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再加上我呢?”四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青柒惊讶地看着四季的脸庞,空洞的眼眶渗着雨水,好似在哭泣。
“你的眼睛……”
“我没事,它本来就是如此。”四季重新阖上双眼。
闻言,青柒安下心。
滔滔江海,浩无边际。云藏海客落入水中,这片水域便是她的领域。
四季灵核处飘出光暗双灵力,展开方圆之阵,最中间是一极小的太极,光暗相生相克,外侧已完全是暗属相灵力。
方疾看不懂四季在做什么。
下一刻,远处消散的恶业之力奔涌而来,汇入方圆太极阵中。
“怎么可能?!”
他心中的猜测愈发得到印证。
四季在吸收魔族的恶业之力。
“你怎么可能?!”方疾不能理解。在此刻,他亦明白了为何当时他释放的魔力以及魔念对四季没有影响了——四季他早已半身为魔。又或者他是那位。
夜空中星辰闪烁,星极夜已开。
天上地下,皆为领域。
长戟已到四季身前,事情已经超出预期,若带不走,他只能将四季吸收了。他这全力以赴的必杀一击四季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挡得住。
嘭!长戟的裂痕又扩大了一分。
以琴作剑,这一刻他的剑法比之秦衡丝毫不逊。四季的身法像完全换了个人。
四季的实力绝不可能是隐元境,方疾觉得四季修为比他还高。
单凭纯粹的力量已经杀不了四季了,而方疾的因果之力对他又偏偏毫无影响。他拿四季毫无办法。
“别想逃!”
青柒双手合十,闭上双眼,数十根水柱围绕着她盘旋而上,在空中形成一只巨大的海月水母,白色幽灵般在空中游弋,中心环散发着微光状如一朵四瓣花。
“看好了,水是这么用的。”青柒自豪地朝四季说,闭上的眸中似有光芒散出。
岛上漫过脚踝的海水沸腾,地上方圆两里范围内的海水拢聚成无数拳头大小的水珠倒飞空中。海月水母笼罩的上空下,水珠变成鱼状在空中聚散游走,如大海中真正的鱼群。
鱼群对着方疾不停冲撞,水散了又聚,源源不绝。这便是云藏海客,浩瀚正大,自由无束。庞大的冲击使方疾只得防守其中,他跳脱因果并不惧怕,但一时半刻他也休想突破出去。
见方疾被限制住,四季就地坐下,星极夜收回,黑影从他体内复刻而出。
黑影慢步冲了进去,来到方疾身前,右手像空握着什么往前刺,挑开方疾的防御屏障,鱼群如同泥鳅往里面钻。
方疾双戟合一变为一柄双头刃戟,他双手持戟将围上前来的鱼群打散。
叮叮咚——,黑影与他对战。
剑?但他依旧看不见也感受不到任何因果。
这是一种念想。这柄剑实际并不存在,但黑影觉得心中有剑,那么它便存在。
黑影出剑极快,每剑都能准确抓住方疾的破绽。
方疾越打越心惊,虽说他被青柒的法术压制,但这黑影如此剑法将他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十几招下来他终于看出些门道,黑影这剑法几乎与秦衡如出一辙,“这是秦衡教你的?”方疾他下意识质问。
不!不对!他这剑法恐怕比之秦衡更为精妙,若说是他教的秦衡恐怕更可信。他此时才想到,当时这黑影使出的那一剑,恐怕不是秦衡留给四季的什么保命招数。他和秦衡究竟是什么关系?!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方疾再次问。
显然黑影不可能回答他。手中之剑游如惊龙,速度越来越快,眼看方疾就快顶不住了。他爆吼一声化作邪见原型,双钳蝎尾觺觺将鱼群彻底击散。
另一处战场。
孙明晚速度极快,六七里不过转瞬即至。
令屿已将魔气吞噬完毕,仅有少部分飘去四季那边,但他的修为一直死死压在初天境,丝毫未有突破月地云阶的征兆。这让孙明晚放下心来,只要这个魔皇族没有突破到月地云阶,那他便不会输。
只是……,孙明晚晃了晃头立即否定了这个想法,四季怎么可能会和魔皇族扯上关系?
