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一到,卯光便醒了,却在庙中未见二人身影。
等卯光走出土地庙,发现薛元正在庙前,看到他醒了薛元示意他过来。
“毛毛,你醒啦。正好司主要做事,咱两一块看看吧。”青娘从树上跳了下来,招呼卯光过来。
薛元翻掌,没有繁复的结印,甚至听不清他念了什么,只觉周围的空气骤然沉了下去。下一瞬,白雾从地缝、从墙根涌出,眨眼将三人吞没。
“跟着。”
薛元的声音从雾里传来,像隔着厚棉被说话。卯光一把攥住青娘的袖口,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追。
雾越来越浓。
起初还能看见薛元玄色的背影,渐渐只剩一个虚影,再后来,连脚步声都被雾吃掉了。
“薛元?”
无人应答。
卯光慌了,正要开口喊,腕间忽然一凉。
一根青色的丝带从雾里探出来,像蛇又像藤,在他和青娘腕上各绕一圈,轻轻收紧。卯光本能地一挣,低头仔细看了一眼那丝带。
“青青姐,这是掌柜的法器。”
话音未落,丝带骤然绷直,不由分说地往前拽。
两步,十步,雾忽然薄了。
一座建筑破开白幔,静静立在眼前,薛元已在阶下。
他垂着眼,没有回头,像是一座亘古不动的青山。那根青色的丝带,收回来之后便松松地搭在他指尖。
司主常常像这般在忘川边,垂眼看着湍急的江水。有时候青娘送完一波又一波的鬼魂,司主仍然在那里静静地站着。
青娘觉得静是分等级的,人间夜晚是安静的,深山古刹是幽静的,薛元不是这两种,可到底是哪种呢?青娘思来想去决定暂时放下这个念头,看向面前这个建筑。
青娘疑惑打量眼前的建筑:“司主,这不还是土地庙吗?”
薛元摇了摇头,便径直进入庙中,二人连忙跟上。
跨过门槛,青娘与卯光微微一怔。
分明规制上与原先的土地庙一般大小,一脚踏进来,却觉得那神案离得好远。
神案不大,是寻常百姓家的八仙桌样式,边角磨得油润,不知供过几代的瓜果。案上两只青釉香炉,一旧一新,香炉上徐徐地冒着青烟。
神像也不高,二尺有余,土地公慈眉,土地婆善目,袍子的彩绘褪成淡赭,却干干净净。供桌下缩着一只巴掌大的石猫,不知是哪年哪月哪个顽童放在这的,二仙也没让人拿走。
卯光好奇地看着那只小猫,青娘则围着庙转了一圈。
分明只有一间殿,却像什么都有,东墙根叠着几方红纸,是乡民还愿时送的对联;西墙木架上搁着两盏旧灯笼,灯纱泛黄,一盏写着“风调”,另一盏则写着“雨顺”。
殿中的二仙在薛元等人进来时便显形,正欲对着薛元拱手行礼,薛元便上前阻止:“叨扰。有事打扰二位。”
“此地归二位管辖,地府的魂灯丢失,不知二位有见过吗?”
二仙交换了一下眼色,思考了一会:“数日前司主的灯确实出现在这。”
地仙是这个世间最不起眼的仙位。
不是天命册封,也非修炼飞升,他们是某一寸土地自己“养”出来的灵,天生地养,受生灵供奉。细看田间地头、村口桥边那些小庙,大的十步见方,小的不足膝盖高,就如此静静地守着一方土地、生灵,那便是地仙。
土地公婆便是其中一对。
他们的神躯是土,厚重朴实的黄土。哪块地的庄稼长得好,哪户人家的鸡犬兴旺,哪条小路的石板被人踩得最光,他们都知道。不需要香火鼎盛,不需要金身塑像,只要那寸土地还有谁记得,还有谁踏过,他们就会在。
风过留痕,水过留声。只要踏入一方土地,该地地仙便会知道。此刻土地婆婆就是在寻找魂灯留在这片土地的印记,寻找它的踪迹。
土地婆在旁边开始掐诀演算:“有两方去向,一方前往东南方向的村子,约莫五十里外,新泉地界。另一方……”
土地婆婆指间掐动,越算眉头越紧,搁下指诀,在庙中前后寻看起来。
薛元会意,目光往东墙根一扫——
青娘正带着卯光,一人两指捏着供盘边缘的干果,偷吃得专心。薛元视线一压,青娘指尖一抖,干果落回盘里,滚了两滚。
土地婆已绕到她跟前,上下端详,指诀又起。
薛元转头继续询问:“可曾有见过是和人携带魂灯?”
