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唯有此剑

天辰国设有五大行省,天辰皇族定都太行行省,以北冥为北东临东海;夏氏一族所属西北,位于西河行省,西为东渊裂谷深约三千丈,过了裂谷便是虞国;西南昆只行省覆有群山万壑,与金泷国接壤;秦氏、潇氏定于东南太湖行省面朝东海,太湖域内人杰地灵繁荣景盛;南方台州行省以王氏势力为最,辖内万千群岛。

天辰宁年,辰历七百二十九年。

那年十岁,秦衡跟着秦羡前往远驻西北玉龙的夏府。过了枫岍山脉再往北三百余里,便草木渐稀,与太湖大不相同,没有随处可见的湖泊河流、没有嫩绿的草木。他不喜欢这样的地方,草树枯黄,风刮起的沙土吹在脸上生疼。

这里的人们看上去也比较粗狂,有点吓人,小秦衡慎慎躲在车上。他小心翼翼地掀开窗帘一角,眼珠滴溜溜往外看,四处打量,街上三三两两叫卖,没有杭江的繁华,反而显得莫名萧条。

小秦衡在车上呆了五天,他站在夏府外,暗红色的高墙挺拔而肃杀。夏元帅在梁鹤未归,谢夫人带着三位公子小姐迎着他们进了府。秦衡坐在椅子上一口一口嘬着苦茶,耳朵仔细听着父亲与谢夫人嗑叨,不一会儿谢夫人就让夏江眠三兄妹陪着小秦衡去院里逛逛。

夏清沅凑过去:“你是叫秦衡吗?我是夏清沅,这位是我兄长夏江眠,还有我弟夏景珩。”她一一指给秦衡。

“你们好。”秦衡在夏清沅与夏景珩之间反复确认,道:“你们是双生子?”

夏景珩道:“是的,不过比我她先出生的,所以我才她是兄长。”

夏清沅扯了一下他的高马尾,道:“明明我更大!”谢夫人临盆时才众人才发现怀的是双生子,其中一胎出生后另一个也急匆匆往外出,一前一后间隔不过几息,然后接生婆便分不清哪个更大,导致两人经常为此争吵。

夏江眠将两人分开,道:“你们带他去院子里玩吧,我回去练功了。”

秦衡见沉肃的夏江眠离开,便问:“你大哥是不是很厉害啊?”

“那当然了。”夏景珩自豪道:“兄长可是进了木河。我超崇拜兄长的!”

秦衡问:“他练功都要做什么啊?你们也要吗?”

“我们都要练功的,爹爹回来后还要检查,不过最近你们过来,我们就可以休息几天了。”一想到可以偷懒夏清沅便非常高兴。

夏景珩:“无非就是练拳做操,兄长会练剑。兄长剑术可厉害了。”

秦衡好奇:“你和清沅姐姐不用练剑吗?”

夏清沅回身倒着走,看着秦衡:“不啊,我和他不喜欢剑。”

夏景珩坏笑道:“小衡儿啊,你多大了啊?明日清晨要不要同我们一起练功。”

秦衡道:“十岁,不过我已经到隐元境了。”

“了不起啊。”夏景珩与夏清沅完全没料到,秦衡的天赋与自家那位小弟也不逞多让。

一株八丈高的巨型西府海棠映入秦衡眼帘,他停下脚步目不斜视地望着它。一树海棠,叶染浅金,枝上缀满玲珑红果,在秋阳下莹莹生光。

“这是我爹爹娘亲幼时一起种下的海棠,已经三十多年了呢。”夏清沅指着海棠说。

“它怎么长这么大?”秦衡好奇问。

“爹爹有时会用灵力浇灌,具体我也不知道,品种不一样吧。”夏清沅也未曾思考。

“灵力能做到?”秦衡追问道,他平日也喜欢这些东西,便想着问清楚。

夏景珩道:“至少可以稳固它们。”

三人拐进院子里。

只见一瘦瘦小小的身影站在树下,他的手中拿着一棵红果。

秦衡心中出现了一丝悸动。

夏清沅两人来不及拉住他,秦衡便不知不觉间已经走上前去。他压下心中的激荡,半响开口:“你是谁?”

四季没有回应,便离开了。

夏景珩过来:“他是我们四弟,夏季。他比较认生。我带你去其他地方看看吧!”

