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来,秦衡醒来的时间越来越短,除了进食,几乎与外界完全断了联系,他整日在梦境中练剑,日复一日。那人也再未开口说话,两人相处方式与最开始并无不同,只是,原先是秦衡陪着那人,而现在是他在陪着秦衡。
自秦衡第一式小成后,那人便开始教第二式,秦衡心中为其取名——无剑式。后两式改动为静,变攻为守,持剑横于胸前剑朝内稍,以剑之势可抵万马千军。这第二式可比第一式容易多了。
半年后,秦衡便学会了第二式。
学了前两式,秦衡心中已冥冥有感,两式剑法并不完整,他以为那人会接着教他无剑第三式,可是那人无论如何都不使出第三式反而开始教一些简单的剑法。
秦羡每次回来后都会夸奖秦衡,他的剑术愈发精湛,剑法之势带着法则的气息。秦羡知晓儿子天赋惊人之处,可每次问起下人,都说秦衡的昏睡症愈发严重,整日清醒时间最多不超过一个时辰。
当年从西河回来后秦衡就犯了昏睡的毛病,他本以为只要不影响秦衡身体健康便无大碍,他还是能养得起一个儿子的。他没有任何抱负需要孩子替他去完成,也没有强求自己的孩子非要有什么成就,只要好好活着就成了。有天赋又如何,孩子会有自己的想法,只要儿子不喜欢,他便不会强求。
他给秦衡请过大夫,但结果都是身体无碍,并无生病中邪。北冥战事频发,秦羡在家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大儿子二儿子已经成了他的左右手,回来的时间便更少了,每次呆不到一日,便又得赶回北冥。有时甚至等不及秦衡醒来。
秦衡不停与那人交手对战,那人的剑式简直包罗万象。若非在梦境中,恐怕每次过招都能打得秦衡一个月下不了床。那人招式简繁都来,出招利索,每一剑都让秦衡避无可避,就仿佛是自己被他的剑吸住了一样。
一招、两招、三招……慢慢地秦衡能在那人手下过的招数越来越多,直至秦衡能与那人打得不分上下。当然这是在不用无剑剑式的情况下。
秦衡第二式愈发熟练,却始终觉得少了一点东西而无法达到圆满。
至于第一式他很少使用,因为每次使出来后都有极强的后遗症,不仅是灵力不够,而是对自己情绪的把控不够。心中的悲凉绵绵不绝,像绸缎无声无息将心脏缚绕,勒得他喘不过气。
这天秦衡醒来前忽然注意到梦中的白昼变得暗淡了许多,好似黑夜降临远灯流星。他的记忆变得模糊,慢慢记不清梦中的事。
“父亲!”
“衡儿今天这么早就睡醒了?”秦羡看着他睡眼蒙松的样子笑着打趣。
秦衡跑过去像小时那样抱着父亲。他已经长高了许多,个头已经能与秦羡的肩膀齐平,他习惯性地将自己脑袋埋在父亲怀里。
“都这么大人了。”秦羡嘴上这么说,双手抱住蹭过来的儿子。
“父亲,我好想你啊!”
“真乖!最近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秦衡低头蹙眉似乎好像有什么很难过的事,但又想不起来,他撅着嘴:“我忘了……”
秦羡没想到儿子不高兴的原因不是因为别的什么,而是因为忘记了,“忘了就忘了吧!以后会想起来的。”这句话像刺激到了什么,秦衡抱着头手肘在桌子上有些急躁:“我不!不能忘的!我一定要想起来!”