土地公婆二人心念相通,此刻土地婆婆正在演算,他便代为回答。他向薛元摆了摆手:“回禀司主,灯是自己走的,没人带。”
薛元眉峰微动。
自己走的。
那边土地婆掐算的动作忽然停了。她抬头看看青娘,又转头看薛元,似是哪里对不上,再看土地公一眼,复又转向薛元。
“司主,”她顿了一下,似在确认指间那道若有若无的牵引。
“另一个......在您身上。”
薛元垂在袖侧的手指微微一顿。他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眼睫压低了半瞬,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
“在我这?”
薛元看一眼土地婆婆,得到对方肯定的眼神,便低垂眼帘,思绪一转,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薛元的脑子。
他从身上取出一个小金匣,指腹一推,匣盖弹开,那截扶桑枯枝静静躺在红绸上。
几乎同时,青娘猛地抬起头,不由自主地朝薛元走去,脚步比她的意识更快。
待她低头看清匣中之物,异常震惊:“司主,这!这是魂灯的一部分!”
卯光听到动静也来查看,疑惑地看向青娘:“这是引魂灯?”
青娘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看着不解的众人挠了挠头不知道从何解释,薛元却明白了什么。
薛元将匣子收起,拢入袖中,目光朝门外轻轻一递,示意出去再谈,而后转向两位地仙。
他垂眸,对这二位地仙略一颔首:“叨扰半日,有劳二位费神。”
说罢,也不等客套挽留,已往门外走去。
卯光小跑着跟上,青娘落在最后,临跨出门槛时回身,朝庙中拜了三拜。二仙遥遥对她一笑,轻轻一挥将她送出殿。
等三人出来时,天已大亮。
薛元直接回马车,对身后还在蒙圈的二人说:“卯光,先去新泉镇,我们路上说。”
马车急速地行驶在路上,卯光一边驾车一边留意身后的动静。
青娘正在仔细打量手上的枝条。枝条并不长,约莫五寸,褐色的木皮上隐隐泛着纹路:“司主,这是引魂灯却也不是。”
薛元靠在车厢,合上双眼,闻言只是点头示意他知道了。
“青青姐,这是什么意思啊?”卯光转头疑惑地看着青娘,头上的帽子正一颠一颠地,快要掉下去了。
青娘一边伸手扶正帽子一边向卯光解释:“魂灯是司主做的,以木为骨,以兽为皮制作为灯罩,以蚕丝和人油制灯,这才能做到引魂的效果。”
“人,人油啊?”卯光结结巴巴地问道。
青娘眼睛提溜一转,慢慢压低嗓音,“对啊对啊,趁人还活着,生剥人皮,这很需要经验的,司主可是好手呢。从脊背下刀,顺着筋膜走,皮才剥得完整。你听见过那种声音吗?撕绸子的声音,噗嗤、噗嗤……”
青娘托着腮,歪头看向卯光,眼里带着笑,声音却压得又轻又软,像在分享什么大秘密。
“剔骨也有讲究。肋骨要一根一根卸,刀尖伸进关节缝里,轻轻一别,‘嗒’,就开了。大腿骨得用扭的,双手攥紧了,往反方向一拧——”
她做了一个拧毛巾的手势。
“——咔。”
“最后是挖油。铜勺探进腹腔,贴着后壁慢慢刮,刮出来的油是乳白色的,搁一搁就澄成黄澄澄的一汪。腹部最厚,能刮小半碗;腿部次之,筋膜多,得边刮边挑。”
她顿了顿,眨眨眼。
“你知道最香的是哪处吗?”
