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瑜在文渊阁待了整整十天。
这十天是他重生以来最清净的一段日子。每天卯时点卯,酉时下值,和一屋子发黄的旧档打交道,身边除了周文礼这样埋头做学问的老翰林,就是几个端茶递水的书童。没有人盯着他看,没有人话里有话地试探他,也没有人突然出现在楼梯口仰头看他,问他爬那么高做什么。
他把日子过成了一张白纸,除了修史就是吃饭睡觉,单调得让人心安。偶尔夜深人静躺在官舍的床上,他会想起那天在质子院里徐梦洲说的那些话——那个木匣子,那条红色发带,那方刻着“子瑜”二字的私印。然后他会翻个身,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告诉自己那不过是徐梦洲在对着一个长得像的人倾诉旧事,和他没有关系。
十天之后,吏部的任官文书下来了。
传旨的小太监把文书送到官舍的时候,陈子瑜正在院子里给那盆从将军府带出来的兰花浇水。他跪接了文书,打开看了一眼——白纸黑字,朱红大印,写着“授陈苍晟青州知州,限十日内赴任”。
十天。他还有十天时间收拾行李、交接公务、打点行装,然后就可以离开这座皇城了。
他把文书放在石桌上,继续给兰花浇水。兰花已经彻底活过来了,枯黄的叶子掉光之后冒出了两片新叶,嫩绿嫩绿的,看着让人心情很好。他想着这盆花得带上,青州那边据说依山傍水,气候比京城湿润,养兰花正合适。
这一整天他都在为赴任做准备。去吏部领了官印和勘合,去户部找沈怀安借了青州近三年的田亩册和赋税记录,又去工部抄了一份青州河道水利的旧档。沈怀安听说他要走,给他塞了一封引荐信,写给青州通判陆秉文的,说是他同年,人靠谱,到了那边可以照应。
“你可想好了。”沈怀安还是那句话,“这一去,少说三年五载回不来。”
“想好了。”
沈怀安看着他的表情,没有再追问。
从户部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陈子瑜沿着街往回走,路过那家桂花糕铺子时,铺子已经打烊了。门板上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道缝,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想起那天徐梦洲递给他一份桂花糕,他说不喜甜食,后来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凉掉的桂花糕全吃完了。
那时候他还在想方设法地躲。
现在不用躲了。青州的任官文书就在他袖子里,十天之后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离开。
他应该高兴才对。
回到官舍,陈子瑜推开门,发现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站在石桌前,正低头看那盆兰花。一身玄色长衫,身形修长,束着简单的玉冠。没有龙袍,没有仪仗,没有前呼后拥的随从,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他院子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长长的一道。
陈子瑜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上前行礼:“陛下怎么来了?”
徐梦洲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脸上,神色很平静,和之前几次见面都不太一样。没有了那些审视和试探,也没有了那天在质子院里的激动和失态,他看起来只是——很平静。像一个终于做完了某个决定的人。
“听说吏部的文书下来了。”徐梦洲说。
“是。今日傍晚送到的。”
“十日内赴任?”
“是。”
徐梦洲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在石凳上坐了下来,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今晚的月亮不算圆,缺了一小块,边缘有些模糊,像是被谁咬了一口。
“朕坐一会儿就走。”他说。
陈子瑜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来了,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坐一会儿。他只好在旁边站着,等着这位皇帝陛下“坐一会儿”。站了片刻,徐梦洲伸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你也坐。”
陈子瑜坐下了。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在月光底下,中间隔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那盆刚浇过水的兰花。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隔壁人家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和远处街上打更的梆子声。
“青州是个好地方。”徐梦洲忽然开口,“依山傍水,民风淳朴。朕当年从北边南下的时候路过一次,住了两晚。那里的桃子比京城的好吃。”
陈子瑜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便顺着话头接了一句:“陛下说的是青州蜜桃,确实有名。”
“你知道?”徐梦洲看了他一眼。
“臣查阅青州地方志的时候看到的。”陈子瑜面不改色地圆了过去。其实他知道青州蜜桃是因为上一世他给徐梦洲找过各地的桃子,青州蜜桃是其中最好的一种,他派人快马加鞭从青州运到京城,跑死了两匹马,就为了让徐梦洲尝个鲜。
“那你去了之后可以多吃些。”徐梦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叮嘱一个即将远行的普通臣子。
“陛下今夜来,是有什么吩咐吗?”