秦衡立在原地,方才四季的身影,犹在眼前盘桓。

夏景珩:“这里是我们练功的地方,小声一点,打扰到兄长会被骂的。”三人纷纷趴在门边往里面看,夏江眠正在堂内练剑,秦衡只能看懂一点。

过了一会夏景珩轻轻拍了拍秦衡和夏清沅的脑袋示意别看了。

三人又去其他地方逛了,最后回到海棠院。没有四季的身影,秦衡心中多了一份期盼。

秦衡道:“我在典籍里见过,以前有个国家建立在森林下面。”

夏清沅说:“森林下面,是地底吗?”

秦衡:“不是,好像是因为土地长不出树木,所以只能把花草树木种在盆栽里面还有屋顶。他们国家有的树非常高大,说不定这棵海棠就是当时流传下来的呢。”

夏清沅道:“第一次听说诶。”

秦衡挠了挠后脑勺:“典籍上记载的那个国家是兵燹战年间,很久很久之前了,不过这海棠这么厉害肯定是真的吧!”

“一身的土,满脸都是,你们跑去哪玩了?”傍晚时分秦羡见秦衡带着个大花脸回来,忍不住笑问。

“我们刚在院子里玩,那里有棵好大的海棠树,”秦衡伸开双手比划着。

谢夫人:“你们俩个调皮蛋啊,快带弟弟去洗手,把脸搽干净准备吃饭。秦将军真是抱歉了,小孩不懂事。”

秦羡摆手:“小孩就该多闹腾嘛,以后长大了就没机会了,任他们去吧!”

夏景珩和夏清沅赶忙拉着小秦衡溜了,留在这指不定就会被娘亲拉去罚干活。

晚上秦衡裹着被子缩在床上看着父亲的影子,他一个人在床上打滚好不热闹。“衡儿,今天玩得怎么样?”秦羡头也不回坐在桌上边写边问。

“好玩的,这里好多东西和家里的都不一样。”秦衡突然一骨碌爬起来:“对了爹爹,我以后也练剑。我要成为一名剑修。”

“剑修啊?嗯,真好。”秦羡收起手上的纸笔,摸了摸他的脑袋:“那以后,我就将咱们家祖传的惊雷剑给你。”

“喔唔。”小秦衡兴奋地满床跑。

“别太闹腾了,小心把你夏叔叔家的床踩塌了。”秦羡摁住格外兴奋的儿子,自己也脱掉外衣右手搂着小秦衡,父子俩一起躺在被窝里。

小秦衡挨着父亲,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平日秦府只余他一人,只能孤单地修炼。秦羡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却又在马车上呆了五天。秦衡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最后只得抬头望着照进来的零星月光。

小秦衡眼皮越眯越低,恍惚间他看见了月亮上铺满了火红的海棠花,就像月亮燃烧了起来……

“走水了——”

小秦衡感觉自己飞起来了,云和月拂过脸颊。好温暖啊,好想抓住它……下一刻他感觉自己愈来愈远,心中伸手想要留下却怎么也够不着。

“衡儿,醒醒……”秦羡叫醒小秦衡。

秦衡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睁大眼睛迷茫地看着父亲。这时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床上了,而是被父亲抱着在一个院子空地外,一眼看去整个夏府全部着火烧了起来。夏府的下人都在忙着救火,房屋轰塌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下意识抬头朝海棠巨树的方向望去,早它已烈火熊熊。不知为何,在焰火下树上花骨朵竞相绽放,一白一红随风飞舞。

轰——

身侧的墙轰出一个大洞,一个浑身着火约摸五六岁小孩大小的生物从砖瓦间爬起来,佝偻着身子朝小秦衡父子看过来,空洞的眼眶里明亮着微红色的珠光,小秦衡抓着父亲的衣角躲在后面。

是夏季!秦衡一眼便认出他。

夏府侍卫跟在后面追了过来把他围住。

“四弟!”夏景珩朝着它大喊。

谢夫人裙底多处已被烧焦,满脸的焦急全然不顾仪态,谢夫人泣声嘶喊:“小四,别、别这样!你看看我,我是娘亲啊!”谢夫人慢慢朝“小四”走过去。

夏清沅哭喊着:“娘亲……”

“夫人,别过去,小公子他走火入魔了。”

“小四”警惕地“看着”谢夫人,手上紧紧握着匕首,呆呆地看着谢夫人越靠越近。正当谢夫人就要握住“小四”燃火的手腕时小秦衡像是预感到什么突然大喊“不要——”,“小四”手中的匕首已然刺穿了谢夫人的腹部。

谢夫人一袭白衣浸了满身的鲜血,如同院内那株海棠。她独自一人站在四季面前,每动一下腹部便涓涓流血,谢夫人用尽力气往前迈出一步,她终于够着四季了。谢夫人伸出满血的手只轻轻摸了摸四季的头,惨白脸色上的笑容很温柔:“乖……”

“啊,夫人受伤了!”