剑光直直刺向令屿,火红的利刃像羽毛飘落。
令屿手上突然多出一柄长戟,挡住了孙明晚的这一击。他原本清秀的脸庞爬满黑纹,变得极为狰狞,唯有双眸如宝石清澈。令屿头上冒出蜚角,右额处又生出一眼,其中一瞳双眸诡异至极,尾后蛇身缠在腰腹处吐着蛇信子。
令屿凭借纯粹的力量将孙明晚的剑光压下来。
孙明晚看向令屿,正好对上他赤红右眼骨碌碌地快速旋转,仿若镶嵌的红玉髓珠。长戟上出红色的纹路若隐若现,而他明显感觉出自己的攻击对这个魔族愈发不起作用了。不能再拖下去了。
落日熔金。
下一刻孙明晚突然爆发,亮起夕阳般金黄的光,再次切断长戟。
周遭的温度上升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海水刚靠近便被蒸发,里面仿佛火焰熔浆。
眼看孙明晚就要斩下令屿头颅,刹那间,蓦地赤羽被震飞脱手。令屿右手变为利爪,将孙明晚左手斩断,紫红色的血涓涓淌出,孙明晚立即后撤,下一刻断肢切口处被他自己用火烧成焦炭。
他不可思议地看向赤羽剑,赤羽半截插在地上,剑身失去光泽变得极为暗淡,犹如一把普通利剑。孙明晚重新握住赤羽,它在颤抖,害怕?为什么?
赤羽回归血契中。
“法器的绝对压制?”孙明晚脸色变得难看,这魔族居然还有后手。它的身上必然有极为强大的法器,方能凭余威便能震慑住赤羽剑,并将其弹飞。
君王之威,高不可攀。
孙明晚见过神器,秦衡的惊雷剑、潇缃的恨天锤,它们已是六百年前传下来的顶尖神器,但也绝不可能仅凭气息便击退赤羽。它身上的法器竟然竟然强悍至此。
孙明晚警惕地盯着令屿。是那双瞳眸!
令屿吃痛怒吼,捂着自己的右眼,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楚。自从上了岛后,这双瞳眸便频频失效,甚至还在影响着他发挥,本应该是他最强的法器,却使不出三成威力。“偏偏在这时候出差错。”令屿抓着自己额头暗骂。
“嗖嗖嗖——”方疾趁乱甩开四季二人朝令屿跑来。
“你?”孙明晚见巨蝎跑来,他惊慌地看向远处,感受到四季和青柒无事,放心下来。
青柒解开法术,睁眼后跑向四季,“没事吧?”
黑影消散,四季灵力一空,虚弱得说不出话来,他摇摇头表示自己能坚持住。
青柒焦急地看着他,又望向远方的孙明晚。孙明晚一对二定落下风,必须要立刻赶过去帮忙。可她与孙明晚属相相冲,她前去反而会影响到孙明晚发挥。
当机立断,她将云藏海客递给四季。
“你不是四季了吧?”青柒道:“你不像他,但我就当你还是,把它吞了,云藏海客能恢复灵力,快去帮助孙师兄。”说完便用水将自己像蚕茧一样包裹起来。
“记得还我。”青柒补充道。
四季“看着”她,然后吞了下去。
随着云藏海客吞入,四季的身体散发出淡蓝色的光芒,整片大海都在为他雀跃,源源不断给他供能,不稍片刻四季便恢复了些。
“我走了。”
青柒缩在茧中,毫无回应。
另一边,方疾刚赶过来,一个金玉环便跳了出来将他右钳箍住。
这一变动出乎三人意料。
银光闪烁,四季的身影突然出现。
“南十字。”
天空十字星光芒闪烁。
令屿将方疾丢至自己上空,南十字光芒透过方疾的身体,然后爆裂。在地上留下巨大的十字型深坑,点点星光残存在深陷的土地上。
“你……咳咳咳……”方疾怨愤地看向令屿。
“把眼睛还给我。”四季的声音非常冷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似机械。
孙明晚提醒他:“小心!”,赤羽再度出鞘。
四季再度睁开血肉模糊的眼眶,看着他们。
“你拖住方疾。”四季说。
孙明晚不明白四季要做什么。
四季顺手夺过孙明晚的剑,明日剑法刺出,赤羽剑刃直逼令屿面门。
嘭嘭嘭!长戟、骨刀被尽数斩断,令屿手上再无法器。
四季一步踏出,抬剑指向令屿。一股无可匹敌的剑气落在他身上,这一指他避无可避,仿佛带有天地法则。令屿咆哮一声,变成一团魔雾,遮天盖地。
