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宫宴

第十一章

宫宴设在太和殿正殿,酉时开席。

陈子瑜到的时候,殿内已经坐了大半的人。他穿着魏公公送来的那身藏青色锦袍,袖口的银线云纹在宫灯的映照下泛着浅浅的光。这一身站在一群身着各色官服的朝臣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太素了,素得不像来赴宴,倒像是来赴约的。

他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位置偏僻,在翰林院那几桌的末席,离御座隔了七八张案几的距离。这个距离让他觉得安心。宫宴的座次是按品级排的,从六品修撰自然坐不到前面去。上次在偏殿徐梦洲说“宫宴随朕一起去”,他紧张了一整天,生怕那个人真把他安排在御座旁边。现在看来,徐梦洲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当真。

陈子瑜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余光扫过御座的方向。徐梦洲还没有到,御座空着,旁边的内侍们正在做最后的布置。殿内丝竹声不绝于耳,舞姬在中央的地毯上翩翩起舞,水袖翻飞间带起一阵阵香风。

“陈大人来得早。”

周文礼在他旁边坐下,整了整官服的领口。他今天穿的是翰林院的制式礼服,藏蓝色,绣着白鹇补子,比平日精神了不少。

“周大人。”陈子瑜朝他点了点头。

“陈大人这身衣裳倒是别致。”周文礼打量了他一眼,“不是官服吧?”

“陛下赏的,说今日不必穿官服。”

周文礼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没有追问,但眼神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端起茶盏,状似无意地说了一句:“陈大人和陛下的交情,倒是比旁人看着亲近些。”

“周大人多虑了。”陈子瑜平静地说,“陛下待人一向宽和。”

周文礼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殿内的朝臣越来越多,六部尚书、内阁学士、各部的侍郎郎中,还有几位在京的勋贵。陈子瑜一眼扫过去,看到了好几张前朝的老面孔。户部尚书许敬成,从前是他父皇那一朝的老人了,历经两朝而不倒,如今依然是红光满面。工部左侍郎孙伯安,是当年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如今在本朝也混得风生水起。

他的目光在这些人脸上掠过,没有停留。他们都不记得他了,或者说,他们记得的那个陈子瑜已经死了六年了。一个亡国之君,没有人会在公开场合提起,就像一颗石子沉进了湖底,水面早已恢复平静。

陈子瑜收回目光,低头看着面前的酒杯。杯里的酒液清澈见底,倒映着宫灯的光芒,像一面小小的镜子。他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年轻,陌生,右眼角下有一颗浅浅的痣。

这不是陈子瑜的脸。这是陈苍晟的脸。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外面传来一声唱喏,徐梦洲到了。

满殿朝臣齐齐起身,俯首行礼。陈子瑜也跟着站起来,弯腰低头,和所有人一样。他听见徐梦洲的脚步声从殿外一路走进来,不疾不徐,节奏沉稳,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平身。”

徐梦洲的声音从御座的方向传来。陈子瑜抬起头,看见徐梦洲已经在御座上落了座。他今天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上戴着十二旒的冕冠,旒珠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棱角分明的下颌。

宫宴正式开始。丝竹声重新响起,舞姬们换了一支曲子,跳的是《霓裳羽衣》。宫人们端着菜肴鱼贯而入,一道道摆上每张案几。

陈子瑜低头吃菜,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坐的位置偏,左右都是翰林院的人,大家聊的都是修史、编书、起草诏书之类的公务,没有人注意他。他乐得清静。

偶尔他会抬头看一眼御座的方向。徐梦洲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是户部尚书许敬成,那老头凑在徐梦洲耳边说着什么,徐梦洲微微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过了一会儿,许敬成退下了,又换了一个人上前敬酒。徐梦洲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姿态从容,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

陈子瑜看了一会儿就收回了目光。他告诉自己,他只是在观察环境,不是在观察某个人。

宴到中途,舞姬退场,换了一队杂耍艺人上来表演。空中的飞刀、旋转的碟子、翻腾的跟头,惹得殿内一片叫好声。陈子瑜没什么心思看,端着酒杯慢慢地喝着,想着什么时候才能散席。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从侧边溜了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

“陈大人,魏公公请您去后殿一趟。”

陈子瑜皱了皱眉:“魏公公?什么事?”