夏景珩捂着自己的嘴瞪大了眼睛:“母、娘亲……四弟他……”

夏江眠大喊:“快,赶紧布阵!清沅、景珩马上去喊大夫来……快!”

“困住小公子,别让他出去了。”

小秦衡看着谢夫人满身鲜血的样子眼泪止不住地流。

“衡儿不要乱跑。”秦羡身上逐渐散发出强大灵力波动。

小秦衡拉住父亲的衣角,“爹爹……”

秦羡蹲下来摸了摸儿子的头:“衡儿别怕,爹爹马上回来。”

四季受到威胁爆吼一声,灵力稍低的人全都受不住捂着耳朵。这一吼震得夏府不少房屋摇晃了一下,大院的巨海棠直直倒下,海棠树上的火迅速蔓延至房屋上,房屋上本快熄灭的火一下子燃得更凶。

秦羡一步蹬过去,从后面制住了四季,左手擒住四季的双手手腕右手搂住身体不让他乱动。一时间四季身上戾气大涨,由于秦羡怕用力太过会伤到四季,结果这一下不注意被四季挣开。

四季四处乱撞,全身上下鲜血淋漓。小秦衡躲在柱子后面,四季一把撞过去,眼看就要撞到小秦衡一道剑光把他拦下,但是秦衡还是被震晕了。

秦羡手持白露剑阵范围逐渐缩小困住四季,刚才幸好他提前出剑把小秦衡震开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这是哪?

秦衡独自站在一望无际的水面上,天空上低压压的铺满了白云。他朝四周望去,除了碧蓝如洗的水平面就只有他一个人。小秦衡边走边喊爹爹兄长,可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只身一人在水面上走了很久,这里没有白天黑夜的变化,也没有前后左右,无论他走了多远都与之前毫无差别。天空依旧白得像墙,脚下的鱼儿游来游去不时吐个泡泡……

“爹爹!”秦衡抱紧父亲,委屈道:“我找了你好久可是怎么都找不到你。”他将头埋在秦羡怀里。

“我在呢……”秦羡轻轻抚着儿子的背。

那天夜里夏府变成了废墟,火势蔓延至夏府的高墙时终于被扑灭,所幸没有造成夏府周边百姓的损失。谢夫人也无生命危险,只是伤了身体怕是会留下后遗症,当时谢夫人为了不惊吓到四季直到受伤也并未使用过灵力来抵御伤害,导致身体受到的伤害更加严重,不然谢夫人作为芒星境灵师哪会如此脆弱。

四季身上的伤更严重,全身上下严重烧伤,没有一处皮肤是完好的,身上的皮肤全部碳化。敷药后也完全没有恢复的趋势,如此反复了半年多身上的终于痂开始掉落,长出来的新皮肤依旧坑洼不平,烧痕已经完全融进皮肤,这些狰狞的黑色疤痕永远刻在了他的身上。

那天过后秦羡检查了一下儿子的身体并无异常,但当时秦衡昏过去后怎么都醒不过来,于是待了三天后秦羡与匆忙赶来的夏天均告辞。一是为了带秦衡回去好好休息,二是夏府正值这种尴尬处境,他应避嫌让好友不用顾虑专心处理家事。

秦衡醒来的第二天晚上又回到了那个水天同色的海面上,不过这次不止他一个人。

“你是谁?”小秦衡朝前方模糊的身影大喊,走进后他根本看不清那人的长相样貌也看不清楚他的穿着,只能看到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那人并未理会秦衡,只是呆呆的坐在那。

小秦衡并不介意这人的冷淡,蹑手蹑脚也坐下来陪着那人。

“我叫秦衡,衡山的衡,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依旧做自己的事情——发呆。

“你家住在哪里啊?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啊?为什么我们会在这儿?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小秦衡并不顾那人是否回答自己的问题,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他太无聊了只是想找个人说话而已,哪怕得不到任何回应。