“没有。”徐梦洲靠在石凳的靠背上,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里,“就是来看看。你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陈子瑜,而是仰头看着月亮。月光落在他脸上,把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陈子瑜忽然注意到,徐梦洲的鬓角有一根白发。很短,藏在黑发中间,不凑近根本看不见。他才二十六岁,就有了白发。
“陛下保重龙体。”陈子瑜说。
徐梦洲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他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理了理衣袍:“走了。”
陈子瑜起身送他。徐梦洲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脚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门边的石台上。
“这个给你。路上用。”
陈子瑜低头一看,是一块铜制鎏金的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御”字。他认得这东西——御赐通行令牌,持此令者可在沿途驿站免费换马、住宿,遇到紧急情况还能调动当地驻军。这东西一般是赐给钦差大臣的,他一个小小的知州根本不配拿。
“陛下,这不合——”
“拿着。”徐梦洲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容置喙,但随即又缓了下来,“青州路远,你一个人走朕不放心。”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没有给陈子瑜推辞的机会。陈子瑜追到门口,看见那道玄色的背影已经走到了巷子拐角,身后跟着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夏七和魏公公,三个人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他回到院里,拿起那块令牌翻到背面,上面刻着一行小字:龙兴元年秋制。
龙兴元年。六年前。
陈子瑜把令牌收好,回了屋。油灯下,他的行囊已经收拾了大半,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书,一包碎银子,一摞青州的文书。他把令牌放进行囊里,继续收拾剩下的东西。
第二天,陈子瑜照常去文渊阁做最后的交接。周文礼听说他还有几天就要走了,非要拉着他喝一顿饯行酒。几个老翰林凑了一桌,在文渊阁后院的凉亭里摆了几碟小菜两壶酒,说了许多“为国为民”“勤政爱民”的场面话。陈子瑜一一应了,酒也喝了,话也回了,礼貌周全,挑不出毛病。
酒过三巡,周文礼喝得有些上头,拍着他的肩膀说:“陈大人,说句交心的话,我老周在翰林院待了十几年,见过的新科状元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你是最特别的一个。”
“周大人过誉了。”陈子瑜端着酒杯说。
“不是过誉。”周文礼摇了摇头,“你这个人,年纪轻轻的,说话做事却老成得不像个二十岁的人。有时候我看着你翻那些旧档,那个熟练劲儿,倒像是你跟那些故纸堆打了几十年交道似的。”
陈子瑜笑了笑,没有接话。
“还有万岁爷对你的态度。”周文礼压低了声音,酒气喷在他脸上,“我在翰林院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万岁爷对一个从六品修撰这么上心。三番五次来找你,还把你单独叫出去——你不知道,那天你在文渊阁被万岁爷叫走之后,阁里的人议论了好几天。”
“议论什么?”陈子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漫不经心。
“议论你是谁家的人呗。有人说你是哪位老臣的门生,万岁爷在笼络新人;也有人说你长得像前朝某个人——”周文礼说到这里忽然打住了,酒醒了大半,干笑了两声,“算了算了,都是些没影的闲话,陈大人别往心里去。”
陈子瑜放下酒杯,平静地说:“没关系。反正我过几天就走了。”
周文礼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从文渊阁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陈子瑜没有直接回官舍,而是去了一趟集市。他要买一些路上用的东西——干粮、水囊、火折子,再买一匹好马。吏部发的安家银子他还剩不少,买匹马绰绰有余。
城西的集市永远是最热闹的。三教九流、南北客商都在这儿汇集,卖布的挨着卖药的,卖药的挨着卖皮毛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陈子瑜挤在人群里,挑了几样东西,正蹲在一个卖马具的摊子前翻看皮制的马鞍,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
“公子!留步!”
他没觉得是在叫自己,继续低头翻看马鞍。
“公子!您等等!”
一只手从后面拽住了他的衣袖。陈子瑜回过头,看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正仰着脸看他。老妇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背微微佝偻着,脸上布满皱纹,一双眼睛却出奇地清亮,正死死地盯着他的脸。
陈子瑜手里的马鞍掉在了地上。
他认得这张脸。虽然比记忆中老了许多,皱纹多了许多,头发也全白了,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奶娘。
那个在他登基之后就告老还乡的奶娘。那个在牢里最后看了他一眼、哭着说“皇上,明天刑场前的断头饭里有一片刀片”的奶娘。
“公子,”奶娘凑近了看他,眯着眼睛,像是要把他的脸看出一个洞来,“您长得可真像一个人。”
陈子瑜迅速低下头,弯腰捡起地上的马鞍,借这个动作掩饰脸上的表情。等再抬起头的时候,他的脸上已经挂上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老人家,您认错人了。”
“认错了?”奶娘往后退了一步,又凑近了一步,上上下下地打量他,脸上的表情从激动变成了困惑,“是认错了吗?可真像啊——像极了那位——”
“老人家,您说的是谁?”陈子瑜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温和。
奶娘张了张嘴,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困惑渐渐变成了黯然。她松开拽着他衣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
“没什么。是老身糊涂了,认错人了。”她说着,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那位已经不在了。六年前就不在了。怎么可能是您呢。您这么年轻。”
陈子瑜看着她擦眼泪的动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可理智告诉他一个字都不能多说。
“老人家,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他把语气控制得很平稳。
奶娘又擦了擦眼睛,扯出一个笑容来:“没事,没事。就是看公子面善,想问问您是不是哪家的大人。老身有个不成器的儿子,在衙门里谋了个小差事,想托人照看照看——算了,算了,是老婆子多事了。”
她摆了摆手,转身要走。
“您儿子在哪个衙门?”陈子瑜在她身后问。
奶娘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在城西的巡捕房,就是个看门的。公子您问这个做什么?”