手指粗细的虹光穿透雾,落在远方。
一旁孙明晚看得呆了,这一剑他再练上十年也达不到,其中蕴含的强大剑气意志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四季抛回赤羽,走入黑雾中。
方疾还未做任何行动,孙明晚一剑便劈了上来。因果之力不断化解孙明晚剑法中蕴含的火力,他的身型太大,再加上修为不足也没有了法器抵抗,对孙明晚来说他就是一个活靶子,被压制地毫无反手之力。
孙明晚不知道四季要做什么,但他要制住方疾,将其击杀。趁现在杀了方疾,后面再围击那个魔皇族。
方疾不断吃痛,果决自斩右钳,金玉环终于不再缠着他。钳尾双出击,终于能勉强与孙明晚持平。
“竟敢进来?你死了。”
对魔族来说魔雾即是身体的另一种形态,四季在魔雾中相当于就在令屿的体内。
令屿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十五年前,我就该杀了你的。”
四季进来后站在原地不动,神识探索雾中的情况。
大概是觉得他太啰嗦了,四季说:“真吵。”
令屿沉默不语,魔雾化作纯粹的恶业之力扑向四季。
扶摇出现在他手中,恶业退散。
令屿死死盯着扶摇,另一件南冥神器出现了,上面依旧有着与始皇相似的气息。
必须要夺过来!
只要能拿到,他们魔族就能离开北冥了。
他甚至已经想到未来自己手握两件神器,不假时日修为定能超过魔皇陛下,成为新一代魔皇。贪欲的念头升起,他的双眼露出狡黠冷漠的眼神,背后悄然浮现出四片薄翼。
四季拇指勾起少商,无名指摘着少宫弦,两弦齐声,铿锵有力,远远散去。
找到了!
他往左前方走了五步,右手拇指食指凭空抠住一个东西。
令屿在他身后现身,钳住四季的脖子。“放手!”
方圆之阵祭出,四季的身体一下子变得虚化,淡淡的身影与周遭的魔雾同化。
他知四季身上有太多秘密,令他接连受挫。但这次怎么可能,在他的体内,这个人类怎么找到自己的魔核,又变成了自己身体一部分。
此时他真切地懂得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或许会死在这。
魔雾翻滚沸腾,无数攻击朝四季袭来。攻击穿过他的身体,却毫无作用。
魔雾内场景突然变化,下一刻,四季出现在空旷的平地上,地上堆积成山的残肢断骸,头、躯干、四肢,三堆尸身有节奏地律动起来。
身躯一跳一跳,堆叠成山坡;四肢前后钉合,宛如木材,顷刻间在山坡上建成一座骸骨庭院。砍下来的头死不瞑目地瞪着眼,整齐地插在庭园地上,人头张着嘴发出惊悚的笑声,像盛开的花……
“玩……来玩……咯咯……”
四季站在原地不动。
过了一会,它似乎等的不耐烦了,门帘上拆出一双手脚,摘下院子里的一颗人头戴在脑袋的位置,又从地面扒拉出一具躯体,组成了一个完整的身体。身体踉踉跄跄地走出来,指了指里面,仿佛在邀请四季前去做客。
四季想若是他应该会愤怒亦或悲哀哭泣,可此刻他不是他了,他不再是那个偶人了,亦不用继续伪装。
无悲无喜。
“安息。”四季轻语。
安笑语的双眼阖上,她仿佛在笑。骨架震动,身体残骸重新散落一地,不再动弹。
庭园的笑声逐渐停息,变了哭声,紧接着轰鸣声不绝于耳,山塌院崩。
空中落下几片霞脂色的雪。
四季往前一步,然后又变换成了另一个场景。
四季“看见”浑身伤痕自己,熟悉的夏府,院子中间的那株海棠耸立着。恶业之力从“他”体内散出,然后走火入魔,四季静静地“看着”“自己”丧失理智发了疯四处破坏,房屋墙壁轰塌,烟火四起。
“夫人,别过去,小公子他走火入魔了。”
“不要——”
“他”手中的匕首穿透娘亲的身体,她倒在地上,如一朵飘落的海棠花。
这是他梦中无数次重复的场景。
但不是自己的。
他静静地等待着这场闹剧的结束。
不知过了多久,场景终于再度变化。
金色巨龙在冰天雪地中怒吼。
四季脸色剧变,一挥手七弦齐震,他积攒的灵力全部消耗一空,所有幻象消失。
这个魔族必须死!