接下来的每晚秦衡都会梦到那个奇异的地方,每天他都陪在那人身旁,同他讲自己白天遇到的事,但是那人从未回应过秦衡。大多时候那人都坐在那,偶尔会起身远眺,他做什么小秦衡就陪着他跟着做什么。

小半年过去,秦衡开始练剑了,每日他做的最多的事就是挥剑,一剑又一剑笨拙地挥舞着手上的木剑。

父亲与兄长们常年在北冥,鲜少回来,小秦衡已经习惯了独自一人,就连以前常来找他的缃缃也已许久不见。秦衡的注意力全在手中的剑上,他从未觉得自己一人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他也知道父亲兄长都有自己的事,自己能做的就是不给他们添乱。

有时候白天太寂寞了他就会陪着娘亲,在娘亲面前练剑。

父亲兄长不在就由自己代替他们多陪陪娘亲,他会寂寞,娘亲一个人也会感到孤独,他不能让杂草长满了院子,这是娘亲生前最喜欢待的地方……小秦衡又想娘亲了。

今天是娘亲的忌日,小秦衡第一次没有主动理会那人,只是蹲在一旁悄悄地思念娘亲。

过了很久秦衡觉得自己不该继续哭泣,当他抬起头的时候那人手中多了一把剑,一剑便有斩破天地的气势,每挥出一剑都狠狠震惊了他。待他回过神醒来的时候,发现外头已经天亮。

那人舞剑时留下的剑势深深刻在了他的心底。

从娘亲那回来后,一整天他都在笨拙地模仿那人,可惜怎么都模仿不来,便早早睡下回到梦中。那人似乎在等他的到来,秦衡手中也多出了一把黑剑。那人仅仅是在做最简单的刺、挑、劈等,秦衡也跟着做同样的动作,一直不断重复着相同的动作。

秦衡醒来的时候越来越晚,睡的时间越来越早,他在梦境中待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了现实中的时间,他把自己的时间尽可能留在那个地方。秦羡一年难得能回来几次,索性没有人管他,也没有人说什么。

秦衡每天做着上万次相同的动作,终于有一天那人开始练剑式了,不过手中没有任何剑,左手作握剑状以腰发力带动身体向前刺去。秦衡见那人刺过去后一股排天倒海的剑气冲过去,鹰击长空,天空的云和面前的海水全部逼退,海涛滚滚而剑气所在之处形成了鲜明的真空空间。

过了许久剑气消散,才回复原样

秦衡手上的剑也消失不见,他模仿那人左手空刺,却没有任何效果……

接下来的几个月内那人都没再动过,石像般矗在那,而无论秦衡怎么练那一式都没有任何效果。

他的心中没有那柄剑。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横哥,快醒醒。”

秦衡朦胧间似乎听到有人在呼喊自己。“天狼?”

天狼小声道:“横哥,确定了,我亲眼看到彭文弈那狗贼出去了。”

刘横揉了揉自己有些昏沉的脑袋:“按计划行事,通知大家立即行动。谁?!”他突然听到外面有一丝动静。下一刻刘横掐住门外之人的脖子。待他看清来人,立马放开手。刘横认得他。

天狼将两人拉入杂库,他左右环顾,无人发现这边的动静。借着微弱光源,天狼认出他了,是月前送来兽牢寨的那人,他被人挖了灵核,名字好像叫——亓林。

亓林浑身伤痕,身上穿的衣裳也破破烂烂,活脱脱像乞丐,不,比乞丐还不如。他左手耷拉着,臂上掉了一大块肉,看上去是被人剜下来的,伤口深可见骨。腿也坏的,走路一瘸一拐,跛相十分显眼。

刘横不知他身上发生了什么,明明第一次见他时是那样风光无两。现在的亓林双目空洞,眼底光芒尽散,只剩下一片漠然枯寂。

“你们在偷东西?还是要逃走?”亓林语声沉哑,听不出半分情绪。

天狼给刘横打眼神,询问如何处理他。

刘横当下立断,道:“带他一起。天狼,给他治疗一下。”

天狼没有任何质疑。

“被发现会死。”亓林道。

刘横:“留下来也必死。你必须要活下去。”

天狼的灵力注入他体内。

活下去?活下去……亓林心中的某些东西似乎被唤醒。他低着头,他们是敌是友?这又是陷阱?……我想逃出去?我要逃出去!心底的**被放大。

刘横在亓林的眼底看到了一丝光,他又有了生的希冀。

刘横在留两人在杂库,悄然出去,很快便又回来了。与他一同来的,还有十余人,都有芒星境修为。众人默契地无一人询问亓林为何在此。

刘横:“能走?”

