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梅赛德斯中心。
颁奖礼走到最后一项,场内的声浪像被人拧上了阀门,骤然安静下来。几万根荧光棒还举在半空,晃也不晃了,像一片被冻住的星河。
主持人捏着信封,指尖在封口处磨蹭了两下,抬眼扫过全场,嘴角挂着职业性的笑意。他很懂怎么吊胃口,偏偏在这种时候放慢了语速。
"年度最佳创作专辑——"
他故意停了两秒。
"沈知夏,《烬》。"
聚光灯齐刷刷切向观众席第三排。
光柱落下来的瞬间,沈知夏正低头抠手——指甲盖上的裸色指甲油缺了一小块,她刚才在后台补妆时没注意到,这会儿被灯光一照,那块缺口白得刺眼。
——好家伙,偏偏这时候掉链子。
她面无表情地把那只手藏进裙摆里,动作行云流水,看不出半分破绽。
身上这条Valentino 2026春夏高定烟灰色缎面长裙,全球仅此一件,价值五十八万。颈间是Harry Winston的Lotus系列钻石项链,主石三克拉,耳间坠着同系列的碎钻耳钉——这一身行头加起来,够在上海付个首付。
而她,正穿着五十多万的高定、戴着几百万的珠宝,在颁奖礼现场抠指甲。
——反差萌也是萌,淡定也是一种美。
身边的苏晚狠狠撞了一下她的胳膊肘。
"发什么呆!上去啊!"
"知道了知道了。"沈知夏被撞得肩膀一歪,小声嘟囔,"别扯我裙子,我这条裙子好贵的。"
"再贵也没有你的奖重要!"苏晚恶狠狠地说,"快上去,别让人家等着。"
沈知夏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毯上蹭出一声闷响,她下意识扶了一下椅背,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扶手。
头发盘在脑后,碎发被发胶固定得服服帖帖,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优美的下颌。侧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清冷,唇色偏深,整个人像一幅工笔仕女图——偏偏这幅画的主人,刚才还在抠指甲。
邻座的周柏年——她入行时的伯乐,央音的老教授——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粗糙而温暖,带着老人特有的干燥感。
"去吧,"他笑了笑,"实至名归。"
"谢谢周老师。"沈知夏朝他弯了弯腰。
目光扫过周围。前排的几位前辈都站起来了,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很快连成一片。几个相熟的同行隔着过道冲她点头致意,她一一微笑回应,没有多做寒暄。
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她朝台上走。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哒哒哒的声音在安静的场馆里格外清晰。她走得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长裙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稳,沈知夏,稳住。两年前第一次拿这个奖你能哭得跟个傻子似的,今天不能。
台上,主持人把水晶奖杯递过来。她双手接了,比预想的沉,掌心往下坠了坠,指节微微用力才稳住。奖杯的棱角硌着掌心,凉丝丝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水晶切面折射出舞台的光,晃得人眼晕。
两年前她第一次站在这里,也是这座奖杯,也是这么沉。
那时候她二十五岁,刚回国发了第一张solo专辑《夜航》,名字从主持人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是木的,被苏晚掐着大腿推上台,腿在抖,声音也在抖,"谢谢"翻来覆去说了五六遍,最后几乎是逃着下的台。
下台之后她躲在后台消防通道里,抱着奖杯哭了半小时。苏晚陪她蹲在地上,两个人轮流抱着奖杯哭,哭完又笑,笑完又哭。
"知夏,"苏晚那时候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咱们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嗯。"她鼻子不通气,吸了吸鼻子,"会的。"
现在想想,苏晚说得没错。确实越来越好了。好到她今天站在台上,腿不抖了,声音不颤了,三句话就能把感言说完。好到她不用再躲在消防通道里哭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怀念那个蹲在消防通道里、抱着奖杯哭得稀里哗啦的自己。那时候多好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腔子热血和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现在什么都有了,反而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五年了。
她站在话筒前,低头看了一眼奖杯底座上刻的字,然后抬起头。话筒的高度刚好,她不用踮脚也不用弯腰。
"谢谢音乐。"她笑了笑,"谢谢听我歌的人。也谢谢我自己,没放弃。"
就这三句。
台下静了一秒,然后掌声炸开了。有人在后排喊"知夏牛逼",她循声望过去,看不清脸,只看到一片举着手机的手,屏幕的光星星点点。
她朝那个方向弯了弯嘴角,然后鞠躬,转身下台。鞠躬的时候头发散下来一缕,她没管,就让它垂在脸侧。
——管它呢,凌乱美也是美。
后台通道里,苏晚已经等在那儿了,手里攥着保温杯和羊绒披肩,脸涨得通红,看见她过来就扑上来,差点把她撞个趔趄。
"二封了!"苏晚把保温杯塞进她手里,"我的姑奶奶,二封了!你知道现在热搜什么样吗?#沈知夏三句感言# 爆,#沈知夏烬# 爆,连你两年前回国solo出道的视频都被扒出来了!"