云藏海客的能量被消耗殆尽,青柒闷哼出声,鲜血从七窍流出。
四季咬在自己手臂上撕下一块肉,咀嚼,吞下。
没人注意到,方圆太极中漆黑一片,暗淡无光。
“微光!”
不远处两道光芒闪烁。
令屿双眸传来剧烈刺痛,他想操纵魔雾抵挡四季,却毫无动静。他在自己的身体里,被一个人类掌握了灵力的主动权?!
令屿的身体已经不受他自己控制了。
四季单手提起令屿挖出双眼,一灰一白眼珠散发着淡淡的光芒,随手将令屿像抹布一样扔在泥泞的地上。
“为、为什么?”令屿临死前依旧不甘心。
他一开始就错得离谱。
他不知道这神器非他所能指染的存在,也未曾想过一个人类能掌握恶业之力,更没想到他会被人夺取本源的控制。
这所有的一切都注定了他不可能会赢。
恶业之力化作灵力融入四季体内,他灵核中的光灵力愈发渺小。
四季不做声,只是冰冷地看着令屿苟延残喘。
“咳咳咳,咳咳咳……”令屿疯狂咳血大笑,咳了一会儿便再无声息。
四季将沾在眼珠上的魔雾抹干净后合入自己眼中,他闭上眼睛,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时间仿佛被定格,寂静地可怕。
待他再睁眼时瞳眸已重新生在他的血肉之中。
四季挥手驱散黑雾,此时孙明晚已将方疾全面压制。邪见因果的特殊性,导致他无法直接杀死方疾。见四季完好出来,他放下心来。而方疾则心中一沉,他杀了令屿,令屿一死就算能活着回去,也会被魔皇杀死。
四季的手上握着一块墨色晶石,几番□□,变成了一把匕首。四季把匕首丢给孙明晚,孙明晚立即明白了他的想法。
火焰囚住方疾,孙明晚将匕首插入他的头顶,方疾被迫变回蝎身,受到致命伤害钳尾八肢不住挣扎。晶莹的蝎甲被黑色浸染,待全身漆黑时蝎身化作飞灰,魔雾被匕首尽数吸收。
邪见一死,因果消散,众人脑海中关于方疾的记忆模糊淡去。
一切终于结束。
孙明晚杵着剑低头喘着粗气,看不清他的神情。
这一战他们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几乎全军覆灭。但最后他们三人活下来了,这一战他们没有输。
停息片刻,孙明晚看了眼闭着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四季,他跌跌撞撞往西面走去。
他找寻片刻,拾起落在地上的长生杖,轻轻地摩挲着。长生杖被劈成三截,上面的灵力全部流失,变成了再普通不过的木杖。
一朝红系发,念春不知。
“啊啊啊——”
孙明晚仰天长啸,发泄心中的悲伤,一声未尽便已掺了哭腔。
良久,他终于停下,一言不发地走向那堆残骸。上百具骨骸尸身,残肢断臂混杂在一起,根本分不出谁是谁的。
他极力将众人尸身拼凑,争取让他们死后得以全尸,可看着这一个个人头,论他如何都不能冷静下来。他的右手被鲜血染红。
一艘方舸在巨浪中颠簸。
“再快一点!”顾棣不得不大喊才能把自己的声音传出去。
“不行,风浪太大,再快会侧翻进水。”
王映川手轻拍顾棣肩膀,道:“别着急,木河的人才离开一日,说不定岛上目前无事,况且木河乃是灵师圣地,底蕴之深厚,轻易不会出问题。顾兄弟,你先养好伤。”
正常时节,冬季是不会有如此大的风浪。而此时风浪堪比夏季飓风,一切迹象都在表明情况不妙,但王映川只能对顾棣隐瞒情况。
“多谢。”顾棣抱拳,但他依旧固执地站在船头不肯进船舱。
一道水光屏障将方舸罩住,外面的风暴被阻挡在外。
“加速,往木河。”
