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交易

“哎,你看那人!用布蒙着头,猫在薛家铺子前头,莫不是想偷东西吧?”

天还未亮,在旧县城中卖馄饨的张老太太和她的儿子就推着板车在街上收拾摊位。张老太太年纪大了,乍眼一瞧那头,差一口气就缓不过来,赶忙拽着她儿子的手问道。

昼夜交替之际的巷子里,大部分人家还在睡眠之中。昏暗的灯光下,窝着的是一个约莫四十的男人。他的身后是一家破落当铺——黄道。该男子坐在当铺的门前,怀里揣着个大大的包袱,不言不语地坐在当铺门口,紧张兮兮地打量着四周。

张老太太的儿子忙扶着自家老人坐在刚收拾妥当的板凳上,从锅里舀出一碗水,递到老太太的手里给她暖手。等张老太太的脸色稍霁,张家小子方才悄声说到:“这天都还没亮,保不准真是。我看那人不像是好惹的,要不娘你先……”

“店家,给我拿碗馄饨。”一个死气沉沉的嗓音打断张家母子的对话。

原本窝在薛家铺子前的那人不知何时走到摊子前,将三文铜钱放到张家小子面前。

背后说人坏话被发现,张家小子面色烧红,忙点头应下。

看清此人的长相之后,张平更觉奇怪。只见来人穿着不像普通人家,深紫衣裳的料子一看就不普通,腰上系着的环佩更是富贵。

旧县本就僻远,地处东南,位于群山之中。就算在连杭府里的章家,章家老爷穿着也没有如此富贵。

大老爷怎么会夤夜跑到永巷这。想不明白的张平索性专心做起馄饨。

从张家老太太开始,张家就以馄饨为生,到她儿子张平这已经是这附近有名的摊子。街边柴火吐焰,铁锅中沸水翻腾,店家素手捏皮,竹筷一点肉星,指间翻飞。不出几下,几个圆滚滚胖溜溜的馄饨就下锅了。张平拿出青花粗碗,放入芫荽,酱油和少许盐。须臾,长柄笊篱兜起馄饨倒入碗中,一勺滚汤在最后注入碗中。汤头如琥珀,几点翠绿沉浮,一碗馄饨就做好了。

隐隐约约,从长街另一头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天光——收更!”远方更夫的叫喊,标志着黑夜的结束。

等张平把馄饨送上桌,却发现位置上的男人已经冲向当铺。“真是个怪人。”张平嘟囔道。听到儿子的嘟囔,张家老太太半阖着的眼睁开,看向对面的当铺。不知想到什么,老人的脸上闪过一丝忧愁,看着男人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随着收更声响起,原先空旷的当铺中突然出现一道古朴的木门,木门沉默地立在店中。

“吱--”

木门从里面推开,从门中走出一个身穿墨色长袍的年轻男子。玄黑的衣裳上绣着暗红色的符文,符文在夜色的照映下格外显眼,偶尔有红光流转。雪白的长发散落外袍上,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地半束在脑后,与浑身缠绕着繁杂的符文相比,木簪显得格外素朴。

来人正是这间当铺的老板——薛元

木门不知何时消失不见,晨光缓慢洒进店中,店铺的夜色逐渐消退,薛元的脸逐渐清晰。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眸如星光洒在夜空,薄唇微抿,脸色却异常苍白,透露深深的疲倦。

忙碌了一晚上的薛元转身走向二楼,抬手远远指了一下门口的一只公鸡,连头也不回地开口说道:“白天看店,不准睡觉。”

话音刚落,他脚步顿了一下,撑住楼梯扶手似乎在对抗深深的倦意。只是一瞬,很快又直起身往上走。

随着薛元的动作,原本在椅子上准备打鸣的卯光转眼间变成一个穿着烫红鎏金衣裳,约莫十一岁的小男孩。小男孩头顶的红冠并未褪去,卯光熟练的拿出一顶大红色的帽子戴在头上。

薛元转头看了一眼卯光——这么红的帽子,是怕鬼差看不见你?

感觉自己的眼睛被刺伤,薛元毫无留恋地转身上楼。

“喔-……”卯光正想用自己嘹亮的嗓音划破长夜,就被不做人的老板化成人形,堪堪止住打鸣,一边嘟囔一边起身走到店门口:“上个月来店里的人还没凑够一只手呢,还不让人睡觉!”

卯光打开店门,刚打算像往常一样回到桌子后面偷偷睡觉,却听一个略带紧张的声音从店外传来:“劳驾,请问薛东主在吗?”

