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引子

四方殿内,烛火幽绿,蒸腾起一股腐脂的气息。殿外万鬼哭嚎声阵阵传来,却在进入殿门的刹那,变得模糊而遥远。

桌案后,一个男子伏在桌上,双目微阖,呼吸绵长匀净,散乱的青丝贴着脖颈隐入桌下。

不知过了多久,殿中凝滞的空气突然流动起来,地面的大砖在无形的重压下软化、下陷,一口石井缓缓隆起井沿。紧接着,一双近乎白骨的手从里面伸出,“噗”地一声扣住了湿滑的井壁。指尖因发力而深深抠入石缝,可那手上的皮肉,却像浸透水的纸,一绺一绺地剥落。

一颗顶着水草般乱发的头颅,从井口慢慢探了出来。

“我要他们死。”鬼开口,声音沙哑的像生锈的铁块。

薛元坐在血檀木桌后,指尖轻轻敲打着一本无字账簿。账簿的纸张薄如人皮。随着薛元的敲打,纸张逐渐浮现出猩红的纹路,纹路逐渐幻化成一个人名——元琢。

“阴司不做人命买卖。”薛元皱眉看向元琢,你一个人换人全家,哪有这么好的买卖。

元琢周身的鬼气翻涌得越来越烈。他等了这么多年,在地府等了这么多年。如果不报这个仇,他做鬼都做不安稳。可他也知道,自己被锁在这口井里,连亲手报仇的资格都没有。

薛元最不爱做这种人命买卖,要不让这个水鬼直接魂飞魄散算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四方殿外响起阵阵惊雷,粗壮的雷电贴着殿门直直往下劈。雷声足足响了九下,似是警告一般。等张牙舞爪的雷收起神通,四方殿外地上赫然一个焦黑的坑,殿外的青石是泰山石,普通的雷就算劈山九九八十一下都留不下一点痕迹,而坑中的痕迹一看就是被雷日积月累地劈造成的。

呵。

薛元对于这种连想想都不允许的**做法倍感唾弃,转头再一看殿中跪着的这个,面上不显却内心一惊,元琢已有入煞的迹象。

薛元翻看着元琢的生平,慢条斯理地开始劝说:“元琢,我虽不能帮你夺人性命,但我可替你去凡间走一遭。与其为此搭上魂飞魄散,不如亲眼看他在地府判罚。元氏一族世代忠良,你就甘心一直背着这罪名遭万世唾骂?与其脏了自己的手,不如让我替你去讨这个公道。官府之上,业镜之下,我都会还元氏一个清白。”

元琢身体微微一颤。

薛元没有催他,只是补了一句:“你父亲的话,你还记得吗?”

元琢痛苦地闭上眼。逃亡之时,父亲辗转托了几人,给他寄了一份书信。父亲的字元琢从小临摹,闭着眼都知道每一笔每一画的端庄严谨,就像他这个人一般。可眼前这信,笔直的一竖却写的颤颤巍巍。

元琢不敢去想父亲的素日稳当的手怎么抖成这样的。

信上写的是“不念旧恶,怨是用希”。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报仇,是报仇之后怎么继续活着。

元琢再次睁开眼时,眼底已经一片清明。:“好。”他说。

薛元终于抬眼,直直看着他的眼睛:“你想清楚了,为了一世的恩怨搭上至少两世的残废。灵体可不是那么好养的。”

“我决定好了”

薛元的目光在元琢身上巡视,“手,腿都要。”

元琢看向薛元,神色中有些许迟疑:“这,这生下来是个人彘?”

“你不用操心。”薛元轻轻用手敲了一下桌子,桌上的命簿无声翻动,“交易内容由我做主,做不做这笔交易由你做主。”

元琢紧咬牙关,思考再三后说到:“成交!”话音一落,身下的鬼气暴涨。

他不甘心!

全家数十口人被仇家诬陷,抄家,下狱,流放,血染刑场。

他怎能不恨!