王映川听到声音,立即行礼:“五长老。”
“不要劝,你劝不动我。”王宗澄在王映川开口前便提前堵住他的口。
王映川苦笑:“五长老,这我哪敢,可您这样消耗灵力……”
话音未落,王宗澄便瞪了他一眼。
王氏一族下临南海琼水,远离朝堂,镇守天辰国极南,守护南海水域。
天辰四大宗族分别为:玉龙夏氏,杭江秦氏、潇氏,以及琼水王氏。
西河夏氏名将辈出,族中子弟多数战死沙场,家族衰微,现如今仅有夏天均这一脉。杭江秦氏、潇氏同是传承了近千年的古老宗族,善法器冶炼,基业遍及天辰、金泷两国。与以上三大宗族不同,乃近百年来发展起来的新兴宗族。王氏族内水属相灵师众多,借水而起,以沿海渔业起家,一步步做到了富埒王侯。族内正人丁兴旺,其五长老王宗澄乃天辰国内唯一一位水属相月地云阶灵师。
虽说王宗澄是王氏长老,但他年纪才刚过四十,并不年长,只因他身为尊者才安了这个名头。王宗澄天赋异禀,三十七岁时一举突破,达到月地云阶,是王氏族内天赋最高的灵师。纵观天辰国内,论控水本领,他说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
有王宗澄全力出手,船舸以极为惊人的速度向前驶去。
王宗弈坐在船舱内发话:“无事,在水域中,还没人能胜得了他。”
见二长老这样说,王映川也不好再劝说五长老。
顾棣道:“这份恩情,在下铭记在心。”
“谁都不愿看到木河出事……”
王宗澄无比心急,他也曾是木河岛的弟子,对木河有着深厚的感情。即使抛开旧情,木河作为世上最顶尖的灵师培育之地,一旦有所不测,对全人族都是莫大的损失。
两个时辰后,顾棣等人终于驶出南海范围进入汐海。
而这里出现了无数的海族,静静地朝着往木河方向,像在朝圣。
王映川从未见过如此一幕,他警惕地看向方舸四周的各式海族,它们形态形形色色千奇百怪。“这……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人生中第一次,王宗澄他居然被水拒绝了。
他面露惊色,道:“……这片海,已经被海族占领了……”
一时间不知该继续往前还是停下。
顾棣道:“它们好像对我们没有恶意。”顾棣看向王宗澄,最终还是要看王宗澄尊者判断该如何。
王宗澄跳下船,不一会上来了,他道:“继续走。”
海族们见方舸驶来,纷纷让出一条路。
传闻中,海族与人族并不交好,此时却没有朝他们攻击。正如他们判断,这些海族们没有任何恶意,也无意攻击他们。
木河岛上。
夜空被撕开一道裂缝,冒出滚滚黑雾,一个模糊的人影从中显现。
巨大的威压将青柒惊醒,还未反应过来,魔雾已化作尖刺,穿透她的胸膛。
倒下的鲛人尸身沉入水中……
潮水慢慢退下,倾盆大雨冲刷着这满目疮痍的木河岛,风暴越来越近。
骤不及防,禁域法阵开启,将外圈中的四季、孙明晚推出,禁域之中一棵参天巨树若隐若现。
孙明晚刚反应过来,一只漆黑的手掐住他的脖子,他的胸膛当即被捅穿,掏出了他沾满血肉的灵核。
他还未挣扎便这样死了。
魔皇令冢取走令屿的魔核后,将孙明晚的尸体随手扔在地上。
四季睁开眼便看到了孙明晚的尸体。
你在悲伤?四季询问心中的意识。
面对魔皇,他什么都做不了,干脆便什么都不做。
魔皇在四季身上感受到了另一件南冥神器的气息。他随手一定,魔雾将四季围成球状困住,再缩小飞回魔皇手中。他看了一眼早已破败不堪的木河岛,正欲进入木河禁域一探究竟。
清脆的箫声从禁域深处传来,参天巨树摇曳着。
第三件南冥神器?!