卯光头也不转地回:“时辰未到,小店还没开张,您可以去隔壁黄巷的当铺。”

“赶客倒是很熟练。”

卯光抬头发现薛元正倚在楼梯的扶手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隔壁黄巷?那是棺材铺。

薛元没戳穿他,只是慢慢走下楼。

被老板发现自己躲懒,卯光尴尬地挠头,转头将来人请了进去。薛元像是察觉到什么,皱起眉头打量了来人片刻:“去沏茶。”

黄道是薛元开在人间的的一家当铺,开在旧县是第三年。因为做的生意不是正常生意,每五年薛元就会换一个新地址重新开业。除了明面上的金银典当,黄道还可以满足其他典当需求。人鬼妖三界流传这么一句话:你给出你最珍贵的,他给你你最想要的

更有传言,前朝的帝王就是典当自己的帝运换一个长生不老的秘方。不久之后前朝被灭,皇帝也不知所踪。想要的越多,付出的代价也就越大。

做金银买卖时,是由卯光负责,其他典当生意,便是薛元负责。

卯光将中年男人请进店后的一个茶室,各倒了一杯茶后就离开了。

薛元坐在男子的对面,慢慢地喝着茶水。刚刚回到店里,薛元身上的衣服还穿着黑袍,泛红光的符文衬得薛元妖异万分。中年男子的心提到嗓子眼,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包袱,一眼不眨地盯着地板。

薛元没有开口,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男子也不敢坐,本是深秋的清晨,男子的额头却布满汗珠。

忙的时候想偷懒,偷懒的时候想营业额,薛元叹了一口气。

他垂着眼,余光扫过周明发抖的膝盖。

我有这么恐怖吗……

茶喝完了,他把茶杯搁下,疲倦的神色稍缓片刻,他把玩着手中的白玉茶杯,目光落在男子手中的檀木盒上

“三年前,你来找过我。”

“周明。”

薛元话音刚落,中年男子猛地看向薛元,又慌张地低下了头,身体越来越抖。

薛元并不理会,继续说道:“我当时就拒绝了你。”

【三年前】

当时的质库铺面不大,开在一座小城中,位于城西最繁华的街市背面,夹在一家生意寥落的裱画铺和一家终日飘着劣质羊膻味的羊汤铺子之间。那时还不叫“黄道”,黑底金字的招牌上写的是“薛家质库”四个字,漆色黯沉,边缘有些剥落,总不如隔壁招牌鲜亮。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对面屋脊,勉强漏进质库高高的柜台前一小片区域,照亮空中飞舞的微尘。柜台极高,漆黑油亮的木质泛着冷光,上面竖着密实的栅栏,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栅栏后阴影浓重,只隐约可见一道端坐的身影。

周明推开那扇沉重的吱呀作响的乌木门时,一股与门外市井截然不同的阴凉气息扑面而来,激得他汗湿的脊背一凛。这股阴凉像是地窖深处久不见光的石壁散发出的那种沁人的阴冷。柜台旁一座半人高的铜质貔貅香炉冒着极淡的青烟,气味古怪,不是寻常檀香,倒像是陈年纸张、干涸墨汁、以及某种极淡药草混合的味道,嗅久了,喉头微微发苦。

铺子里异常安静,门外街市的叫卖声、车马声传进来,都像是隔了层厚厚的水,模糊而遥远。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和略显粗重的呼吸,在寂静中敲打着耳膜。

“有人吗?”周明压着嗓子问,声音在空旷的铺面里显得虚浮。

栅栏后的阴影动了一下。一只骨节分明、肤色苍白的手,无声无息地按在了柜台上。

“典,还是赎?”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平平的,没有起伏。

周明的嗓音干涩,像是沙砾摩擦,“小人周明……携诚意而来。”他微微抬起木匣,“此中乃明珠十斛,宝玉百方,并金砖百锭……总计价值,逾万两。只求……只求赐小人一脉香火,一个……能继承家业的儿子。”

薛元的视线,似乎落在木匣上,又似乎并没有实际的焦点。

人心不足蛇吞象。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字字敲在周明心尖:

“周明,你颧削无肉,双目泛白如鱼腹,山根断而承浆陷。此乃无男丁的面相。”

“是……是!求掌柜成全!这些,这些只是定金!事后还有重谢!”他急急道,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柜台边缘冰冷的木头。

“成全?”薛元极淡地嗤了一声,几不可闻,“逆天改命,偷换子息星,你这些,不够。”

“那……那要如何才够?”周明的声音开始发抖。

阴影中的声音吐出的话语,让他如坠冰窟:“你名下所有产业,地契、房契、货栈,连同你现今宅中所用一器一物,身上所配一线一缕,尽数过明路,绝当于此。以你全部身家性命,或可换得一线可能。”

全部身家!绝当!

周明脸色倏地惨白,如同被抽干了血液。

“掌柜的!掌柜的!我求你,我求你。七成……八成!八成可以吗?”周明急切地说。

没有回答。

周明焦灼地扣着手中的木匣子,突然跪在柜台前。

“掌柜的,有传言称你不止做金银买卖,你看我把我女儿当给怎么样。我女儿很多的,你挑一个,不,随便你挑!”周明一边说一边开始磕头。

“我家人丁凋敝,要是真的到我这绝后,我无颜面对列祖列宗啊。掌柜的,求您了。”

“卯光,送客。”薛元的话依旧很平静,并没有因为周明的磕头而有所起伏。

柜台后面走出一个衣着艳丽的男童,厌恶地看着周明:“您请回吧,掌柜不做你这桩买卖。”

希望彻底熄灭,周明失魂落魄地爬起,手忙脚乱地盖好木匣,用锦缎胡乱裹紧,不敢再看阴影中的薛元,踉跄着倒退,直至脚后跟撞上门槛,向后摔进热闹的街道。

铺子重归死寂。翻腾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沉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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