陈子瑜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名帖递过去:“老人家,我是新任的青州知州,在京城没什么认识的人。不过您要是有什么难处,拿着这张名帖去户部找沈怀安沈大人,就说是陈苍晟的朋友,他会帮忙的。”
奶娘接过名帖,看了看名帖上的字,又抬头看了看陈子瑜,眼眶忽然又红了。
“公子您是个好人。”她颤颤巍巍地说,“好人会有好报的。真的,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
她最后一句话说得格外重,像是在替老天爷下判词。
陈子瑜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目送奶娘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集市的人流中,然后付了马鞍的钱,离开了集市。
回到官舍之后,陈子瑜把买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收拾进行囊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奶娘的脸一直在脑子里晃,晃得他有些心神不宁。他想起上一世在牢里的最后一天,奶娘隔着窗栏哭着对他说“奴婢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那个声音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欠奶娘一条命。虽然那条命他没要,但他欠着这份情。
现在他只能还一张名帖。还一张名帖,托人照看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这算什么还?可他也只能还这么多了。
陈子瑜深吸一口气,把行囊系好放在床头。不去想了。奶娘有儿子照顾,日子虽然不富裕但至少安稳。他是陈苍晟,不是陈子瑜,和奶娘只有这一面之缘,以后也不会再见了。
接下来几天,他按部就班地做着出发前的准备。去兵部报备了赴任路线以便沿途驿站接待,去太医院买了些常用的丸散膏丹以防路上生病,又在集市上添置了几样零碎物件。每天早出晚归,忙得没空胡思乱想。
出发前一日,他最后清点了一遍行囊。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书,一包碎银子,一摞青州的文书,一块御赐令牌,一方刻着“子瑜”的玉印,一盆活过来的兰花。
东西不多,一匹马就能驮走。
他把行囊放在床头,早早上了床,闭上眼睛准备睡觉。明天一早出发,要走七八天的路,得养足精神。他躺了很久,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奶娘的脸,一会儿是徐梦洲坐在石凳上看月亮的样子,一会儿又是那方玉印上刻着的两个字。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清空脑子。明天就走了。走了就好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陈子瑜就起了床。他把行囊挂在马鞍两侧,把那盆兰花用布包好系在马鞍前面,最后检查了一遍官舍,确认没有落下什么东西。关上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石桌和墙角的青苔,没有什么不舍的感觉。这间屋子他只住了不到两个月,不算家。
他牵着马走出小巷,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往城门方向驰去。
出城的时候城门刚开不久,守门的兵士打着哈欠,看了他的路引就放行了。马蹄踏过城门洞的石板路,发出一串清脆的回响,然后踏上了城外的官道。尘土在晨光中扬起,金黄的一片。
陈子瑜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和皇城里那股子香火味完全不一样。他忽然觉得浑身轻松,像卸下了一副穿了太久的铠甲。
走出来了。真的走出来了。
他骑了大约三里路,前方路边出现了一个茶棚。茶棚简陋得很,几根竹竿撑着油布,下面摆着三四张条凳。茶棚里坐了一个人,背对着官道,戴着一顶遮阳的斗笠,面前放着一碗茶,茶碗上冒着白气。
陈子瑜没有在意。出门在外,路边茶棚里坐个把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翻身下马,把马拴在路边的树上,走进茶棚。
“老板,一碗凉茶。”
“好嘞。”
他刚坐下,旁边那个人就开口了。
“客官这是往哪去啊?”
声音不大,语调随意,像是在跟陌生人随口搭话。但陈子瑜端着茶碗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这个声音。
斗笠被摘下来,露出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眉目清秀,眼尾微挑,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晨光从油布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那张脸上,把轮廓勾勒得柔柔的。
徐梦洲。
陈子瑜手里的茶碗差点摔了。
“陛——”他硬生生把后面那个字咽回去,憋出了一句,“您怎么在这儿?”
“秋猎。”徐梦洲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姿态从容得像是在御花园里品茶,“朕说了,今日秋猎。”
“秋猎在西山。”陈子瑜说,“这是往南的官道。”
“是吗?”徐梦洲放下茶碗,用一种非常无辜的表情看着他,“那大概是朕走错了。”
陈子瑜看着他。他也看着陈子瑜。茶棚老板在旁边擦桌子,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的小曲,对这两个人的对话充耳不闻。
陈子瑜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徐梦洲不是来试探的。他今天来,没有带魏公公,没有带夏七,没有带任何一个暗卫。他穿了一身粗布衣裳,戴了一顶斗笠,坐在这个破茶棚里喝了一碗粗茶——他不是来试探的,他只是来送一个人。
用他自己的方式。
“您走错得也太离谱了。”陈子瑜说。他不知道哪来的胆子,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随意。
“朕认路的本事一向不好。”徐梦洲站起来,把斗笠重新戴回头上,系好带子,“走吧,朕送你到下一个驿站。那边的路朕认得。”
“陛下——”
“这十里路,朕送你。十里之后,朕就回去。”徐梦洲走出茶棚,翻身上了旁边拴着的一匹黑马。那匹马毛色油亮,一看就是御马监出来的,和徐梦洲身上那件粗布衣裳完全不搭。
他回头看着还坐在茶棚里的陈子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愣着干嘛?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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