奇怪。”
“是吗。”徐梦洲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叹息,但他没有解释,只是从石柱上直起身来,把斗笠重新拿起来戴回头上,“那就当朕什么都没说吧。十里到了,朕该走了。”
他走出亭子,翻身上马。动作利落,衣袍翻飞,稳稳地落在马背上。那匹黑马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像是在抱怨还没吃饱。
“臣恭送陛下。”陈子瑜站在亭子里行了一礼。
徐梦洲调转马头,面朝来路。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看着陈子瑜,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别送了。
然后他一夹马肚,黑马迈开蹄子往北驰去。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晨光里飞舞,像一场金色的细雨。
陈子瑜目送那道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的那片树林后面。他站在原地,心里忽然觉得空了一块。他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和任何人道别都会有种空落落的感觉,和是谁没有关系。
他解开缰绳,翻身上马,面朝南方,夹了夹马肚。
走了不到一里路,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陈子瑜回头一看,那匹黑马正朝他狂奔而来,马背上的人伏低着身子,斗笠被风吹掉了,一头黑发在风中散开,像一面翻飞的旗帜。
陈子瑜勒住马,还没来得及开口,黑马已经冲到了他跟前。徐梦洲勒紧缰绳,黑马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人和马都喘着气,像是跑了一段不短的路。
“怎么了?”陈子瑜下意识地问,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徐梦洲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陈子瑜手里。
陈子瑜低头一看,是一枝桃花。
桃花被揣在怀里捂了一路,花瓣有些皱了,但颜色还是鲜嫩的粉白色,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他认得这枝桃花——这是御花园里那棵桃树上的花。那棵他一个人种下去、还没等到结果就走了的桃树。
“今年开了很多。”徐梦洲说,声音被喘气割得有些碎,“朕想你应该想看看。”
陈子瑜握着那枝桃花,枝条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凉凉的。他张了张嘴,想说“臣谢陛下”,想说“陛下何必专程折返”,想说很多很多客套而安全的场面话。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些客套话堵在喉咙口,怎么都吐不出来。
徐梦洲看着他,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发丝贴在脸上,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他看起来不像一个皇帝,甚至不像一个二十六岁的人。他看起来像当年那个十六岁的少年,被陈子瑜拉着满城跑,跑累了就靠在树上,嘴上说着“好烦”,眼里却带着光。
“朕这次真的走了。”徐梦洲说。
“好。”陈子瑜终于发出了一个音。
徐梦洲调转马头,这次他没有回头。黑马很快跑远了,马蹄声被风吹散,晨光把他的身影吞没在官道的尽头。
陈子瑜骑在马上,手里举着那枝桃花,低头看了看。花瓣上的露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谁不小心洒了一地的碎银子。他把桃花小心翼翼地放进包袱里,贴着那方玉印的盒子放好,然后重新夹了夹马肚,往南驰去。
这一次,身后没有马蹄声再响起。
接下来的路不算难走。官道宽阔平坦,沿途每隔几十里就有一个驿站,可以换马、打尖、歇脚。陈子瑜手里有那块御赐令牌,每到一个驿站都被当作上宾接待,换了最好的房间,吃的是热菜热饭,马匹也有人专门照料。他有时候觉得不好意思,想把令牌收起来,可驿丞们一看令牌就跪,他想低调都低调不了。
过了江之后,风光渐渐变了。北方的平原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和越来越密的树林。空气变得湿润,风中带着一股南方特有的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息。陈子瑜深吸一口气,觉得连肺叶都被这空气洗了一遍。
第六天傍晚,他终于到了青州地界。
青州城不算大,但城墙修得齐整,城门楼上的瓦片在夕阳下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光。城门口有兵士值守,正在盘查进出的百姓。陈子瑜拿出吏部的任官文书和官印,守门的兵士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就变了,慌慌张张地跑进去通报。
没过多久,一群人从城门里快步走了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量不高,穿着青色的官服,补子上绣着白鹇——是六品文官的服制。他身后跟着几个衙役和书吏,走得气喘吁吁的,显然是被临时拉出来的。
“下官青州通判陆秉文,参见知州大人。”那中年人快步走到陈子瑜马前,深深一揖,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陈子瑜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旁边的衙役,拱手还了一礼:“陆大人不必多礼。我是陈苍晟,吏部的文书想必已经到了?”
“到了到了,三日前就到了。”陆秉文直起身,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很短暂,但很仔细——从脸看到衣裳,从衣裳看到靴子,再从靴子看回脸。然后他脸上浮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已经让人收拾好了府衙后宅,请大人先去歇息。”
陈子瑜点了点头。他注意到陆秉文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他的脸,像是在辨认什么。但那种辨认和徐梦洲的审视不一样,没有压迫感,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好奇——新上司来了,总要看看长什么样。
“沈怀安沈大人托我向陆大人问好。”陈子瑜说。
陆秉文的眼睛亮了一下:“沈年兄?大人认识沈年兄?”
“在京城时有过几面之缘。沈大人还给我写了一封引荐信,说陆大人是他在京城时最交好的同年,让我到了青州一定先找您。”
陆秉文的笑容变得真切了几分。不是那种官场上客套的笑,而是听见老朋友名字时才会露出的笑。他引着陈子瑜往城里走,边走边介绍青州的大致情况——哪条街是主街,哪个门是南门,哪里是集市,哪里是府衙。陈子瑜听着,偶尔问两句,句句都问到点子上。陆秉文起初还能对答如流,说到赋税田亩的具体数字时就开始卡壳了,支支吾吾地说明天让书吏把册子送来。陈子瑜也不为难他,点点头说明天再说。
府衙后宅是一座两进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院子里种着一棵槐树,树荫遮了半个院子,树下放着一张竹榻和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一壶新沏的茶。陈子瑜看了一眼那壶茶,又看了看陆秉文。
“陆大人费心了。”
“应该的。”陆秉文笑着说,“青州地方小,比不得京城,大人别嫌弃就好。”
送走陆秉文之后,陈子瑜把行李搬进屋里,简单洗漱了一番。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他点上油灯,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南方的夜晚和北方不一样,空气里带着一股湿润的草木香,蝉鸣声从槐树上传下来,和京城那种干燥的安静截然不同。
他从包袱里拿出那枝桃花。一路上他都在驿站里找清水养着,每天换水,可花还是枯萎了。花瓣蜷缩成一团,颜色从鲜嫩的粉白变成了焦褐色,轻轻一碰就掉下来。他把掉下来的花瓣一片片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走到槐树下,把花瓣埋在了树根旁的泥土里。
月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来,斑驳地落在地上。他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南方的月亮和北方一样圆,只是位置偏了一些。
他忽然想起徐梦洲说的那句话——“青州的月亮和京城不一样。”
看起来也没什么不一样。
陈子瑜回到屋里,把玉印、令牌和官印一一放好,然后坐在床边,环顾四周。屋子里很安静,没有魏公公突然来传话,没有暗卫在暗处盯着,没有皇帝的突然驾临。只有窗外的虫鸣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打更声。
这是他一个人的地方了。
他脱了外衣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这一天的画面——十里亭的告别,徐梦洲策马折返时被风吹散的头发,那枝被揣在怀里捂得温热的花。然后画面一转,变成了青州的城墙,陆秉文打量他的目光,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他把这些画面都赶出脑海,翻了个身。
终于到了。明天开始要查账、见人、理政,有做不完的事等着他。那些儿女情长,留不下的东西,就不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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