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长公主府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萧霁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枚棋子，望着窗外的月色出神。

谢昀站在下首，等着。

过了很久，萧霁开口：“今日在宫里，太子找她了。”

“是。”谢昀说，“太子邀她过府一叙。”

“二皇子也找了。”

“是。”

“赵王也找了。”

“是。”

萧霁把玩着手里的棋子，目光幽深。

“她怎么应的？”

“太子面前，她推了。二皇子面前，她没接话。赵王面前……”谢昀顿了顿，“赵王替陈横递话，她接了，面不改色。”

萧霁的手指微微一顿。

陈横。

北境军中参将，去年被沈昭揭发克扣军饷，调离北境。

这事她查过。沈昭在军中八年，从不与人结怨。唯一一次，就是揭发陈横。

一个“性懦弱、不争”的人，为什么要去揭发一个参将？

萧霁抬起头，看着谢昀：“查查陈横克扣军饷那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昀领命。

萧霁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清气。

她望着天上的月亮，忽然问：“三皇子今天说的那个小乞丐，你怎么看？”

谢昀沉吟片刻：“三殿下的话，像是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沈将军的反应。”

萧霁回过头，看着他：“你觉得沈昭是那个小乞丐？”

谢昀摇头：“臣不知。但臣查过，十年前那个雪夜，三殿下确实随殿下出宫祈福。殿下确实在城西救过一个孩子。”

萧霁沉默。

她也记得那件事。记得那个孩子抬起头来看她时的眼神。亮亮的，专注的，像是要把人刻进心里。

和沈昭看她的眼神，一模一样。

可那是个小乞丐。

沈昭是将军府的人，虽然是庶出，也不至于沦落到街头乞讨。

除非——

萧霁的瞳孔微微收缩。

除非她那时候，不在沈家。

谢昀看见她的神色，低声问：“殿下怀疑什么？”

萧霁没有回答。

她转身回到案前，落下一枚棋子。

“继续查。”她说，“查沈昭的底，查到她出生那一年。”

谢昀领命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萧霁一人。

她低头看着案上的棋局。

白子黑子交错，犬牙相制。

她落下的那枚白子，正正卡在黑子的要害处。

萧霁看着那枚白子，忽然想起沈昭的脸。

温吞的，木讷的，人畜无害的。

可那双眼睛，底下的东西，她至今没看透。

萧霁把那枚白子捏起来，对着烛光看。

“沈昭，”她轻声说，“你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

只有烛火噼啪响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

东厢书房。

沈昭躺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月光。

她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今天的事。

皇帝的审视，太子的拉拢，二皇子的试探，赵王的警告，还有三皇子那句“沈将军的眼睛，和那个小乞丐倒是有点像”。

萧玦记得她。

他知道多少？

他会不会告诉萧霁？

沈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松木香，是今天新换的。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怕。

萧玦没有证据。就算他怀疑，也拿不出证据。

只要自己不认，就没人知道。

她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睡着。

可月光太亮了。

亮得像是十年前的雪夜。

那个人离开时，她站在原地，雪落了她满头。她捧着那包糕点，对着远去的马车，在心里说：我会找到你的。

如今她找到了。

就在隔壁的正院。

隔着几道墙，几十丈的距离。

沈昭睁开眼，望着窗外的月光。

公主，她在心里说，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你知道我为了能站在你面前，吃了多少苦吗？

你不知道。

你也不需要知道。

你只需要知道，我是你的人。

就够了。

月光静静地落着，落在东厢，落在正院，落在两个都没睡着的人身上。

这一夜，长公主府平静如水。

可水面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