卯光没答,腮帮子已经绷紧了。
“大臂里面那层薄油,常年不晒太阳,遇火就化,滋啦一声——比猪油渣还香。”
卯光眼睛瞪地圆滚滚,屁股不停地往边上挪动,手上不停地摩挲着缰绳,全身汗毛竖立,仿佛已躺在冰冷的四方殿中,薛元拿着厚重的砍骨刀沿着他的脊柱缓缓往下划……
“哈哈哈,瞧给你吓得,都炸毛了哈哈哈!”青娘捧腹大笑,眼角已经渗出泪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卯光顿时明白自己被戏耍了,面色羞红,恼怒地转过头去不搭理青娘。
青娘看着卯光憋屈的样子笑得更欢了。
薛元闭着眼睛听着二人嬉闹,嘴角微微上扬:“身体**之后,会有鬼差专门去坟地收集尸油。”
青娘擦了擦眼角的泪,手悄悄攀上卯光的肩膀,阴恻恻地说:“要不下次就让我们毛毛去收一下,收尸油可好玩了,你打开棺材,不论生前样貌如何,都化作一滩烂泥。皮肉和油混在一起,就沉在棺底。你得弯下腰,尸油漂在最上一层,双手给它轻轻捧出来,那感觉,啧啧啧,油润润的,更绝的是冰凉冰凉的。”
卯光吓得一缩脖子,就感觉颈侧有冰凉的触感,好似那冰凉滑腻的尸油。
“啊啊啊啊!”卯光也不管驾车了,转身跑回薛元的身后,头使劲钻进薛元的车厢的缝隙中。
令他没想到的是,缝隙太小怎么也钻不进去。
卯光索性直接变为原型,钻进薛元身后,头上红红的帽子失去支撑掉在车里。
青娘眼疾手快地接住缰绳,控好马车转头去看,就见司主身后藏着一只瑟瑟发抖的肥鸡,发出爆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即使明白是青娘在耍他,卯光也不变回去,而是直接一屁股坐到薛元怀里,和青娘保持距离。
薛元看着手中的鸡,再看着驾车的青娘,勾了勾嘴角,“别吓他了,继续说吧。”
青娘一边笑一边继续补充道:“灯是灯,灯灵是灯灵,那我是灯通过吸收地府的阴气所化成的,却又不是灯,灯只能算是我的载体。嗯......用凡人的话说,灯和我算是母女关系。”
“那根木枝,是灯的一部分,所以我一开始没有察觉,而地仙能推算出来。”
卯光听到这,终于明白了一些,抬头看向薛元:“咯咯咯?”
——周明不是说这木头是扶桑吗?
薛元将他放下,点了点头,随后对着青娘说:“看来灯应该就是扶桑木做的。”
“扶桑木?”青娘不解地问道。
“制灯的时候,是随手从身边有的材料中拿的。前段时间有人在我这卖了这截木条,他交易时说这是扶桑。”
“司主都没见过扶桑,万一是卖家骗你的呢?”青娘思考了一会,觉得有些不对。
“不,他没有骗我。”薛元也觉得奇怪,当初做魂灯的时候只是随手做了一个,“若是他骗我,命簿不会承认这笔交易的。”
“诶呀!那既然这是那个周明交给司主的,那岂不是灯在他手上!”青娘脸色变得煞白,看着薛元手里的断枝和毛笔,“他不会把灯拆了吧!人不是看不到魂灯吗?”
不仅是凡人,就算是妖也不可能看到魂灯。
引魂灯的别名叫虚照。虚照,从虚,从照。虚,大丘也,引为空冥;照,明也。别义:阴光也。凡人目不能见,唯鬼目能察,故曰虚照。
薛元面色凝重地看着手里的木枝,从周明来店,到荒庙遇青娘。
扶桑……
执掌地府之前的事早已忘了个干净,莫非自己以前专司砍树,收集木枝?
车上两人一鸡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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