魔皇心神微凛,无端生怵。
毫无预兆,水位抬升,木河岛被淹没在水下极深处。魔皇往上冲出水面,木河岛并非沉入大海,而是木河岛方圆百里范围内的海面上升至三百丈高空。
唯有巨树依旧直入云端之上。
“魔皇好大胆。”清冷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一女子双腿叠加坐在巨鲸背上,傲睨万物,宠辱不惊。
她头戴晶莹皇冠,身着宝石般的长裙,在黑夜中星光熠熠。她蓝白色的灵眸叶眉,仿佛映着这片无尽海域,蓝黑色的长发散落在空中飘动,宛若溅起的水瀑。
她的身后飘着四小只人面鸟身兽,皆足下两赤蛇缠绕,气势非凡。更有无数海族之民围在木河岛千里之外朝圣。
“海族之皇?”魔皇判断来人实力不在自己之下,再加上如此阵仗,心中便已猜晓这女子的身份。
女子站起身,木河岛的水面哗然落下,往四周涌去,掀起波涛巨浪。淡绿色的护盾隐去,木河岛重现,而其中丝毫未有海水淹没痕迹。
“把人交出来。”海皇命令。
海皇乃无尽海域孕育诞生之子,持掌海域数千年,为今世当之无愧第一强者。
在海域之中,无人能战胜海皇,即便是魔皇也不行。
“若我拒绝呢?”皇者尊严不可无,他乃魔族之皇,即使海皇再强他也未必不能对付一二,若要想杀他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到了他们这等境界,举手投足便可引起天地异变,若其中一方拼了命要走,另一方根本不可能拦下。
这一战的结果,毫无意义。
“敢问海皇千年不问世,今日为了一个人族竟如此大动干戈?还是说,海皇亦是另有所图……”
海皇一招手天地间变成海域,冷声道:“海族规矩。”,她赤足走来,天地间强大的威压足以令令冢一身实力发挥不出五成。
“你竟敢伤吾子民?!”
此度空间被封锁,他逃不了了,唯有一迎战。他假客气道:“久闻海皇盛名,今日便请教一二。”
挥手间,引天地灵气争斗。
顿时,天空、海洋乱成一团。
对人族而言,最强者皆为器灵师。因天赋寿命种种原因,借助法器增强自身实力,远比直接使用灵力更方便快捷,也更强大。法灵师凭自身灵力调动天地灵气,借天地万物为已所用。而这往往需要拥有极为庞大的灵力才能做到一二。
低阶中,对等实力下,法灵师几乎不可能赢得了器灵师。这个低阶指的是月地云阶之下。因此在人族只有极少一部分灵师才会选择法灵师方向。可一旦进入世间顶级强者范畴,法灵师举手投足便能造成天地异象,此威能远非器灵师可比。
人族并无月地云阶法灵师。
对于海皇魔皇这等实力强者,一般法器甚至不如随手一掌强劲,一触即碎,甚为多余。
而世间曾有十大上古神器,其威可诸神灭魔。自灭世之战,神器于南冥散落人间,上千年来唯有扶摇惊鸿一瞥,此后再无消息。
魔皇从神器“微光”中感受到与始皇同源气息,便猜测始皇君武帝曾与南冥神器定有隐秘渊源。他便默许令屿离开北冥寻找其他神器。而后他感受到令屿死亡,便借助令屿身上的同源魔气段时间内穿过亓元大阵的限制,破开空间,来到木河岛。
此时亓元大阵触动的禁制正从北冥划过黑夜长空,往此处而来。
魔皇发现,新出现的神器是曾惊鸿一现的扶摇,传说中可一曲屠城,亦能生死人肉白骨。
“海皇若是想要扶摇,本皇让出便是。”
一番交手下来魔皇接连败退,不得已提出条件。
“吾要的是你为屠杀我族付出代价!”
晨光逐渐照亮了天空。
四季被魔皇困在魔雾球中,顷刻间便陷入昏迷。他的心脏灵核处,方圆之中黑白两色灵力成巨大的漩涡状,太极之阵,光暗相融。
“人族,尔敢!”