亓林:“可以。”

趁着夜色,几人跟着天狼走走停停,躲过了守卫。刘横朝他竖起拇指。刘横带着亓林,轻身翻上寨墙,却碰了壁。

是阵法!

“谁!”

被发现了!

“怎么办?!”他们没料到何时这兽牢寨外围设了阵法。

亓林右手抓着刘横的手腕,然后贴到阵法边缘,阵法便破了。亓林果然还是那个天之骄子,刘横来不及感叹,众人便往山林中逃去。西边是陡峭的山坡,不出几步,亓林羸弱的身体便爬不动了,喘着粗气。

下一刻如同地域般的声音响起。“快,他们在这!”

众人如惊弓之鸟顿时作鸟兽散,亓林挑了个方向拼了命往前跑。似乎没有人追他,一路过来都很安全,身体的负能在提醒他已经撑不住了。他来到爬到了山顶处,接下来应该会容易些了。正当他这么想,后背一阵剧痛,他被人攻击了。

亓林不顾一切,竭尽全力往山下悬崖一跃,死也不回去,这是他最后的意识。

“你们走!”天狼七窍都在淌血。

“来不及了,他们包围过来了。”刘横眼中露出绝望之色。

“那年是他吧?”天狼确定地问,刘横这么护着他,而他又姓亓。天狼心一横,挖向心脏处,将自己的灵核掏了出来。“居然这个时候会用上,哈。”兽牢寨给天狼安排的工作便是挖心刨核,灵兽的、魔族的、人的,处理久了便知道如何能最快挖出灵核。

刘横没想到天狼如此果断,接过他抛来的灵核。

天狼便背朝着他死了,临死前刘横也未看清天狼的表情。

一股温润的灵力流入体内,虽说修为比不上亓林原本的灵核,但层次似乎极高。

好温暖的怀抱,我这是死了吗?不断有嘈杂声传来,亓林的意识依旧模糊,眼前的一切也变得飘飘忽忽。一股温热洒在他的脸上,亓林缓缓睁开眼,血色浸润了眼眶,世界变得一片猩红。

“抱歉,亓公子。”

刘横抱着他跪坐在地上,便死了。

亓林看着滚落在地上的头颅,他想起来了,当年他在梁鹤北境时见过他。他从刘横怀里缓缓起身,不远处还有十余具尸体。他想为他们报仇,但他已经没有灵核,只是废人一个。亓林抬头看,夜色中,他好似看到了血色的雪花。

轰——

他的意识恍惚了一瞬。

无人注意处两片霞脂色的雪花交叠飞向高空。

同袍执戈,终是数尽人凋零。义千钧,藏于生死相托,舍身成全之。

“你说会人有来世吗?”

林枫笑道:“为何今世事,要论来世?”

顾彻道:“因为我贪恋的不止这辈子。”

顾彻与林枫从小便一起长大,两家就在隔壁,林枫是孤孩,顾彻有事没事便往林枫那跑。林枫是瘸子,却未曾受到多少欺负,顾彻每次都会为他出头,久而久之便无人敢同他们俩玩耍了。顾彻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反正他只要林枫便够了。

顾彻善武,林枫善文。

顾彻觉得自己与林枫简直是天作之合,他觉得他们俩会这样相知相守,然后无忧无虑一辈子。

林枫道:“顾彻,终有一天,我要离去的。”

顾彻站在原地沉默不语,双手用力握住椅推。

林枫:“顾彻,你该去更广阔的天地。”

两人冷战了。

顾彻想说清楚,但是林枫又闹失踪了。说实话,顾彻心中挺狠林枫的,为何他能说得如此绝情,朝夕相处他都快把林枫当成世界的唯一了,但林枫却要赶他走。

朝廷征兵,顾彻一气之下便应征而去,便再也没了开口机会。不久后,他收到了林枫的死讯。林枫在枫岍山脉,被劫匪截杀,尸骨无存。

三年后,顾彻立下无数军功,成了校尉,在前途最盛时,辞官回乡了。

他在林枫的破烂屋子里发现一封信,是林枫走时留给他的,只是太久太破,已经完全认不出字迹了。

为什么?为什么?

