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
一阵颠簸突然打断他思绪,薛元脸色大变。
青娘余光扫过去,只见他脸色霎时褪尽血色,白得透出青灰。
“司主?”青娘发现了薛元的不对劲,有些紧张地看向他,“司主?”
薛元没答。他垂着眼,喉结滚了一滚,又滚了一滚。
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涌。很久未进食,腹部却像吞了块生铁,沉甸甸地坠着,随着车轮每一下颠簸,胃水在腹腔里翻个身,磨过内壁,涌上来。
他抿紧唇,将那一阵翻涌生生压回喉咙。
“无碍,好好驾车,别分心。”一阵阵眩晕袭来,薛元面色惨白地嘱咐青娘。
青娘看着他阖上眼,靠进车壁,眉心那道竖痕依旧没有松开。确认薛元真的没有大事,青娘才稍稍放心,一路上努力避免起伏。
薛元神魂不稳,马车的颠簸会使他灵台不稳,腾云驾雾缩地千里会使其神魂激荡。卯光将爪子握紧薛元的脉搏,气息虽然紊乱,但还在可以控制的范畴。
薛元听见缰绳勒紧的细响,听见卯光窸窸窣窣离开车厢,窝在青娘旁边。可他现在什么也不想了,只怕自己一开口,会吐出来。
......
约赶了一天的路,太阳逐渐西沉,卯光远远看到前方有一个小村落。
青娘转身掀开车帘:“司主,前方有一个休息的地方,我们暂时歇个脚明天再赶路吧。”
薛元闻言从车中往外看,只见在群山中坐落着一个小村子。已经到了饭点,各家都生起火开始做饭,炊烟直直地往上,带着饭菜的香味往外飘。薛元远远打量这个村庄,随后点头同意:“好。此地离新泉不远,且最近有一个城隍庙,明日直接去庙里问问。”
得到同意后,青娘便将马车赶向村子的方向。
等马车缓缓停在村口,卯光已经重新化为人形,头上红红的鸡冠依旧没有收回去,“青青姐,你在这和掌柜先等着吧,我去问问哪里能借住。”
薛元闻言,将车中掉下的帽子捡起递给卯光。
“能看的出来吗?”
“看不出来了。”青娘左看右看,确认帽子完全遮住头顶的鸡冠。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卯光便跳下车,走向村子里。
青娘看着走远的卯光,转头对薛元说:“毛毛没问题吧。”
薛元已经出来,站在马头边看着卯光,抚摸低头吃草的马说道:“没事。”
一刻钟后,卯光便出现在薛元的视野,青娘刚想打招呼就发现卯光身边竟然跟着一个鬼。
薛元眉头皱起来,示意青娘下车。
走进一些,青娘便发觉不对,但是眉头依旧紧皱。那是一个小姑娘,由于长期食不果腹,太过瘦小,面色蜡黄如土,身形看上去只有半个卯光大,身上却阴气沉沉,无半点活人的样子。
在等候时,薛元观察过来往的村民。村口的石碑上书:方家村,村庄虽不算是非常富裕,但几户人家的院子里晾着萝卜干、红薯片,摊开在竹匾上,满满当当。一只母鸡领着七八只小鸡在墙根刨食,咕咕叫着,鸡嗉子撑得滚圆。巷子口有个妇人正在喂猪,木桶里倒出来的是剩饭。炊烟正从家家户户屋顶升起来,一片祥和的景象却又带着一些怪异。
青娘也注意到不对劲,与薛元交换了一下眼神。
转眼二人已经来到面前,卯光向二人介绍:“掌柜的,青青姐。这是小桃,我们今晚留宿在她家。”
“小桃,这是我家掌柜,姓薛。这位是青娘。”
“你好,小桃是吗?”青娘看着眼前瘦弱的小姑娘,蹲下身,脸上尽量挂着温和微笑和她打招呼。
小桃轻轻地点了点头,由于营养不良显得眼睛额外的大,怯生生地看着这个姐姐。
青娘伸手揉了揉小桃的头,语气轻柔:“麻烦小桃在前面带路啦。”
小桃脸上悄悄爬上红晕,点了点头便走到前面带路,薛元跟在身后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孩,余光扫过这个村落,眼帘低垂似乎在想些什么,青娘牵上马车走在后面。
卯光走在薛元身边,低声向他解释。
他当时正在村子里找地方留宿,首先排除的就是养鸡的人家。
一只陌生的公鸡进入鸡群是会被攻击的,他不想在院子里被鸡啄着跑。之后他逛了大半个村子,几乎家家都有养鸡。他稍微靠近某户人家,院子里的公鸡就会虎视眈眈的看着他,吓得他立马落荒而逃。
就在卯光一筹莫展之际,一个声音叫住了他:“哥哥,你是在找地方住宿吗?”