一声怒吼将四季的思维拉入其中。
冰原之上,青色巨龙盘旋在空中,千丈身躯遮天蔽日。巨龙背上一女子坐于其上。
上百人影浮于巨龙周侧,刀枪剑戟各式法器层出不穷,一同攻击着巨龙身躯。
青色巨龙身体庞大,身躯极为灵活躲避攻击。它再一吼,冰原之上,一根根冰柱拔地而起,如同生长的枝蔓分别朝着人影追踪攻击,远远看去像盛开绽放的花朵。
全大陆都开始动荡,大地崩裂、浪潮冲天、飞云坠地,陆地、海洋、天空无一幸免。
这一战似要将天地毁灭。
突然间,天空中撕裂缝隙中出现三个身影,日月轮转,异象消失。
而黑夜之下魔雾悄悄弥漫开来。
场面一转,四季看到冰原之上女子低声哭泣。怀中抱有一女婴,她伸手抹去面前四五岁大小孩童的眼泪,强忍哭腔:“对不起,虞儿你要好好活下去。”
男孩哭着说:“我不要,娘亲你不要抛下我……”
“对不起……”
四季看着这一幕眼泪不自主滑落,他脱口而出:“娘亲!”
再下一幕,黑雾滔天遮盖了整片冰原。
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血泊之中,他的脚下是数不清的尸体。有人族的,更有长式奇形各样的魔族尸体,被冻于冰封之下。
轰轰隆——
一道道天雷狠狠劈下,那人高举长剑,一道剑气便把雷云震散。接着他一剑劈开了天,来到了一座巨大宫殿面前。
一阵模糊后,他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低头撑着剑半跪在地上,灰色的双瞳毫无生气。
他的背后长出灵力聚集形成的触手,颜色各异,大部分触手上连接着串着好几具尸体,不断吸收尸体身上的能量。其中十二条触手如同的脐带连接着十二个长相怪异的活物,四处搜寻斩杀这宫殿内外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最后一人也死在了他手上,这座浮云飘地的宫殿终于安静下来。
四季努力想看清那人的长相,却怎么也看不到……
“该走了……”
景象消失,一切回归虚无。
微光残露,悬垂叶际,寒影飞鸿。
空中依旧天昏地暗。
啪嗒、啪嗒……
本无形无象的魔雾被冻住,噼里啪啦往下掉。
海皇身侧的海水同样凝结成冰,不动分毫。她见此并未惊慌,震惊后,反而露出惊喜期待的神色。
四季从空中掉下,落入水中的一瞬间,海水冻结。
失去水,海皇实力骤减,她当即后撤。
冰柱拔地而起,如树木生长。
起罪之由,身、口、意,是为十恶。
千年前的大战缔造了魔族。
人之十恶,乃魔族之源,它是这人世间的阴暗面。生灵不绝,这世间便无时不刻存在恶业,魔族便永不会灭绝。
它们代表毁灭,却生生不息。
无善无恶、无来无去,即是轮回亦是创生。
灭世一战,魔族初至轮回之地——南冥。最后,百万魔族无一存活。至此之后,一个烙印深深刻在他们的魔核血脉中,将那份恐惧代代相传。
冰柱将四季送往空中,不知何时齐肩短发已然长发散落及地,长相依旧,却又与原本的他似乎截然不同,四季奇异的双瞳直勾勾盯着魔皇。
“恶业十道,起罪之由。”
四季落座于虚无之中高椅之上,威严的声音颤抖着道:“审判,无罪。”
四季神识回归,其中不过瞬间而已。
“恶业无罪、无法审判?不可能!你!!你究竟是谁?”魔皇的灵魂不受控制地颤抖,心脏处魔核传来剧烈疼痛,数千年前遗留下来的恐惧至今依旧刻骨铭心。他一身实力发挥不出分毫,在四季面前宛如普通人。
远方,一道威压极强的灵力奔来,将魔皇禁锢住——是亓元大阵的禁制!