殿中的怨念越来越深,水鬼苍白的皮肤逐渐充血变红,戾气即将达到临界值,厉鬼不会控制戾气便容易暴走。。薛元无奈地看着又暴怒的元琢,抬手隔空点住水鬼的额头,无形的力量顿时笼罩住他,元琢身上的戾气被暂时压制在爆发的边缘。

薛元看着元琢的眼睛。人又如何,神又如何,每个来到他面前的交易者,眼里总会有一样的东西,执念。

神也会有执念。只是他们要付出的代价太大,因此天道不允许神有执念。

薛元脸上闪过一丝嘲弄,又感到无比倦怠,轻声道:“开始吧。”

元琢看了看上位的薛元,便直接扣住了自己的左膝。没有半分犹豫,猛地向外一撕扯,魂体断裂的声响就像是潮湿的朽木被生生折断。左腿脱离,他身形一歪,魂体断裂的痛苦让他浑身阴气倍增,但他却立刻将手挪向右腿。这一次动作更快、更狠。右腿被扯下时,他残缺的躯干终于失去支撑,向前一扑,重重卧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伏在自己的断肢旁,双腿已化作两滩暗金的光雾,在地面涌动。

喘息一瞬,元琢毫无停滞地抬手,骨节分明的五指如铁钩般扣向自己左臂肩头。

“够了。”

薛元的声音不高,此刻已经站到元琢面前阻止他的下一步动作,看着地面上的两处暗金色光雾。

“司主不必担心,此债必偿,此价当付。我还可以继续。”元琢扣住肩头的手僵住,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是一种近乎空洞的决绝。

“我的意思是,”薛元看着地上愈来愈浓、仿佛拥有生命般鼓动的暗金光雾上,语调平稳无波,“这些就够了。”

薛元回到桌案后坐下,打开命簿新的一页,拿出一只通体乌黑的笔写下新的记录。收起笔后,桌案上那本人皮账簿无风自动,落到元琢面前的地上——司历三千一百二十七年七月十五,厉鬼元琢,以双腿,昭元氏一族冤屈。

元琢签下名字,声音沙哑:“要多久?”

账簿回到桌案上,地上两滩光雾仿佛受到牵引,化作两道纤细的金色流沙,潺潺没入薛元体内。

“你到时候会知道的。”薛元合上命簿。殿内重新回归安静,薛元摩挲着手上的乌黑的毛笔,随着他的动作,毛笔逐渐化为一根朴素的木簪。

我的执念又是什么呢?

薛元自清醒之初,话多说两句便头疼的紧,路多走两步便身形虚浮。后土说是薛元上古时先天残缺,又说在地府更方便他温养神魂,他便顺水推舟应下这个阴曹司主。鬼差常说司主不喜交谈,青娘却说要是司主身体好点,能把地煞都说去投胎——虽然薛元觉得这是她的偏见,地煞投不了胎。

忘川分流,业镜高悬。善者渡河,恶者受刑,清浊贵贱,在此皆成前尘云烟。然人心似壑,死后难填。执念、贪恋、未熄的妄火……皆在这永夜中幽幽燃烧。

许久之后。

四方殿内,薛元无奈地看着殿中再次出现的水井:“平反文书没收到吗?”

我都让那人烧给他了,怎么又带着这水井来我殿里招摇。薛元暗自心想。

元琢不懂司主为什么一直盯着自己的井,只是点了点头。怨气散了大半,此时的元琢恢复了一丝清明,不再是被怨气缠身的厉鬼样,看出生前是个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我听说他们要问斩了,我想看看。”

薛元“啧”了一声,没好气地挥手一招,说到底也是个十三岁的小孩,薛元不想和他计较。

元琢的身前浮现一面水镜。镜中是他熟悉的刑场,他沉默地看着仇人头颅落地,滚了两圈,死死盯着某个方向。

薛元收起水镜,打量了一下元琢:“交易已成,此契入簿。你的怨气不久便会散完,便可以去投胎了。”

元琢一眨不眨地看完,缓缓沉回井中,随即消失。

薛元看着遗留下的水痕,额角一跳。

这水鬼!

薛元忍无可忍,打算叫人来:“青娘!”

等了半响,往日一叫便来的人,此刻居然还未出现,薛元猜她又跑哪里躲懒了,最后狠狠闭上眼,不去看那烦心的水痕。

实在没力气起来,看不见看不见。

四方殿重回死寂。

等薛元睁开眼眼,水痕还在原处。在自己擦和找人之间,薛元选择头也不回离开四方殿。他行走在忘川畔,脚下黑沙随着他的步履,泛起只有他能看见的、极其细微的淡金色涟漪。魂归之处,清浊、贵贱、善恶,生前未竟,死后未散,皆沉淀于此,永世翻涌,自成无间。

地府的鬼啸从未停歇,在地府深处,元琢抱着残缺的身体,开始等待,等待那些新魂坠入幽冥时,与他们重逢的第一眼。

四方殿中的命簿无风自动,新的一行字开始渗出血色——那是下一个交易者,正在人间徘徊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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