“奴才不知,魏公公只说请您过去。”

陈子瑜放下酒杯,看了一眼四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杂耍艺人身上,没有人注意他。他起身跟着小太监从侧门出了正殿,沿着一条窄窄的走廊往后殿走。

后殿比正殿安静得多,宫灯也少了一半,光线昏暗。陈子瑜走进去,没有看到魏公公的身影,只有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窗前,负着手,望着窗外的月光。

明黄色的龙袍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调的金色。

陈子瑜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上前,跪下行礼:“臣参见陛下。”

徐梦洲转过身来。冕冠已经摘掉了,放在旁边的案几上,十二旒的珠子垂在案面上,像一挂静止的瀑布。没有冕冠的遮挡,他的脸在月光下清晰可见——眉目依旧是六年前的模子,只是轮廓更深了些,眼尾多了几条极淡的细纹。

他喝了不少酒,脸上有一层薄薄的红,但眼神清明,没有半分醉意。

“不是魏公公找你,是朕找你。”徐梦洲说。

陈子瑜低着头:“陛下有何吩咐?”

徐梦洲没有回答。他走到陈子瑜面前,低头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今年多大?”

“回陛下,臣今年二十。”

“二十。”徐梦洲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咀嚼什么,“二十岁,殿试夺魁,策论老练,见识通透。朕二十岁的时候——”他没有说完这句话,自己截断了话头,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你长得像你父亲还是像你母亲?”

陈子瑜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只能如实答道:“臣自幼父母双亡,对他们的相貌已记不太清了。”

“记不太清了。”徐梦洲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话,然后转过身去,重新面对窗外的月光。

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子瑜以为今天的对话就到此为止了,徐梦洲才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像是在自言自语。

“朕也记不太清了。”

陈子瑜抬起头,看着徐梦洲的背影。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龙袍的肩线在月色下泛着微光,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银。

“陛下的意思是——”

“那个人。”徐梦洲说,语气平缓,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朕认识他十几年,在一起吃了无数顿饭,走了无数条路,说了无数句话。朕以为自己记得很清楚,可六年过去了,朕闭上眼去想他的样子,却越想越模糊。朕记得他的眼睛,记得他笑起来的样子,记得他右眼角下那颗痣的位置,可朕拼不起来。朕怎么都拼不出来一张完整的脸。”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后殿里回荡着,像一滴水滴进深井,久久才落到底。

“朕画过。”徐梦洲忽然说,“朕找过宫廷画师,口述他的容貌,让画师画。画了三版,每一版都不一样。画师问朕,他的眉毛是粗是细,他的鼻梁是高是低,他的嘴唇是薄是厚——朕答不上来。朕明明看了他十几年,可朕答不上来。”

陈子瑜跪在地上,手指在袖子里慢慢蜷紧了。

“那后来呢?”他听见自己问。

“后来朕不画了。”徐梦洲转过身来,看着跪在地上的他,“朕发现一个很奇怪的事。朕记不清他的脸,但朕记得他走路的样子——左脚落地的声音比右脚重。朕记得他吃东西的样子——先挑刺,再吃鱼。朕记得他写字的样子——最后一笔会顿一下。朕记得他撒谎的时候眼睛往左偏。朕记得他拿筷子的时候小指会翘起来。脸记不清了,可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朕都记得。”

他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陈子瑜,目光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

“你走路的时候,左脚落地比右脚重。你吃鱼先挑刺。你写字最后一笔顿一下。你撒谎的时候眼睛往左偏。你拿筷子的时候小指会翘。你右眼角下有一颗痣,和他一模一样的位置。”徐梦洲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说你只是陈苍晟。可朕闭上眼听你走路,就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后殿里安静极了,连烛火跳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陈子瑜跪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像有一只手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擂着,擂得他头皮发麻。他把那阵慌乱按下去,慢慢地抬起头,对上徐梦洲的目光。

“陛下。”他的声音平稳得出奇,平稳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臣确实是陈苍晟。陛下说的这些,也许只是巧合。”

“巧合?”徐梦洲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陈子瑜捕捉到了,他捕捉到了那个笑容底下压着的所有情绪——有嘲讽,有苦涩,还有一点点连徐梦洲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无助。

“朕希望是巧合。”徐梦洲说,“朕也希望你只是一个恰好和他长得很像、恰好和他习惯相同、恰好连痣都长在同一个位置的人。这样朕就不用再想了。”

他顿了顿,收起那个笑容,声音重新变得平静而克制。

“可朕又想——万一不是巧合呢?”