顾彻不停地揩眼泪却依旧止不住眼泪往手上的信纸上滴,他拼命地想认清上面的字,本就薄薄的纸张早已被泪水浸透晕开了字墨。

不要、你不要离开我,我知道错了……

顾彻手脚发软,时至今日任不信林枫已死了,他们只是吵了一架而已,怎么就再也见不着了呢……他想为林枫报仇,可是每次拿起剑就会想起那天……林枫他好像永远都停留在那片树荫下了。

“四当家,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林枫旁边跟着一个十一二岁大的小孩。

“这就走吧!”林枫叹口气,他重新戴好斗笠牵着小孩离开茶楼。

距离当初离开已经过去了六年,当初他假死脱身,好借口彻底断了妄念。可他还是忍不住,只是静静地坐在这里,他心想这样就够了。远处的顾彻像换了个人,陌生得自己都快不认识他了。

一场梦罢了。

原是只有他一人任在原地驻足不前。

有时林枫也会想着,若当年自己没有离开,又会如何。他知道的,他们俩自始至终没有结果,坠入深渊的只有他一人。他不后悔当初的选择。对林枫来说,喜欢只是一个人的事,无需顾彻知晓。“顾彻”这两个字在他心中占据了十多年的位置,早已成为他生命中的一部分。有的事情一旦拿起来就再放不下了,他已经迈出那一步不能再回头了。

“四当家,为什么你每年都要来这里啊?”小时不懂四季为什么每年都要来这里坐上一整天,沉闷的表情就像在哀悼什么,这样的四当家一点儿也不酷。

林枫抬头看了看天空,落在山尖上的红阳依旧刺眼,“这里埋藏着我最重要的人,所以我每年都要过来看望他。”他把自己埋藏在了这里。

“那人一定是四当家很重要的人吧!不过我不想看到四当家这样子,四当家笑起来最好看了。”

小时不懂四当家的意思。

“好热闹啊!”小时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发出感慨。

今日正是顾彻娶亲的好日子,顾家将沁城一半的酒楼包下来大摆酒席庆祝顾彻大婚。据说新娘是顾彻前往辰天城时结识的一大户人家的女儿,两人一见钟情暗相情愫。

“嗯,是挺热闹的!”林枫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语气有点冷。

出城的时天已经快完全黑了,但林枫依旧骑马赶车带着小时离开沁城回枫岍山寨。小时知道四当家心情差不敢再多说话触霉头,安安静静地坐在四季后面。赶了一晚上的路,黎明时分他们终于到了枫岍山脉脚下,四季放缓了速度下马牵着缰绳,小时则趴在马背上呼呼大睡。

这时四季刚好遇到一行送亲的队伍,八抬大红轿富贵极了。林枫牵着马往路边让路出来,心里觉得有点奇怪,明知道枫岍山寨就在不远处居然还敢走这条路。

小时被送亲队伍吵醒了坐在马背上揩眼睛,恍惚地看着大红花轿从自己身边过去。“四当家我是不是看到鬼了,怎么大半夜有人抬着花轿,莫不成是冥婚?”小时打着哈欠问。

林枫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送亲队伍听到小时这话明显一愣,轿中传出一声娇怒“你——”。走在最后的两人听到轿中惊呼转头朝他们四季两人走来,缓缓从从腰间抽出大刀径直砍来。小时赶忙从马背上跳下来,马腹被划出一道口子,肠子什么的从腹口处滑溜出来,马发出惨烈的嘶吼声挣开缰绳撒蹄子疯狂乱跑。

林枫见状不妙抱起小时往山林里面跑,虽然他对枫岍山脉非常熟悉,可是奈何腿脚不利,很快便被追上来了,对方十来人皆有洞明镜,他们将林枫和小时包围起来。

“四当家小心!”话音刚落一支箭径直穿过小时的胸膛,他低头看了下穿过胸膛的箭强打笑容:“我死了的话……四当家会每年……都来看我吗?咳咳……四当家你以后……不要……不开心了……”