秦羡看着儿子变得愈发陌生,他从未见过秦衡现在的样子,作为父亲他对儿子的关心还是太少了,他叹口气伸手过去慢慢给秦衡顺毛。
秦衡心中始终记得自己忘了一件事,但无论怎样都想不起来。
在他人眼中秦衡的病似乎好了,他不再拿着木剑一个人嘀嘀咕咕又或是整天瞌睡,这个孩子总归是变成正常人了。
秦衡的生活轨迹回归了他本应有的正常,请私塾读写识字、修炼灵力练习剑术、摆弄花草鱼虫等等,最近缃缃也会经常过来找他玩。
秦衡在那段时间里失去的又都回来了。
半年的时间,秦衡刷新了所有人对他原本的认知。仅半年后,所有人几乎都快忘了秦衡原先整日阴沉行为奇怪的样子。就连秦羡也不曾提起过,仿佛秦衡的那三年就这样被遗忘了。
某天,毫无征兆,秦衡就那么倒在院子里昏迷不醒,这一下警醒了所有人。
镜海界还是那样宁静,却不再白日青天,天空之上流萤为灯。头顶是幽幽的夜,星辰流火不住闪耀,抬眼望去远处前后左右的海平一线依旧通白,黑夜尚未完全笼罩,远处海平线白光里掺了一抹淡淡的黄,像在坚守着自己最后的领地。
半年未见秦衡又长高了许多,他比那人已经高了整整一个头。秦衡心情复杂地看着他,“为什么你又让我回来了?”不是质问而是疑问。
这半年里,无论秦衡怎么都想不起来自己究竟遗忘了什么,他甚至怀疑是否真是自己的错觉,直至今日重新回来,他才想起一切。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怨过,他只是想知道理由,为什么三年前他会来到这里?为什么要让他忘记一切?现在又为何让他回来?
那人单薄的身影融入夜色若隐若现,在暗夜的衬托下,或是时久未见,秦衡并未注意到他愈发黯淡的身形。
沉默。
果然问不出来啊!秦衡差点忘了面前这人,不,面前这身影从未开口。
罢了。
“以后我还能再回来这里吗?”问出口的时候秦衡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包括为什么要让他忘记这里的答案。他太依赖这里了,这里终究不是现实,忘记一切才能回去原本的世界。“我已经长大了,以后不会再依赖这里,所以、所以你能不能不要让我忘记……”秦衡声音越说越小,最后他无力的坐在水面上。
秦衡静静地坐在那,他舍不得离开,只有拼了命的把这里的一切留在记忆里。原本记忆中的白昼已经被黑夜轮替,他有些后悔当时没有好好的坐下来多看看四周,夜太黑他看不清的东西太多了。
“你!”秦衡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他看向身旁的身影仔细回想,颤抖着伸出手却径直穿过那人淡薄的身体。
这一下他终于明白了,原来是这样啊!
秦衡鼻子一酸,“原来你也要离开了吗?”
“你还没和你说过我的事吧?”,秦衡开始从自己小时候讲起,将自己的事全都说给那人,仿佛要将自己交给他。
“……以前他们都说我很调皮。你还不知道,这半年来都说我像换了个人。我认识了好多新朋友,有一个名字叫串串的我们经常闹在一起,还有我发现缃缃是个暴力狂……”秦衡假装着笑,演得一点都不像。
远方微弱的鹅黄即将覆熄,那人的身影也随之愈发消淡。这里没有日夜之分,秦衡也不清楚自己独自说了多久,他只是一直在说着自己的事情。
最后他把自己从小到大的事说了个遍。
秦衡顿了顿:“我舍不得你。”
“不会的……”
一个非常非常轻细的声音传入秦衡的脑海里。
“以后……会再见的。”那人说话非常费劲,秦衡激动地抬头看着他。
“谢谢你……一直……记得我……”
“什么啊?”秦衡苦笑着眼角冒出了些微泪珠,语气非常委屈:“原来你能说话啊……让我一个人说了这么久……”
“谢谢……”那人的声音越来越小,秦衡得努力压制住自己猛烈的心脏跳动声才能勉强听到。
“是我谢谢你才对。”
“我会记得……你陪我……度过的……这一千个……”黑暗完全笼罩了世界,那人身形快速消散,最后的字语已经完全失声。
秦衡急迫颤抖着声音喊:“你叫什么名字?我会去找你的——”
秦衡看着他口型说了一个名字,依旧听不到声音。秦衡朝着那人消逝的空中大喊:“我一定会来找你的,小影,你要等我啊——”
镜海界完全关闭。
秦衡悠悠转醒,家仆见状连忙过来:“三公子你可终于醒了。”家仆扶起秦衡坐好,转头对其他人说:“快发加急信到梁鹤城告诉老爷!”