"两年前的视频有什么好看的。"沈知夏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发干的嗓子,舒服了些。
"好看啊!你那时候哭得跟个傻子似的,评论区全在说'好可爱'!"苏晚手舞足蹈,"还有人说'沈知夏两年前是哭包,两年后是酷哥',笑死我了。对了,还有人扒出你韩国女团时期的舞台,说你那时候染的金发像个洋娃娃,跟现在完全两个人!"
"别刷手机了。"她抿了抿唇,"越看越烦。"
"烦什么啊,全是夸你的!"苏晚帮她把披肩披上,披肩是米白色的羊绒,软乎乎的,带着苏晚身上的香水味,"对了,星遥刚才给我发消息,说江屿想攒个局,都是老朋友,给你庆功。问你去不去。"
沈知夏披披肩的手顿了一下。
江屿。
这个名字后面永远跟着另一个名字。
傅斯砚。
——五年没见了。她对天发誓,她心里真没什么波澜。不恨,不想,不期待。唯一的感觉就是尴尬——当年分手虽然没撕逼,但也绝对算不上体面。五年后突然凑一桌吃饭,想想就脚趾抠地,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到时候再说吧。"她挑了挑眉,"回京看状态。"
"行。"苏晚点点头,没再追问。她跟了沈知夏这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两人走VIP通道离场。通道很长,灯火通明,空荡荡的,只有她们的高跟鞋声在回响,一声一声,敲在瓷砖地面上。
墙上挂着历届颁奖礼的合影,她扫了一眼,看到了两年前的自己——站在最边上,笑得露出牙龈,眼睛肿得像核桃。
"你看你那时候。"苏晚也看到了,指着照片笑,"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还不是你掐的。"沈知夏瞥她一眼。
"我那是叫你上台!"苏晚不服气,"你不掐你能反应过来?"
"能。"
"你能个屁。"
——那时候真傻,不过傻得挺可爱。
走到一半的时候,沈知夏下意识抬了下头。
观众席最后一排的阴影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江屿,她认得——穿得像只开屏的花孔雀,花衬衫扣子解到第三颗,脖子上挂着条粗金链,整个人五彩斑斓的,隔着三条过道都能一眼锁定。
另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肩背很宽,体型微胖,敦实周正——坐在最角落里,不怒自威,周身的气场像被他压低了三分,明明没说话,却让人不敢往他那边多看。
但她注意到了。
不是因为他显眼,是因为那道目光。太沉了,像钉子一样,从她出现在通道口开始,就一直钉在她身上,没挪过。
沈知夏的脚步没停,眼神也没多停留,只是扫了一眼就收回来了,继续往前走。心跳很平稳,呼吸也很平稳,跟刚才在台上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他居然会来。
仅此而已。没有心跳加速,没有眼眶发热,没有什么旧情复燃的狗血念头。就是单纯觉得意外——傅斯砚那种人,居然会亲自跑来颁奖礼现场,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像个普通观众。
他不是最烦这种热闹场合的吗?以前陪她来,每次都坐在后台休息室里等,从不肯进观众席。
傅斯砚坐在最后一排,没有立刻起身。
周围的观众都在往外走,人声嘈杂,椅子挪动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手机播放的声音混在一起,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他刚编辑好的一条短信,只有两个字:"恭喜。"
收件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他记得这个号码,比记得自己的生日还清楚。五年了,他存了五年,从来没拨过,也没发过短信。今天是第一次。
编辑这条短信的时候,他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只剩下这两个字。多一个字都不敢写,怕写多了就收不住。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拇指在发送键上悬了几秒,最后按了下去。
短信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他把手机按灭,揣回兜里。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通道口的方向。那里已经没有人了,沈知夏早就走了,只有一盏感应灯还亮着,过了几秒,也灭了。
江屿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没催。他知道傅斯砚的性子,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催。
又坐了半分钟,傅斯砚才缓缓站起身。他体型微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吱呀"。他拢了拢西装外套,扣子扣到第二颗,动作不紧不慢。
"走吧。"他声音很低。