林枫双眼通红,小时还是死在了枫岍山。当初他在这里救下了奄奄一息的小时,把他带回寨子里,让他无忧无虑地长大,结果命运弄人,小时还是死在了枫岍山脚下。

林枫突然爆动,鬼魅般的身影冲去,从敌人身上抢过一把刀反手把人割了脖子,嗜血般的眸子盯着其余人,下一刻手起刀落又杀了两人。这些人根本捉不到林枫的身影,而此时一声长哨响起,三十几个手持各类武器的枫岍山寨土匪冒出来扑向他们。见对面人多势众,这些人连忙跑路,枫岍山寨的弟兄们一路追杀过去。

“四儿,我来晚了……”三伏双眼通红:“我该早点来接你们的,都怪我!”

林枫平静到了极致,仿佛一瞬间就恢复过来了,冷静地让三伏感到恐惧。“三哥,这不是你的错,是小时他命不好。”说完一个人抱着小时的尸身往寨子里去。

“四儿……”三伏不忍看到林枫故作坚强的样子,六年前也是如此,从沁城回来后每天都躲在被窝里哭,白天却装作什么事都没有,他这个当哥的太心疼这个弟弟了。

“我没事的,三哥,我……早就习惯了……”

林枫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静静地坐那任由黑暗吞噬自己,仿佛这样就能忘记自己还活着,人只要死了就不会感觉痛了吧。小时那么调皮的孩子,怎么就会死了呢!林枫想到了自己,自己也那么怕疼,却一直在忍受疼痛,原来只要怕疼就会越痛啊!小时,有些事真是命中注定逃不了的……

吱嘎——门被推开了,一束光从门外照进来,四季眯上眼睛别过头避开光亮。林枫脸上死灰般的苍白,眼中看不到一丝光芒,下巴长了许多胡茬,头发也乱糟糟地散着,比起小时或许他更像亡人。

林枫任由三伏抱着自己出了屋子,三伏看着他毫无抵抗的样子更心疼了。他把林枫抱到自己房间,将人泡进提前打好热水的浴桶中。三伏向来是个糙汉子但是对待自己唯一的这个弟弟格地的细心,他仔仔细细地给林枫搓澡梳发刮胡,把林枫整理得干干净净。

“四儿啊,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不要勉强自己,该哭的时候就得哭该笑的时候就尽情大笑。至少小时来寨子里的这些年活的开开心心,这孩子机灵,到了下面他肯定过得比你还好。这鬼世道这么垃圾,但是我们依旧要好好活下去。”

“我就说当初不该同意老二让你下山,要是你一直待在寨子里该多好,无忧无虑的。非得在外面走一遭,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四儿啊,放不下的事忘了就好,十年二十年别老想着它,这事越想越痛,等哪天你忘记想起来了就真的结束了。”

“你说你喜欢男的也好,你三哥又不在乎这些,只要你能够高兴。但是你能别这么对自己好吗?你不心疼我心疼啊!”说到这里三伏眼泪开始打转:“你就不能放过自己嘛,只要你说一声天皇老子我都给你绑来当压寨夫人。老子放在心尖上宠着的弟弟被人这么对待,老子、我还不能给你报仇,你知道我有多委屈吗,我恨自己没用……”

林枫哑声:“三哥……”,他一开口便哭出起来。

三伏擦了擦眼泪抱着大哭的林枫:“没事,三哥在,哭出来就好了。”他轻轻地抚着林枫的背安慰道。

“三哥,活着好累啊……”

今日是林枫十八生辰,寨子上上下下都在为准备举办庆典。

“四当家不好了,沁城来人攻寨了。”一小厮慌慌张张跑过来告诉林枫。

“沁城怎么会来人?”林枫听到沁城心里搁愣了一下,微作思索:“看清来人是谁了吗?”枫岍山寨出了名的易守难攻,况且还有三位初天境灵师,“谁这么大胆。”

“来人说自己是顾彻。”

林枫面上毫无波动语气依旧:“我去会会他,你们去通知三哥回来!”

“是,四当家!”

顾彻依旧英俊挺拔,骑着赤血马似要以一敌万。他身后站着整整齐齐的一千来人,气势浩荡。

林枫像往常一样在脸上缠满布条只露出右眼睛,对外而言枫岍山寨的四当家是个十足的怪人,没人见过他的真实相貌。

“沁城顾彻——今日特来讨回公道——”顾彻身上的盔甲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

林枫居高临下:“好大的口气!这世间哪还有公道?”