秦衡坐在那喃喃自语:“我来找你……”他动了动发现自己身体特别孱弱,心想原来这次在里面这么久啊。掀开被褥下床,还没站起来便腿下一软重新瘫坐回床上。
家仆进来后连忙说:“三公子,您还是先别下床吧,躺了这么久先把身子调养好……”家仆端着药放在旁边,“这是补身体的药,老爷离开前吩咐过,说三公子你醒来后先吃三天这副药,想必老爷知道公子醒来肯定很高兴。”家仆的话很多,秦衡呆呆地听着他唠叨。
秦衡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发现喉咙痛的要命,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最后什么都说不出来。
家仆见状递上一杯温水:“三公子您别说话,先喝点温水润润。”温水润喉后家仆又给他喂药喝,秦衡感觉好些了,没有刚醒来时那么难受。家仆端着碗关上门,让秦衡在房间里安安静静地休息。
秦衡总感觉有那么一丝不对,但又毫无差别,还记得他,没忘。还记得最重要的事,其他的随便怎样都可以。
他用力握了下拳,双手完全使不上劲,苦笑着,心想,这得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过来啊!浑身无力的感觉太难受了,我还要去找他!
秦衡想着想着便睡着了。
傍晚时分,家仆过来了,发现秦衡又睡着了便退了出去,这一觉秦衡又睡了一整天。接下来三天秦衡只喝了药,这是当时秦羡请来的大夫特地嘱咐过的。
三天后,他能喝点小米粥了。
秦衡早已踏入洞明境,身体恢复能力远超常人,正常进食的当天他便能下床了。
秦衡终于走出门外,此时正当晚春,风和日丽,百木丛生。
耀眼的阳光落在院子里,恍惚间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推开书房门,拿起月历本,最近的记录上写的日期是“辰历五百三十二年四月”,上面记录的全是秦府大大小小的事。他记得自己当时应该是二月惊蛰那天进的镜海界,睡了一个月,时间对的上。
他再往前翻,很多事情都和记忆中对的上,唯一不同的就是独独缺少了自己。四月时记录了自己醒来的事情,但无论他再怎么往前翻,都只字未提秦衡,仿佛那些他经历过的事情,他都未曾参与。
他叫来主簿对质:“这个是你记录的?”他急需得到真相。
“三公子,是老奴记的,公子可有疑问?”
“现在是辰历五百三十二公年四月对吧?”
“是。”
“那为何没有记录我?”秦衡情绪有些激动,呼吸急促视线开始晃动恍惚。
“三公子!”主簿眼看着秦衡就这么晕在自己面前,主薄连忙叫人将公子送回房间。
秦衡知道自己又忘了很多事情,记不清这三年来认识的人名字,也忘记了自己做的事情,他唯一牢牢记住的就是要去找一个人。忘记了没关系,秦衡有信心可以从头再来一次,唯独那个人不能再来,只有自己知道他,所以不能忘。
“我是秦衡。”
“?”缃缃和司徒文川觉得莫名其妙。
天辰宁年,辰历七百四十年。
距离木河屠岛一事已过去三年,被破坏的建筑已悉数修缮,除此外,南端禁地外多了一块巨大石碑,上面密密麻麻刻了上万个名字。
自屠校以来,岛内众多上古资料研究几近完全被销毁。无数人以为这所大陆第一的院校即将走向末路,裴松之力排众议,遵守约定——派遣弟子前往天穹岛,代表天辰国出战。以秦衡为首八人,那一战让所有人见识到了,木河依旧是大陆第一学院,绝不是随意任人宰割的鱼肉。
秦衡年仅十八便突破初天境,大赛上一己之力以一敌十击败金泷国最优秀的十位青年灵师,虞国未战便大方认输,自此一战成名。
他带领队伍五人,踏入了天穹塔第六层,打破了人族记载记录。
天穹塔内由最原始的天地法则构成,在里面愈久,修为增益便愈多,愈往上,便愈能感悟到那一缕成神契机的大道。
