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姐?”卯光的声音先是轻的,然后猛地拔高,“青青姐!”
卯光两步走向青娘身边,跪在蒲团边,仔仔细细打量青娘,确认周身并无外伤。
卯光抬头看薛元,又转到青娘身上,“这这这,这,这......”
来来回回摆头像个拨浪鼓,左摇右响,小锤敲得两头忙。
薛元看的眼晕,正要开口让他安静一会儿,一声极轻的闷哼传来。
薛元的眉头微微皱起,到嘴边的话停住了。他的视线从卯光脸上移开,侧过头,看向蒲团的方向。
卯光察觉到他的目光,也跟着转过头去。
青娘的意识终于从昏迷的深水里浮了上来,她的眼皮颤了几颤,慢慢睁开。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卯光。这只肥鸡蹲在她旁边,帽子歪到后脑勺上,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青娘愣了一瞬,然后扯了扯嘴角,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木头,“毛毛,你哭什么。我又没死。”
卯光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嘴硬道,“没哭!是香灰迷了眼睛!”
青娘浅浅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就咳嗽起来。她撑着蒲团想站起来,卯光赶紧扶住她的肩膀。青娘站稳之后,注意到站在不远处的薛元。
薛元正看着她。玄色的衣袍上暗红的符文正在缓缓隐去,脸色在烛火下显得格外苍白,“你一个九幽提灯,不在黄泉好好待着,跑来凡间做什么?阴间之物离了黄泉,灵体在凡间极易受损,你不知道吗?”薛元打量了一下青娘煞白的脸,叹了一口气,语气稍软,“怎么上来的?”
“司主,我不是私自上来的。”青娘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木头。
薛元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再次叹了一口气,“罢了,稍后再说,先调息。灵脉刚稳住,不宜多耗心神。”
青娘点了点头,盘腿坐下。薛元转向卯光,“卯光,你去帮她护法。你的灵力至阳,直接渡灵会灼伤她。”说着,右手虚虚点在青娘头顶百会穴上方,指尖凝起一缕极细的金芒,那是他方才灌入青娘体内、残留在此处的神魂印记,“把灵力送到这里,别往别处去。”他收回手,“走百会穴,之后再行周天。”
卯光用力地点了点头,坐在了青娘身后。
薛元站在庙门口,背对着殿内。月光从破旧的窗棂漏进来,照在他玄色的衣袍上,那些暗红的符文已经彻底隐去,衣料本身的沉黑与庙外的夜色混杂。
“噼—”月已西沉,四周静的仅剩庙中缓缓燃烧的篝火烧裂木材的声音。
卯光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头顶的鸡冠从帽檐下露出来,随着运功的节奏微微发光。青娘的脸色从纸白慢慢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透在颧骨下方。
不知过了多久,青娘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已经不透明了,指甲盖上泛着一层薄光泽。
“可以了。”薛元的声音从庙门口传来。
卯光收回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往后一仰,直接瘫在蒲团上。帽子终于彻底滚落在地,鸡冠软趴趴地耷拉下来,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青娘转过身,把他歪到一边的脑袋扶正,笑着说:“辛苦你了毛毛。”卯光闭着眼摆了摆手,示意自己需要缓一缓。
青娘站起来,走到薛元身后。月亮已经沉到飞檐底下,东方天际泛起一线极淡的蟹壳青。庙里的烛火不知何时已经燃尽。薛元仍旧站着,衣袍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动,脸色在晨光中还是白,但比起青娘醒时见到的样子已经好了一些。
“司主。”青娘在他身后开口。
薛元转过身来,目光从她脸上扫过,确认她的灵体已无大碍,然后往殿内走了几步,在供桌旁停下来,示意她坐下说话。卯光也从蒲团上爬起来,捡起帽子扣回头上,挪到青娘旁边。
“我之前问你,怎么上来的。”薛元说。
青娘点了点头,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随着青娘的解释,薛元的眉头越来越皱。
青娘是引魂灯燃了千年的烛火里凝出来的一缕灵识。比起灯灵,她更算是提灯者,被称为九幽提灯。
那日青娘原本好好地在黄泉路上听一个新鬼讲述着自己生前如何被地主盘剥,妻离子散,最后含恨而终……
突然,异象骤起!一股力量把她从黄泉直接吸到人间。等她醒来之后,立刻凝神感应,试图返回地府。然而,往日清晰无比的阴阳通道,此刻却像被一层坚韧无比的无形屏障彻底堵死。任她如何催动法力,都石沉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
“灯呢。”薛元问。
青娘垂下眼,“感应不到灯的位置。这种事从来没有发生过。”后面的字青娘是吞在喉间说出口的,但她知道薛元听见了,她感觉自己快被司主低沉的气压逼得喘不过气了。别看司主一直冷冷淡淡的,但是一旦他发火,油烹都是温柔的。
卯光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嘴比脑子快:“你不是灯灵吗,你咋会找不到灯呢?”