陈子瑜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否认?他否认过太多次了。沉默?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他只能跪在那里,像一块石头,接受着徐梦洲目光的冲刷。

良久,徐梦洲往后退了一步。

“起来吧。”他说。

陈子瑜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但他站得很稳。

“你上回说想去青州。”徐梦洲换了一个话题,语气恢复了平时处理政务时的冷静,“朕考虑过了。青州知州空缺已久,下面的官吏懒政怠政,流民安置的事一拖再拖。需要一个能做实事的人去。”

陈子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陛下同意了?”

“有条件。”徐梦洲走到案几旁,拿起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青州不比京城,山高水远,条件艰苦。朕给你三年时间。三年之内,你把青州的田亩、赋税、流民安置、河道修缮都理清楚了,朕就让你安安稳稳地在那边待下去。做不好,你就回京城来,老老实实做你的翰林院修撰。”

陈子瑜愣了一下。他原以为徐梦洲会拒绝,会像上次一样用一句“时机未到”把他打发了。没想到对方不但同意了,还给出了具体的条件。

这反而让他觉得不安。

“陛下为何突然改了主意?”他问。

徐梦洲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东西一闪而过,快到陈子瑜来不及辨认。

“因为朕忽然发现,把你留在京城,朕会一直想去看你。”徐梦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朕不想这样。”

陈子瑜低下头,不知道该接什么。

“三日之后,吏部会下正式的任官文书。”徐梦洲放下茶杯,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今晚的月亮很好,你可以多看看。青州那边的月亮,和京城不一样。”

说完他便推门出去了,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陈子瑜独自站在后殿里,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他的袍子上,照在他的手上,照在面前那张摆着空茶杯的案几上。他走到窗前,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今晚的月亮确实很好,又圆又亮,清清冷冷的,像一块悬在天上的白玉璧。

他想起六年前那个秋分的夜晚,他也是这样站在牢房里看着月亮。那时他想的是——明天的月亮就和我没关系了。那时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他没想到自己还能再活一次。

他也没想到,徐梦洲会说“朕记不清他的脸了”。

陈子瑜伸手按住窗框,指甲在木头上掐出一道浅浅的印痕。他想起上一世,他用了整整四年的时间看徐梦洲的脸。他记得那张脸上的每一个细节——眉峰拐弯的弧度,鼻梁侧面的小痣,嘴角上扬时左边的纹路比右边深。他记得太清楚了,清楚到重生之后第一次在御花园见到徐梦洲的时候,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好像那六年根本不存在。

可徐梦洲记不清他的脸了。

这公平吗?他在牢里等了将近三个月,每天盼着那张脸出现在牢门外,盼到心都凉透了。而那个人,六年之后连他长什么样都记不全了。

陈子瑜忽然想笑。他勾起嘴角,笑了一下,笑得极其难看。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全都压在心底,整理好衣袍,走出了后殿。

宫宴还没有结束。正殿里灯火通明,丝竹声和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陈子瑜从侧门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周文礼看了他一眼。

“陈大人去了这么久?”

“出去透了口气。”陈子瑜端起酒杯,发现手有些抖,忙用另一只手按住袖口。

周文礼没有多问。他正在剥一只螃蟹,剥得满手油光,顾不上去想别人的事。

陈子瑜端着酒杯坐了一会儿,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抬起头,隔着七八张案几,和御座上的徐梦洲对上了视线。

那目光很短暂,短暂到只有一两个呼吸的时间。徐梦洲便转过头去,和旁边的许敬成继续说话。好像方才那一瞬的对视只是陈子瑜的错觉。

但陈子瑜知道不是。因为徐梦洲转过头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酒杯的边缘——那是他在不安时的习惯。上一世他就这样,遇到棘手的事,手指就会去摸最近的东西。

这个习惯他还记得。

徐梦洲却已经不记得他的脸了。

陈子瑜低下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得他眼眶有些发热。他放下酒杯,开始认真地剥面前的螃蟹,一只一只地剥,剥得仔细极了,连蟹腿里的肉都挑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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