三年已过,秦衡已突破至初天境高阶,四季在汐海也被封印了三年。四季身边的结界不断削弱,脚下冰冻着的海水也逐渐融化,当时的短发现已长发及地,这个瘦弱的身影依旧挺拔。
秦衡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认识过四季,他坐在冰面上凝望着四季,似乎又回到了镜海界。
天地间只剩他们俩人。
有你,有我。
夜晚秦衡躺在小船上看着星空点点,不知不觉便在一旁入了睡。
而此时,四季体内两个意识正在无息切换。
“他已经离开了。”
“我知道。”四季依旧沉默着,直至秦衡的身影彻底从境海界散去。“三年了,我也该走了。”
另一个与四季一模一样的身影出现,他的气息是锋利的。若是司徒文川在此,便能认出,这正是当时在比赛中四季召唤出来的那个黑影。他手一挥,便将外界的影像投映至境海界,正是秦衡肆意的身影。
“你想见他。”
“这三年,我已知足。”四季偷走了秦衡三年时光,他将天一剑法教给秦衡。
“我们现在一体,你骗不了我。”
“那我有什么办法!”四季双眼通红,他亦是不舍的,“你必须成为我,去完成我们的使命。”
“问天,你生出了‘心’。”黑影四季道:“它在影响着我。”
四季眼中满是不可思议,自己居然真的有了心。
“三日。”说完黑影消失不见,黑暗无比寂寥。
四季的意识脱离境海界,维持了三年的阵法封印在此刻彻底解除。法阵撤去,无力感自四肢百骸缓缓漫开,席卷全身,四季只觉自己的身体被温暖的海水包裹住,他极力睁开双眼,发现自己不住地往海底坠去,便壑上眼睛任由自己坠落。
一道水流悄悄从四季体内钻出,汇入大海不见。
远在海洋另一端。青柒被放在水晶液里面治疗,半身蜷缩漂浮在水晶里面。一缕水流围绕着水晶转了好几圈。
“是云藏海客!”
“快打开水晶,柒儿的命魂归来了。”
“海皇陛下。”正在此时,海皇倏然而至。
云藏海客回至青柒体内,命魂归位。青柒缓缓睁开眼眸,便看见海皇就在身前。她委屈地哭着:“陛下……”语不成句。
“好孩子,回来就好……”海皇宽慰道。
朦胧中四季感觉有人抓住了自己,被人重重地抱在怀里,紧接着一双温热唇瓣急促地吻住了自己,撬开他的双唇渡气进来。唔……本能地拒绝推开,双手却使不上一点劲。四季眯眼看到了这人脖子上红绳系着的玉印,红绳勒着凸出性感的喉结让人想一口咬下去。秦衡左手死死抱住四季,将他紧紧靠在自己温暖的胸口处,暖意透过结实宽厚的胸膛传至四季脸上,四季感受到他疯狂跳动的心脏,秦衡胸膛有力鼓动,在海底万斤重压下依旧带着四季飞速向上。
秦衡注意力全在想着怎么带着昏迷的四季游上去,他在海里已经找了很长时间,灵力和力气都快消耗得差不多了。
幸好自己找到了,幸好他还活着。
四季感觉到秦衡的速度在下降,他想告诉秦衡自己没事了,可是浑身用不上劲。
一双牙,轻轻地咬在他的胸膛上,按理说,如此处境下,秦衡应该感受不到如此轻微的痒感。四季这一口下来,他一激灵手忙脚乱,差点带着四季一起坠下去,但是这一下松了气,顿时游不动了。
四季见状仰着头咬住秦衡的下唇示意他低头,接着大口大口渡气给秦衡。秦衡更怕四季出事,便又吹回去
四季被气笑了:“笨蛋!”,很轻哑的一声,“我能在水下呼吸……”
秦衡瞪大了眼看着怀里的人,四季竟然能在水下畅通无阻地呼吸和说话。
他已经许久没有听到四季的声音了,原来自己竟如此想念他。
秦衡还在思念中,四季便又亲上来了,四季换了个姿势双手搂住秦衡脖颈,腿紧紧夹在秦衡腰间。秦衡解放了双手,又有四季渡过来的气,而且少了四季的安全顾虑,他身上紫光流转,两人以最快的速度往上冲。
“呼。”秦衡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他脚尖轻点水面,两人落至船前舱。“唉?我水布呢?”一阵风吹过,秦衡感觉凉飕飕的,低头一瞧,发现自己光溜溜的。
四季拿起秦衡脱在一旁的服饰,淡定道:“你不是一直都什么都没穿吗?”