江屿跟上去,没多问。两人顺着人流往外走,傅斯砚走得很慢,步伐很稳,和周围急匆匆的人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有人从他身边挤过去,不小心撞了他一下,他也没在意,只是侧了侧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场馆出口的时候,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上海的夜空,被灯光映得发红,看不到星星。空气里有一股汽车尾气和奶茶店混在一起的味道,甜腻腻的。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颁奖礼的夜晚,他在后台等她。
她拿着奖杯跑出来,一头扎进他怀里,哭得稀里哗啦。
"斯砚哥我做到了!"她哭得鼻涕都出来了。
"做到了做到了。"他拍着她的背,哭笑不得,"先把鼻涕擦擦,蹭我一西装。"
"不擦!"她把脸埋得更深了,"就让你蹭。"
"行行行,蹭吧蹭吧。"他也不嫌脏,就那么抱着她,拍着她的背,"我们知夏最棒了。"
后来她每次拿奖,都会第一时间跑来找他,跟他分享喜悦。再后来,他们分手了。她拿奖的时候,身边再也没有他了。
傅斯砚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算了。他现在能做的,只是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默默看着她,默默祝福她。至于其他的,他不敢奢望。五年了,他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保姆车停在场馆后门。沈知夏上车,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霓虹。上海的夜景总是这么热闹,灯火通明,像永远不会天黑。
苏晚坐在她旁边,犹豫了半天,还是小声问:"刚刚……看见傅总了?"
"嗯。"
"那饭局……要不推了?"苏晚很懂她,"不想见就不见,没必要勉强。"
"不用。"沈知夏看着窗外,过了几秒,她挑了挑眉,"都五年了,多大点事。一群朋友吃饭而已,我躲躲藏藏的,反而显得我心里有事。"
"你真没事?"苏晚盯着她的脸看。
"真没事。"
"那你刚才脚步怎么顿了一下?"
"……我鞋带松了。"
"你穿高跟鞋哪来的鞋带。"
沈知夏没接话,只是把披肩往身上裹了裹。
苏晚看了她半天,确认她是真的不在意,才松了口气。她就怕沈知夏嘴上说没事,心里其实翻江倒海。但看她这副样子,好像是真的翻篇了。
沈知夏重新靠回车窗,闭上眼。车窗外,上海的夜景一片璀璨。她没再想傅斯砚,也没想刚才的奖杯,脑子里空空的,只有一个念头——回家,睡觉,睡到自然醒。
这阵子为了颁奖礼的开场表演,她连着练了半个月,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这会儿整个人像被抽了筋,软得一塌糊涂。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是许星遥发来的消息。
【二封了!我的夏夏牛逼!今晚必须庆祝!】
后面跟了一串疯狂的表情包,有撒花的,有转圈的,还有一个举着酒杯的小人。
沈知夏看着屏幕,弯了弯嘴角,回了个【好】。
——星遥这人,每次都比她本人还激动。
刚放下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没有备注,只发来两个字:【恭喜。】
沈知夏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
她不知道这个号码是谁。但她大概能猜到。这个世界上,会用这种语气给她发消息的人,不多。
"谁啊?"苏晚凑过来看。
"不认识。"沈知夏把手机按灭,扣在腿上。
"诈骗短信?"
"可能吧。"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看到自己的脸映在上面,没什么表情。
——恭喜就恭喜吧,还能怎么样呢。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苏晚。"
"嗯?"
"我想吃火锅。"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大半夜的吃火锅?行啊,我让司机改道。"
"不了,"她靠在椅背上,"回家吧,点外卖。"
"行,听你的。"苏晚拿出手机点外卖,"毛肚、鸭肠、黄喉、肥牛、虾滑……还要什么?"
"再来份酥肉。"
"好嘞。"苏晚点完单,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明天几点的飞机?"
"下午两点。"
"那上午能睡个懒觉。"苏晚打了个哈欠,"我也困了,今天这一天,比我自己拿奖还累。"
"你拿什么奖。"沈知夏瞥她。
"最佳经纪人奖啊!"苏晚理直气壮,"你二封,军功章有我一半。"
"行,分你一半。"
"这还差不多。"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苏晚点外卖的手指敲击屏幕的声音。沈知夏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火锅的香味犹如已经飘过来了,麻辣辣的,热乎乎的,光是想想就觉得胃里暖烘烘的。
她忽然觉得,二封也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很好。有工作,有朋友,有火锅,有明天。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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