卯光转身便发现身后站着一个小姑娘,双手紧张地互相搅动在一起,身后背着一个比她人还高得箩筐,框子里放着一些常见的草药,应该是刚从山里摘草药回来。
卯光点了点头:“是的。”
小桃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我家有空房,而且家里没有养鸡。就是比较简陋,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可以借住在我家。”
青娘听到这,好奇地问:“小桃,你是怎么知道毛毛在找没养鸡的人家呀。”
“因为,”小桃看了看旁边的卯光,看他脸上也有些好奇便继续往下说,“因为我回来的时候发现院子里的鸡一看他,他就往后退。退的时候还撞到了阿牛哥,摔到地上。”
青娘听到这,直接“噗嗤”笑出了声:“毛毛,你怎么还这么没有长进啊。司主刚刚和我说他相信你哈哈。”
薛元也是一脸好笑地看着卯光。
卯光挠了挠自己的头,悲愤地说:“我才不怕呢,我是为了好好休息,不和他们计较。”
小桃的家在村子的西北角,路程大概需要一刻钟。
太阳慢慢下山,村子里的人都已经回家吃饭,时不时能够听到有说笑声从院子里传出来。
一路走下来,如果有小孩迎面走来,看到小桃便会立马折返跑走。路过的大人虽说不会这样,但也对其避之不及。
太阳已经完全下山,天上还残留着最后的余晖。在两户热闹的人家中夹着一户安安静静的房子,没有炊烟,没有说笑,没有人声。
“家里有些简陋。”说话间,小桃便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吱呀一声,门轴磨得发响。
小桃家的房子在山脚最边上,孤零零一座小院,土墙青瓦,跟村里别的人家差不多的样子。
推开院门,先是一小块天井,不大,但敞亮。青石板上生了薄薄一层青苔,地上摆放着许多正在晾晒的草药。靠墙根搁着两只半旧的陶瓮,许是腌菜用的。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一些果壳,风吹过来,轻轻晃着。
正对着天井是堂屋,堂屋左右有两间卧房,从门口只能看到卧房高高的窗。堂屋门开着,里头一张方桌,两条长凳,桌上搁着缺了口的茶壶。墙上贴着褪色的年画,灶王爷的那张还新些,像是去年才贴的。
灶房在堂屋右侧,单独一间,不算大但齐整。门口进去是一个灶台,灶台是土坯砌的,抹得光光滑滑,两口铁锅一大一小,锅盖斜靠在墙边。灶口堆着劈好的柴,长短齐整。水缸紧挨着灶台,缸沿磨得发亮,葫芦瓢漂在水面上,一荡一荡的。
院子最左边是柴房,挨着墙,堆满了农具。锄头、镰刀、扁担,一样一样靠墙立着。
卯光跟着她往里走,门槛高得差点绊一跤。
屋里暗,只有天井漏下来的光。柴火靠墙,水缸在角落,木梯子通向堂屋上头一个小阁楼。
“就……就这儿。”小桃站在门槛里,有些局促地搓着衣角,脸藏在门后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那是什么?”卯光指着阁楼。
小桃说:“放干草的。我也睡那儿,村里偶尔会闹虎患,住高点就不怕了。”
薛元进来后,四处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青娘四处打量了一下,疑惑地问道:“小桃,你看我这马车要在哪?”
“啊!这边这边。”青娘的询问打破小桃的思绪,她回过神来连忙和大家一起牵着马车前往后院。
后院就荒芜了很多,看上去很久没人打理了。院子角落有一株茂盛的枇杷树,新泉地处东南,家家户户都会在屋子里种上一两株树,夏日便不会那么炎热。
“小桃,我们住哪呀?”卯光将随身的行李从马车上拿下来,疑惑地问道。
“有两间房,我住上面,还有两间都可以住人。”小桃帮卯光分担一部分行李,带着二人来到房间。
卯光闻言拎着行李边走边说:“这样呀,那你爹娘住……”
青娘一把捂住卯光的嘴,笑着问:“小桃,我们好久没吃了,家里有什么吃食吗?”
“没事的青青姐,我爹娘已经去世了。”小桃帮忙将行李放好,随后面露难色。
青娘沉默地和卯光对视了一眼,卯光看了眼自己嘴上的手再看向青娘,眼神里传达出一句话:还不如别捂我的嘴。
“家里还剩些粥米与野蔌,不知青青姐你们吃得惯吗?”小桃想了一下家里的余粮,看向二人。
从荒庙离开已经有两三个时辰,除了偷吃的贡品,薛元三人许久未进食了,青娘和卯光齐齐点头:“吃得惯吃得惯!”
小桃得到答复,面露喜色,立马去灶台忙碌了起来。
看着小桃忙碌的背影,青娘放开捂住卯光的手,两人对视了一眼,忙不迭地跟着上去帮忙。
灶台边搁着几口豁了边的碗,小桃从锅里盛出,一人一碗。
白粥水多米寡,米汤浑浊,内有野蔌。嫌端来端去麻烦,几人就蹲在门槛上吃。卯光蹲一会便站起来一会,再重新蹲下来。
卯光再次站起来时,却突然发觉不对,转头惊讶地问:“呀!青青姐,薛......掌柜呢?”
青娘还未答复,前院的院门传出声响吸引众人的注意。
吃着饭的三人齐齐往外看。
卯光看上去和小桃差不多大,青娘也是十四岁小姑娘的模样。三人蹲在那捧着碗,就像偷腥的猫。
薛元手里正拎着一条肥硕的鱼和一袋米面,一进门便看见三只馋猫抬头看他。
“司主什么时候出门的?”
“母鸡呀……”
薛元迈开腿来到灶房,站在那看着三只小猫,思考了一下问:“吃饱了吗?”
三人齐齐摇头。
随后薛元便用眼神果断地将三人请出灶台。
“司主,会做饭?”
“……算......算吧。”
青娘看着卯光,眼里都是震惊:什么叫算会!
小桃在一边局促地看着灶台上忙碌地薛元,不知该不该上前帮忙。
“让司主忙吧。走,小桃,我们去帮你收一下药材。天要黑了,晚上可是会下雨的。”
小桃闻言,眼底晦暗不明,突然开口问:“青娘姐,你怎么知道会下雨?”
“额……我会奇门遁甲,我算出来老天要下雨了。快快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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