秦衡大囧,幸好四季看不见,他便未做任何遮掩。不过,一想到自己方才在抱了四季那么久,不仅有些羞涩。
“怎么这么笨……”
“还笑,不许笑了。”秦衡恶狠狠对四季说道,语气却无比宠溺。
鹅白似的月光透过薄薄的云层将小船上的两人笼罩,一人靠在船沿上慵懒地披着长发,一人赤身**。秦衡身上肌肉匀实,肩背宽厚,腹腰健实有力,站在那里便惹得四季移不开目光。
风吹开了云雾,月光下两人银熠闪烁。
四季的目光下移,上下大量秦衡的资本。甚为壮观。
“小色鬼!”秦衡感受到了四季的打量,羞赧道:“看不见还盯着我。”秦衡伸手从四季手上拿过自己的衣裳,顾不得身上任有水渍,狼狈穿上。
四季才发应过来,秦衡不知他已能够看见了。趁秦衡扭过身子穿衣裳的时候,他从空间中取出眼纱,潦草挽起束成一把,头发太长,他一时间弄不过来,便只能暂时这样了。然后他也背过身,换了身衣裳。
秦衡看着四季身上穿的这身无比眼熟。“这是我的吧?”
“嗯。”四季在空间中备了好几身秦衡的衣裳,此时拿来给他穿正好合适。三年,四季同样长大了不少,他以前的衣服定然是不合适再穿了。秦衡的衣服大小还挺合适的,就是太过风流。
秦衡抬眼望见四季,看见那件曾穿在自己身上的衣裳此时正裹住四季,心头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悸动,心头骤然漫上一阵欢喜。不行了,我为什么这么激动啊?!秦衡想入非非、满脸通红,丧失了思考能力。
一转头四季便瞧见秦衡傻愣愣地站在那里。
夜色遮了脸上的羞红,“咳咳……”秦衡学着四季,咳了两下,让自己的声音正常点。“我们先回学院吧。”
听到学院二字,四季身体僵硬了一瞬,瞳孔急缩,随即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秦衡注意到四季的变化,反应过来,三年前四季就在岛上。他是那场屠杀中唯一的幸存者,也就是说,四季“目睹”了整个过程。秦衡暗骂一句自己。他走到四季身后坐下来,解开眼纱帮四季重新束发。
“都过去了,现在没事了,我会一直陪着你。”
秦衡任由四季抓着自己,冰凉的手微微颤抖着,用劲很小,但对四季来说有些吃力,他却一直不肯松手。
“我还有资格回去吗?”这话更像是在问他自己。四季说出口后便不像是疑问。而是否定,他率先否定了自我。
“那不是你的错。”提及当年之事,秦衡通红双眼:“谁都不愿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你活下来了,这是你的权利,你无需为任何人的死负责。”
“但是……”四季听到自己的心脏飞速跳动,似要跳出胸口,他觉得胸口闷:“他们就是因为我才死的。”
四季转过头看着秦衡,两人的脸近乎凑在一起。秦衡直视着四季妖异的双眸,他能从四季的眼中看到四季的痛苦。
“你不懂啊,秦衡!”四季胸口剧烈起伏,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如果当初我没来这里,他们不会死得那么惨。死后不得安息,求我杀了他们!”
