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当铺静得仿佛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周明的脸色越变越白,最后“噗通”跪了下去,冰冷的青砖地上,膝盖骨硌得生疼,却抵不上心头惶恐:“薛东主,我这次……是诚心来交易的!”
薛元静静坐着。他没看周明涕泪纵横的脸,目光落在周明周身。
那里缠绕的“气”已从三年前的虚浮贪浊,变成了如今沉滞如淤泥的黑红色,这不是求活路,是上赶着找死。
“本店的规矩,你三年前已听过。这是买命的买卖。”薛元开口,声音没有波澜,却像冰锥一般,刺破室内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微微前倾,阴影随之压下。
“今日你叩第二遍门,我便说这第二遍,也是最后一遍:
“你能典当的,从来只有你‘自己’。是拆了骨头零碎当,还是连皮带魂整副当,选一样。出了这门,便再没有第三次价钱。”
周明闻言,停下磕头,却并不起身。
他伏在地上,肩膀剧烈抖动,像一条离水的鱼。半晌,他哆嗦着手,从怀里掏出那个青布包袱,一层层解开,露出里面一个巴掌大的纯金盒子。盒子样式古拙,四角镶嵌的暗红宝石蒙着尘。匣子表面隐约刻画几行简陋的符文,符文中间有一道细微的裂痕。
薛元的目光扫过眼前的盒子,嗤笑说到:“周明,你莫不是忘记三年前我怎么说的?虽然我这个店是破了一点,但是用这个盒子买一个人的命,我家最愚笨的伙计都不会做。”
“卯光,送客。”
在门口偷听的卯光被薛元气的脸红扑扑的,走进茶室,请周明离开。
周明顿感着急,不管不顾地打开那个纯金盒子:“薛东主,您先看看!您先看看!”说完从地上膝行,将盒子递到薛元面前,将整个人都凑到薛元面前,双手高举,猛地掀开了纯金盒子的卡扣!
在盒子打开的一瞬间,薛元脸色一变,神情变得认真。
纯金盒子里有两样东西。一个是用红色绸布包裹着一根树枝,树枝与桑树一致,却又更显厚重。另一个是一根仓青色的小楷笔,笔杆上流淌着极淡的金色木纹,散发的温润的幽光仿佛将亘古的夜色都封存在了纹理之内。
薛元的视线停在笔上,随后将其拿出,细细摩挲一遍。
不需要用法术探查。这笔杆的质地、纹路的走向、那种温润中带着微凉的手感,和他头上的木簪一模一样。那根簪子他戴了上千年,日日摩挲,闭着眼都能描出木纹的每一道弯。
“这是什么。”薛元开口。
“传言薛东主雅好文墨,尤爱珍藏名笔。这根毛笔,笔杆是由传说中的上古神树——扶桑所做。我辗转多人才得到一小截。我请了京城有名的匠手将其打磨制作。唯恐薛东主不喜,鄙人将剩余的扶桑一并典当”
卯光惊讶的看向匣子,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住那截暗红枯枝。作为精怪,他虽道行尚浅,却从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
卯光转头看向薛元,试图从薛元那里得到答复。
扶桑。
薛元听到这两个字时,垂下了眼睫。扶桑,上古神木,但他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执掌地府之前的过往,只剩一片灰白。他不知道扶桑和自己有什么关系,甚至不知道自己头上这根簪子是谁给的。
但他知道一件事,命簿没有反应。
如果周明说谎,如果盒子里装的是块普通桑木,命簿一定会有异动,这是天道定下的铁则。命簿沉默,就意味着周明说的是真的。
这支笔是扶桑做的。那他头上的簪子,也是。
薛元将视线从毛笔上移开,重新看向周明,唇角缓缓勾起意味难明的弧度,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周掌柜真大气。”
“这桩生意,”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周明脸上,“我应了。”
周明浑身一松,几乎瘫软,狂喜瞬间淹没了他。
“但,”薛元的下一个字,让他狂喜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我要亲赴贵府一看。”
周明忙点头同意,此刻却后知后觉感到害怕,赶忙起身走到薛元一丈远的地方。
薛元一挥袖,茶室桌上出现两张当票,同时,他右手虚空出抓一支毛笔,随手递给周明。
薛元应下的生意从未失信,周明大致确认了信息便颤颤巍巍的拿过笔签字画押。
落笔时,他行笔时略微停滞,最后缓慢地签下姓名,收笔时已是大汗淋漓。
薛元看在眼里,眼神短暂停留在周明的签字上就移开视线。
将其中一张当票收下,薛元补充道:“我五日后抵达周府。卯光,送客。”
说完这句话他便低垂目光,拿起匣子里的毛笔摩挲,不再开口。
卯光目送周明离开永巷,天光已经大亮,巷子里逐渐繁忙。周明不知是否因为长期奔波的缘故,阴阳失调,年方四十却形容枯槁,与周围格格不入。
卯光皱眉,念了一句偈语,转身回铺子里。
回到茶室时,薛元仍旧盯着扶桑木,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单纯地看着,用目光一遍一遍地描摹。
“卯光,你来看看。”薛元将桌上的纯金匣子递给卯光。
卯光接过匣子,不解地看着薛元。只见薛元闭上眼不做声,卯光便将匣子里的毛笔拿出来端详片刻,疑惑地看着薛元:“这有什么问题吗?我、我感觉确实……很特别,让人有点害怕,又有点……想靠近。”
薛元摇头:“扶桑,上古神木,古神之一,是为连通三界之桥。自绝地天通后,便与诸多古神一样,隐没于传说,数千年未见踪迹。”
上古神物出世,上至九霄下穷碧落都没有消息,却被一个凡人辗转几人便得手。
薛元不信这么巧合。
“难道这个是假的?这个周明也太可恶了,居然拿着假的来欺骗你!”卯光顿感生气。
薛元看着怒气冲冲的卯光,伸手弹了弹卯光的小红帽子。
“你怎么还有兴致在这欺负我,人家都欺负到你头上了!”卯光扶正被歪掉的帽子,委屈地说。
“不,命簿承认这个交易,这个确实是真的。”薛元看着手中的毛笔,眉头紧邹,“这就更奇怪了。”
“哪里奇怪了?”