老天啊,她也想知道。青娘看着上面面色沉重的薛元,薛元示意青娘继续说。
青娘像往常那样揪着卯光的帽子,“灯是灯,灯灵是灯灵。灯没了灵识就散。我还活着这件事证明灯还在,只是感应不到灯的位置。”
卯光听懂了后半句:灯还在。但谁拿着,在哪里,她不知道。
青娘又说自己沿着灯残留的微弱痕迹一路追到这片地界,到了此地之后所有灵力残留都被抹干净了。她只能在这附近守着,想碰碰运气,结果没等来灯的消息,身体先撑不住了。
“何时上来的。”薛元问。
“到人间已有月余。”
“一个月都没人发现引魂灯丢了?”卯光惊讶。
青娘红着脸说:“近年来地府管理地越来越好,阴差也可以分担引魂的工作,我便偶尔偷懒。”
地府刚建时,秩序混乱,引魂灯和提灯者需要为新魂引路。但随着年岁渐长,秩序逐渐完善,灯就不常起作用。
薛元深深地叹了口气。
卯光等了片刻,发现他完全没有要责罚的意思,胆子便大起来,替青娘辩解了一句:“这也不能怪青青姐啊。”
“我没怪她。”薛元说。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但青娘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薛元的视线已经移开了,正垂眼看着自己袖口上不知何时蹭到的一小块香灰。
安静了一会儿。薛元再开口,“你体内那股吸你灵力的力量,有头绪吗。”
青娘愣了一下,茫然地摇头。她一直以为自己来到人间太久加上无法得到魂灯的滋养才会越来越虚弱,从来没有往别的方向想过。
薛元没有再追问。只说了一句:“那个东西不是冲你来的,应该和魂灯有关。”
他站起来,拢了拢玄色外袍,转向卯光,“每日卯时渡灵一次。别忘了。”
卯光立刻挺直了背点头,点得帽子又歪了。
薛元抬手把他歪掉的帽子正了正,留下神魂印记对薛元的消耗极大,如今已是面若金纸。
“司主,你的身体状况……”青娘惊讶地看向薛元的面色,挣扎着爬起来。
“无妨。”薛元刚说两个字,透支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撑着墙缓解眼前的眩晕。那股力量比他预想的棘手,不仅吞了青娘的灵力,连他之前探出去的也会被吸收,被逼无奈之下动用了神魂的力量。
卯光眼疾手快地从随身的小口袋中掏出一颗丹药喂他吃下,急忙搀扶着他找了个地方靠墙坐下。
“我不送你回去了,现在回地府也无济于事,先跟着我。”说完薛元便靠墙昏了过去。
青娘急忙过来,担忧地握住薛元的手腕探查他的脉象,担忧地问,“司主没事吧?”
卯光已经见怪不怪,耐心地安抚青娘:“没事的,薛元每次动用神魂的力量便会这样。青青姐你也知道他的情况,休息一会便好了。”
青娘也知道薛元的情况,悬着的心放了一半,随后摸了摸卯光的帽子,笑着说:“看来要和你一起给黑心老板打工了。”
按理来说,器灵离开本体不至于一个月就到强弩之末的境地,卯光担忧地看向青娘:“是魂灯出事了吗?”
青娘张伸手拍了拍卯光的帽子,示意他别瞎担心了。
卯光看着青娘的脸色,便明白了未尽之言,拉着青娘的衣袖面色急切:“那是不是渡灵就好了?”
青娘示意卯光小声些不要打扰司主休息,随后解释:“治标不治本,我这个样子即使每天渡灵也撑不过一个月。”
说完安抚地揉了一下卯光的圆脸:“所以啊,毛毛要多买些点心孝敬你青姐。说不定吃饱就死不了了。”
卯光张着嘴,话语滚到舌尖又卡住。就这么张嘴闭嘴,眼泪就蓄上来。
顺毛失败,青娘摸了摸鼻尖,坐下调息。卯光顺势挤在二人中间,一会看看这个一会看看那个,慢慢地也就垂着头睡了过去,眼角还有湿痕。
青娘透过燃烧的篝火,思绪慢慢回到二人初见之时。
青娘第一次见到卯光,是他陪薛元回地府。
当时卯光蹲在忘川旁,气鼓鼓地往河里扔石子,嘴里念念有词:“哎!签了卖身契,这辈子都给黑心老板打工。”
估摸着是越想越气,石子扔得越来越用力。扔着扔着就扔歪,砸到青娘头上。
她气鼓鼓地跑过来和他吵了起来,那时候卯光还未化形,一灵一鸡就这么在忘川边打了起来。
“哪来的大肥鸡,跑到地府还袭击我!找死吗!”
“哪里肥!我这身材是整个山头最好的!你懂什么叫,走,地,鸡,吗!”
“肥鸡肥鸡!”
“不准叫我肥鸡!!!我叫卯光!我家先祖可是天上的卯日星官!”
“哈哈哈哈哈!!你一只鸡居然叫毛光!!哈哈哈哈那岂不是变成秃鸡了。”
“啊!!”
薛元从殿里出来的时候,二人正打上头,浑然不在意拉架的人是谁。薛元一掌震开两者,一手提溜着卯光,一手抓住她的辫子,最后唯一负伤的是司主——拉架的时候手上被卯光啄了一口。
再后来凡是卯光和薛元一起回地府,就会带着一些小玩意来找青娘给她讲听到的奇闻,她也和她分享地府的趣事。
青娘收回目光,抬手掐了个诀。一丝灵力从她指尖渗出,顺着庙门蜿蜒而出,没入夜色,去寻那盏引魂灯了。她这个月里已经做了许多次,但像水滴入海,一点痕迹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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