秦衡眉头紧蹙,三年前岛上发生的事恐怕比他想象中还要残酷。他轻轻抱着晕过去的四季,玉印流光一瞬而逝,通体炫白头上的鹿角发着淡淡的白光,他把林陆叫了出来。秦衡眼神示意,林陆便载着两人在海面上奔跑返回木河,踏过的水面上留下星星点点的白光落进海底。
自从三年前的变故后,木河便暂停了选拔招人,木河再不复当年人声鼎沸,只静寂地渗人。三人入岛后一路畅通无阻。
秦衡仔细给四季盖好被褥后并排躺在四季旁边,侧着身子怔怔看着四季,长叹一口气起身便出去了。
天空微微朦亮。
夜间,秦衡与四季两人回岛时,诸位尊者便已察觉。此时,秦衡与裴院长商议关于四季一事。
夏氏一族已被天辰国以叛国罪处决,其家眷奋起反抗,长子夏江眠战死,谢夫人与夏景珩、夏清沅不知所踪。四子夏季尚在木河,景宁帝便遣人留守木河,以便第一时间将四季捉拿归案。
“裴院长。”
裴松之与三年前相比,明显苍老了许多,厚厚的黑眼圈下满是疲惫的神色,青丝花白了一大半。“四季呢?”裴松之问道。
秦衡道:“还没醒。”
裴松之:“待会让琏师过去给他瞧瞧。这孩子,终于回来了。”
秦衡:“先前安排的事,我想早点启程,送四季去虞国。”
四季定然是不能再继续待在天辰国了,在四季苏醒前,秦衡便托裴院长联系上虞国,将四季送去。金泷国与天辰国走得太近,而虞国机几乎不与任何国相往来,只要四季到了虞国,那么天辰国就拿他没办法。
裴松之:“过几日再出发吧,让四季再休养一段时日。放心,巡使那我会去应付,天辰国还没那么容易可以在木河带走任何一人。”
秦衡:“多谢院长。”
裴松之道:“夏氏一事,还需找回夏元帅,他们不能一直躲下去,也不能让他们一辈子都背上叛国的罪名。这事,他还不知道吧,你看如何与四季解释,唉。”
秦衡作思考状:“我知晓了。”
裴松之:“去吧,好好照顾那孩子。”
秦衡退出将门合上,长舒一口气,便一刻不愿耽搁往回走。
四季睡的并不安稳,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眉头紧锁不肯放松,满身大汗淋漓。秦衡一直守在旁边给四季擦汗,紧紧牵着四季的手安抚着。
琏淇:“奇怪,太奇怪了。”,她不确定似的,又重新给四季把脉,几个呼吸间神色变化了七八次。“他真是四季吗?”琏淇神色郑重,道:“他体内的脉络完全变了,与三年前简直不像同一个人。裴院长,你来。”
裴松之闻言将灵力探入四季体内。
三年前四季受困与暗属相侵蚀,而此时,裴松之感受到的则只能用斑驳陆离来形容,他体内竟然蕴含了所有类型的灵力。再者便是四季体内竟然有三个灵核,分别位于脑、心、丹田处,这在人族史上亦是从未有之。
不息片刻,裴松之的灵力便见底了。四季体内蕴含的灵力更磅礴了,已有月地云阶之势,只是他的修为依旧停留在隐元境。
琏淇道:“他身上带有诅咒。他的脉象显示无恙,但一会则又是将死之相,一会又会变成已死之人的脉象……我看不明白。”她立即起身,“我回去查阅一下古籍。”,便急匆匆走了。
秦衡在一旁听得心中急切:“会没事的吧……”
秦衡看着着四季时急时缓的呼吸格外心疼,他发现自己什么都为四季做不了。既保护不了他,也不能为四季分担一丝一毫的痛楚。
“你们出去,我要单独见他。”一个女声在裴松之脑海中响起。
裴松之立即喝道:“秦衡!先出去,他会没事的。”
这一声,秦衡陡然回神。一道极为强劲的气息从秦衡身旁过去,不见其人,屋门便关上了,任人如何也探查不了里面的情形。
四季悠悠转醒,与他而言,只是睡得久了些。他抬头看着眼前之人,道:“你是……泊月。”
红衣殿下道:“是,也不是”
“扶摇,是你让裴院长给我的?”四季问道。
“是。”红衣殿下道:“我只是代为保管,它本就该是你的。”她的视线落在扶摇上,旧事漫上心头,眼眸中露出一份几分温软。
她问:“你的使命,究竟是救世还是灭世?”
四季异色眸中光华流转,道:“有区别吗?”