秦衡继续喊:“枫岍山寨杀我亲友,劫我花轿掳我新娘子,今日我就要替天行道!”

林枫心想顾彻还是那个顾彻一点也没变。

“替天行道?笑话!那你说什么又是天?你能杀我枫岍山寨的孩童,我就劫不得新娘?况且,您后边的那位可还好生站在那……”

“你……”顾彻猛返头看向新娘子。

“是这群土匪先动的手,送亲的人都是自卫反击,彻哥你要为他们报仇啊!”新娘矢口否认。

“如果一句无心之言都算致人死地的理由,那也没什么好说的。”林枫不再理会下面的顾彻夫妇。林枫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的,无论理由是什么,顾彻肯定会来的。他没想到的是,顾彻竟真的一点都没认出自己。早知道当时就追上去一刀杀了他的新娘子,不知他会是何反应?

林枫示意弓箭手直接射箭,他不想再多说了。箭雨一阵接一阵,顾彻身后的战卫纷纷举盾,顾彻则持剑为自己与夫人抵御射过来的弓箭。

林枫拉弓瞄准了秦衡,空中划出刺耳的呼啸声,,即使顾彻已经初天境了却依旧躲不开林枫这一箭,箭矢穿透顾彻的右手手臂刺进新娘子的心脏。林枫示意所有人停止射箭,他觉得有点累了转头离开。

“啊啊啊——你别走!”顾彻痛吼跳至半空欲飞上寨门。

林枫随手拉弓朝后一射,顾彻右手手腕上又多了一支箭。顾彻吃痛剑从手上脱落,人也狠狠摔在地上。

“我说过,别不知天高地厚!”林枫从上面跳下来:“就算我站在这不动,你也杀不了我。”顾彻的手已经废了,提不起剑的他再如何也不可能会是林枫的对手。

没有顾彻命令后面的一千战卫也不敢擅自行动,只能看着寨前的两人。

“三哥。”

顾彻踉跄着站起来,左手提起剑握了握。

他要杀了眼前这人,是他杀了自己刚过门的夫人;他必须要踏平枫岍山寨,是他们杀了自己的林枫……他仿佛又听到了林枫在叫自己。

“四儿——”三伏一掌重击顾彻心脏,将他重击在地。顾彻躺在地上不停咳血,而林枫的胸口上插着顾彻的剑。

三伏想再补一掌立刻杀死顾彻被林枫拦住了。

“别杀他,三哥……我是故意没有躲开的……活着好累啊……”

“四儿,你别说话了,你一定没事的!”三伏慌了神不知道该怎么救林枫,这个伤口已经擦破了心脏,胸口流出来的血将林枫身上的布条全部染红。

“我一直都想放下……但是三哥……我只能……想到这个办法了……你不要怪我……”

“我怎么会怪你呢……”三伏颗粒大的眼泪不停往下掉。

“我想好好……休息一会儿……”林枫闭上眼睛再无声息。

顾彻躺在地上咧嘴哑笑。他终于报仇了。

三伏将林枫身上的布条取下来,拿出手帕将他脸上的血迹擦干净,四儿最爱干净了……林枫鲜红的血浸了满地,三伏一脚踢在顾彻身上,顾彻在地上滚了几圈,寨里来人把他拖了进去。

战卫一开始就完全没有发挥作用,特别是三伏突然冒出来,顾彻被制住后他们更加不敢轻举妄动,战卫长派人赶紧将消息传回去,其余人则守着枫岍山寨门口不让里面的人逃走。

顾彻远远地看了三伏和林枫最后一眼……

秋风凄凉,满山的枫叶与薄凉的残日照相辉映似与天同泣。

起落悲欢,终随黄土散。

秦衡经历了一世又一世,他在这无尽轮回中,于喜乐、哀恸、执念中感受到了手中之物所承载的重量。一剑挥出,剑气远远破开云层,劈开了天地。剑气转瞬即逝,秦衡呆呆地回想刚才那一幕,他摸了摸脸上不知何时落下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他忽然觉得很难过,这剑式太过悲伤了。

秦衡完全沉沦在情绪中根本听不到那人的声音。他觉得太过空虚,没有一点真实感,想伸手去抓住什么果然什么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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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唯有此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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