薛元不回答,坐在那里沉思片刻,开口说:“收拾一下行囊,明日卯时出发。”
“我累了,记得看店,不准偷懒。”
“啊?不是答应他五日后吗?”
“先去看看。”薛元起身,将扶桑木笔和金盒一同收起便起身上楼。
自古神陆续沉睡,沧海桑田,世间事变化无常。而扶桑身影就这么大剌剌再现,薛元总有些隐隐的担忧。
二楼卧室里,薛元斜倚着美人椅上,左手漫不经心地把玩周明送来的小楷笔,右手已从发间抽出了那支木簪。
黑发随即如墨般散落。
木簪在他掌心一转,化为一支形制古拙的乌毫笔。
两笔并排,再加上匣中那段枯枝,三物悬空列于眼前。
薛元指尖凝起一缕金芒,凌空依次拂过。三样物件随即发生变化,小楷笔浮起淡金薄晕,枯枝迸出碎金乱芒,而他那乌毫笔的漆黑笔杆内,却缓慢流淌出沉静磅礴的绵绵金光。
三缕金光在空中交汇融合,再无分别。
同源同宗,确凿无疑。
薛元收起小楷与枯枝,独独凝视着那支乌毫。
他确实不记得这发簪是何时出现在身上的,只知某日醒来便在,取下可化为笔,大小随心。问过几人,皆不知这支笔的来历,仿佛它的存在,是天地间一个被抹去的注脚。
由此看来,这个乌毫笔的笔身应就是扶桑所制。
扶桑……
那么,他自己呢?这支笔为何在他身上?他与扶桑……又有何关联?
“扶桑……”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面色一怔,神魂之中,似乎有什么被这金光和这个名字触动,翻腾起来——无边无际的树冠在虚空中摇曳,树下背对着站着一个身穿青色衣裳的人……
画面凌乱,意义模糊,却带着一股磅礴的悲伤瞬间淹没了他。
连续的两笔交易、突如其来的发现、还有这莫名汹涌的陌生情绪,化作沉重的疲惫席卷而来。薛元就这么斜倚着沉沉睡去。
在他呼吸变得绵长均匀之后,掌心那支乌毫笔重新化为木簪,轻轻挽起他散落的如墨乌发。
次日后的清晨,旧县下起淅淅沥沥的雨。
卯光正将木板一片片合上,关闭店门,嘴里嘟嘟囔囔地埋怨薛元。
突然之间落雨,街上摆摊的人家早已跑回去,惟留张家馄饨铺子支起一个大伞,照旧在街边做起生意。
而薛元坐在馄饨铺子的椅子上,吃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这要从一炷香前说起——
天光刚起,二人收拾妥当正要上路。
就在这时,卯光摸了一下脑袋,突然想起之前出远门的经历,非要回去再带上几顶红帽子。
等到雨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来,卯光还在铺子里找隔壁巷子里桃娘送的一顶桃红色的帽子,薛元便打起油纸伞,几度迈步欲走,最后思考现在走掉被卯光念叨两天更烦还是在这等他更糟心。
薛元走神之际,张家老太太手里拄着拐杖,站在他身边问道:“薛掌柜的,这是要出远门吗?”
“嗯。”薛元对着老奶奶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吃碗混沌再走吧。这天公不作美,不急一时半会的话吃一碗馄饨,热气腾腾的好赶路。”张家奶奶抬头瞧着薛元,眼角细密的皱纹便自然地舒展开,她眼里含着暖融融的笑意,对薛元说道。
薛元的目光扫过店里仍旧没有踪影的卯光,不假思索地应了下来。
张家老太太名唤杏娘,自小就做一手好馄饨。张平有点震惊,娘年愈古稀,很久没有下过厨,现在却亲自动手给薛元做起馄饨,
馄饨很快就好了,雪白的滚在汤里。
张老太太双手将碗捧着,慢慢地走到桌边,却还是力不从心,身形突然失稳。
霎那间,一双素白的手托住张家奶奶的手臂,帮她稳住了身形。
等她将碗稳稳地放到桌上,薛元便缩回手。
“掌柜的看笑话了,年纪大了还是有些力不从心了。”
薛元看着杏娘,银白的发丝逐渐变黑,身影也逐渐变小,恍惚间好像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姑娘,在槐树下的摊子,递给他一碗烫手的馄饨。
薛元轻轻摇了摇头,沉默地吃了起来。
其实他的记性不太好,没有多少人在他的脑海里留下身影。
但也许是那天的槐花开的太好了,或者是那次的馄饨格外的好吃。
等卯光关好店门,正要坐下时,薛元起身结账:“走了。”
“欸!我还没吃呢!”
薛元不搭理卯光,已经钻进马车中。
卯光一边走一遍捧着碗急切地往嘴里拔了几口馄饨,烫得嘴一直嘶嘶哈哈,最后实在来不及,无奈地将碗递给张老太太:“谢谢奶奶!下次再来吃!”
旧县的雨还在下,披着蓑衣的行人步履匆匆,穿着明黄色衣裳的卯光驾着马车,逆着人群离开旧县。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