下一瞬,红衣女子带着四季来到极高空,肉眼所能及的世界边际围成一个圈,而他们便在中央。紧接着星极夜覆盖整片天空,夜中星辰闪耀。四季右瞳由黑再转为银,四季右手一挥,夜中某处被放大了无数倍,这下她看清楚了。
天外,巨陨横阔四十余里,广袤若群山相连,携天火破空而来。倘若坠下,这方世界必定将遭受毁灭性打击,甚至所有生灵都不复存在。
“原来如此。”红衣殿下反而露出释怀的神情,道:“接下来你要如何?”
四季道:“我要回明南,重启轮回。人族灭便灭了,但这方世界,是我们的。”
两人回归木河岛上。
禁地外,红衣殿下道:“若有事,可随时来木河寻我。”
四季他的视线落在了一旁的碑。
红衣殿下:“他们灵魂已散,你来晚了。”
四季未回声,左眸微微亮起。
“四季。”秦衡远远地看到四季,便大声呼喊。很快秦衡便跑至四季跟前:“没事吧。”四季妖异的双色瞳眸注视着秦衡,头天夜里看不仔细,此时天光和煦,他看得呆了,忘了要说的话。
秦衡怔怔了一会,才不舍地将视线从四季眸中挪开。他拿出给四季准备好的眼纱,轻轻地替他系上。
此时,日月明。
“报告。”一人急匆匆跑至刘定屋外,喊道:“刘大人,夏季不见了。”
刘定本在屋内吞云吐雾,闻言,拉开门,一把抓住这人衣领,质问道:“可看清楚了?谎报可是死罪。”
“大、大人,我们反复确认过了,他就是不见了。”
刘定当下便立即将当下情况写下,系在笼中舶鸽身上,便放飞了。随后他收拾了一番,要上岛去。他笃定,夏季定然被木河藏起来了。
“巡使这是想做什么?”裴院长冷冷地盯他。
刘定道:“裴尊者,夏元帅之子夏季已消失,您可知其去向。
裴松之道:“巡使不是一直监视着?怎么,反而来问质问本尊?”
刘定死死承裴松之恐怖气息的威压,他咬着牙赔笑道:“我只是,来询问一下,既然尊者不知,我这便告退。”临走时,他想了想又道:“裴院长您也是天辰祖籍,还望院长能配合,尽早将罪臣之子捉拿归案。”
一股力量将他挤出门外,嘭——,刘定碰了一鼻子灰。来之前他便预料到了,这倒也不算什么稀罕事。回去后,他又写了一卷帛书,传回天辰国。
“头发好长了啊。”秦衡一边打理,一边感叹:“光长头发了,个子都没怎么变高……嗷。”不出意料地受到了来着四季的肘击。
“待会就剪了。”四季道。
“别啊,我开玩笑的。”
“太不方便了。”四季此前都是留的利落短发,便于打理,此时这及地长发,着实不便。
“留着嘛。”秦衡将脸庞凑上来,撒娇道:“我挺喜欢的。以后我来打理,你就留着呗。”
“不行。”
秦衡退而求其次,道:“那我来修剪。”
两人到院子里,秦衡熟练地掏出修建草木的剪子。很快便修剪完成了,秦衡只剪至后腰处。“这样总行了吧。”他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四季也不知如何,便道:“嗯。”
秦衡手艺确实极佳。至于剪下来的,已被秦衡偷偷收起来了。
两人在岛上又度过了极为惬意的一天。平平无奇,什么都没发生,不去理会什么使命、魔族,只有彼此。
秦衡心想,若是能这样过一辈子也是极好的。念头突然冒上心头,星星之火变成了燎原之势。秦衡在心中越是反复思量,这火便烧得越旺。这一刻,他无比想表明自己的心意——他想与四季长相厮守。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灼灼目光从他眼中迸发,残存的理智已所剩无几。
秦衡口干舌燥,开口想将一切述出,他忽然想到了那句“入骨相思知不知”。四季似乎感受到秦衡的异常,他解开眼纱,眸子温柔地注视着秦衡,似乎在回应他。
秦衡哑口,却道:“眼纱,怎么取下来了?”
“不喜欢?”
“喜欢。”秦衡脱口而出,随后他又在心中悄悄补上了一个“你”——喜欢你。“我总觉得,你好像能看见了。”秦衡随口笑道。
四季摇摇头。
风温柔地拂过唤醒万物复苏,吹在身上酥酥麻麻的清爽。
“你一直在木河等我?”四季凑近了些,他的呼吸落在了秦衡脸颊。秦衡彻底失去了思考,他的眼中充满了**,直勾勾地将四季吞噬。秦衡:“是。”
旖旎暗生。
秦衡的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了,呼吸变得急促粗重,他想吻上去。
“四季……”秦衡咽了咽。
四季吻了上来。
秦衡睁大双眼,然后抱住四季,热烈而激情地回应这一吻。如洪水决堤,灯光下,两人粗重的喘息落在彼此脸庞上。唇分,四季将秦衡压倒在身下,胯坐在秦衡结实的腰腹处,食髓知味,又接着啃了上去。
“四季……唔……”秦衡便又沦陷了,他觉得自己要疯了。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消停下来。只是亲吻,便搅得天昏地暗。
四季趴在秦衡身上,感受着身下人滚烫的体温,委屈道:“秦衡,我好想你。”
一滴泪落在了秦衡心头。
秦衡心疼地紧紧将四季抱在怀里。
四季听着秦衡“咚咚”的心跳声安稳地睡着了。
第二日,秦衡是被四季弄醒的。
四季盯着秦衡帅气利落的脸庞,入了神,便不自觉亲了上去,清峻的唇峰泛起淡绯色,令人流连忘返。他稀罕地摸摸秦衡高挺的鼻梁,又轻抚秦衡的一双剑眉,锋棱干净清利,带着一份野性。
他满意极了。
秦衡醒时,便感受到一只手在自己脸上乱摸。他一把抓住某人不安分的手,问:“这么醒这么早?”
“已经睡得够久了。而且……”四季抓住秦衡下身不安分的某物,道:“你睡相太差。”秦衡羞涩大囧,义正言辞,为自己辩解道:“这是正常晨起,我也控制不了啊。”
四季不再逗他,收回魔爪。
秦衡侧身端视着四季,他心中有种不真实感,特想出去大告天下。
两人就这么又躺了许,秦衡才率先起床,道:“再不起来,裴院长该过来撬门了。”,一并给某个懒乎乎的家伙穿戴好,捞起软踏踏的小猫便出门了。
北冥腹地。
“缃缃,救命!”侧翼突然冲进来一只兽魔誀,张着血盆大口朝苏霖咬去,神行及时落在她身前。司徒文川大吼:“注意点,魔兽数量太多了,我不一定护得过来。”
“这群魔族怎么一下子变猛了?”苏霖清退周侧兽魔道。
北冥之地不知死了多少人,空中永远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对于木属相灵师而言,这北冥简直太克制他们了。寸草不生,不仅说说而已。
缃缃见这边有情况便靠过来,问道:“没事吧!”
苏霖边打边回应:“我没事。”
“有情况,全员戒备!!!文川!”秦析木突然大喊。
司徒文川毫不犹豫,神行分解成三十六块落在所有人身侧。紧接着剩余的白余魔族同时全部解体,化作魔雾散去。少顷,鬼诏奇身影浮现,道:“都不在了。”
秦析木才道:“收拾战场,准备回撤!”
缃缃不解:“它们怎么全部跑了?”
鬼诏奇:“不知道,收拾战场吧。尽早回漠阳。”
秦析木口袋中多了**十枚魔核,挂在腰间沉甸甸的。若不是那群魔族解体时带走了一部分,恐怕他们能收获更多。今日他们已经算是深入北冥,遇到的魔族数量比往日在外围多了许多。
三年前暗潮退后,外围魔族数量锐减,若非刻意寻找,半天也不一定能遇到。
秦析木:“诏奇,继续在前方探路,其余人跟上。”
“是。”
一年前,木河岛最后一批弟子业毕,其中大部分人选择了加入猎魔司。秦羡二子秦析木,亦是秦衡二哥便在猎魔司任两司马,主领猎魔司第十四队。恰值缺人之际,秦析木便将缃缃等人拨来自己麾下。
当然,秦衡并无意愿留在北冥,他返回木河等待四季醒来。
猎魔队常年深入北冥的完成要务。除此外,每年猎魔队都要上缴一定数量的魔核,以维系亓元大阵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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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梦方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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