四季右眼白色瞳孔变成多色混杂,爆射出白色光芒贯穿钉住了魔皇的身体。魔皇身体化作黑雾散开,从灵力钉中逃出,再重新聚拢,被结冻的魔雾失去控制,往下坠去。虽然四季杀不了他,但他被亓元大阵禁锢,旁边还有一个海皇虎视眈眈。若无法逃脱,今日一代魔皇便会陨落于此。
魔皇恢复人身,体型缩水了一圈。魔解只是掉失修为,回去后吸收兽魔便可补回来,总比死在这里强。
四季正欲继续攻击,魔皇丢出上万墨色晶石,随即数万魔核剧烈爆炸,硬生生破除空间封锁。未消片刻,禁锢又恢复,眼看又要将魔皇封禁。他当机立断遁入空间缝隙,回了魔域。
王宗澄一行人,进入汐海不久便被那惊天骇浪阻挡在外。距离太远,尚未见到人,便能感受到空中那两股气息令人窒息的气息。。
照此来看,此次事态严重程度恐怕会远超他们的想象。
王宗澄当即弃船,带着船上几人,踏浪前行。
进入木河岛百里范围内,如拨开迷雾,他们进隐匿阵法中了。离得近了,他们也终于能看清那两股威压力量的来源。同样,木河岛上那直入云端之上的巨树亦是惊人。巨树撑开了天,一切事物在它面前都显得无比渺小。
“那是木河岛?”王映川定神擦了擦眼睛,不禁怀疑自己看岔了。“他们是谁?”
无人知晓。
王宗澄心中有了一个猜测。王宗澄道:“巨树乃是尊上所化,藏于禁域。”众人心中燃起一丝希望,那岛上的人或许无恙。
半个时辰后,几人终于上了岛。岛上风平浪静,与外面的汹涌波涛形成鲜明对比。映入眼帘的是被潮水冲刷后的场景,房屋客栈支离破碎,地面泥泞不堪,满目疮痍。
王宗弈拍上王宗澄肩膀,道:“……老五。”
“我没事……跟我来,我还记得路。”王宗澄提醒道:“木河有诸多禁制,注意些。”虽然护岛大阵已经没了,但他不确定岛上的其他禁制是否还存在。
穿过日月明大道,一路过来他们并未发现任何尸体,他们很快上了石阶来到上岛。
上岛比下岛更加破碎不堪。
繁茂葱郁的灵木森只剩下几桠黑木,楼阁倒塌。地面一个个巨大的深坑,上林堂已然变成了废墟模样。
地上倒着无数死状极为惨烈的尸体,烧焦的断肢、满地破碎的器脏,地狱般的场景警醒着所有人这里曾发生过的一切有多么残忍。
面对如此冲击的一幕,众人皆沉默。
王宗弈:“分开行动,先找人。”
王映川偷偷看向五长老,脸色难看至极,似乎一直在隐忍着情绪。
王宗澄点头以示同意。
王宗弈道:“遇到魔族,立即逃走,不要与它们发生纠缠。”
王映川:“明白。”
顾棣道:“在下要去寻我家小公子。”未能保护好四季乃他之失职,哪怕是尸体他也必须要找到,带回夏府……
王宗弈不便多说,问道:“你家小公子有何特征?我们给你留意着。”
顾棣思索,道:“身型较之同龄人娇小,应是身着素衣,或许戴有眼纱……”
“好,我们记着了。”
四人分别寻了个方向出发寻找,王宗澄主动寻了南方去。他径直往禁域方向寻去,禁域是他最后的希望。
上林堂、立贤院,这一路上,每隔几步便有一具残骸,要么拦腰斩断,要么只剩下零星血肉混在泥泞中。没有、没有、依旧没有,他都走到禁域边上来了,没有发现一个活着的。
禁域周边的迷雾已消散,他看向里面,空荡荡的,亦未发现任何人。
王宗澄准备进入,却被阵法阻挡了,他只得沿着禁域边缘范围继续寻找。
一刻钟后,一小堆尸体引入眼帘。奇特的是,他们的身体被人用线缝合着,脖子四肢皆如此,代表他们曾经受过分尸之刑。只有一具尸体四肢完整,胸腹处被掏穿。
他再也忍不住,眼眶通红。他是尊者,同样也曾是木河的一份子。
“好样的……受苦了,你们没有输……”
他又怎看不出,那些坑是引爆灵核炸出来的,他们没有认输,就算是死也未曾低过头。
忽然间,头顶的阴翳消失,夺目的日光照亮整片岛。
王宗澄抬头看,发现巨树变得逐渐透明。没有了巨树的遮挡,他看得更为真切,远处空中坐在巨鲸背上熠熠生辉的女子,刺入云端的冰柱,还有滔天魔雾……
巨大威压穿过木河岛的阵法铺天盖地袭来,他一身灵力却调动不得半分水。
王宗澄要是还不明白那两人的身份,那他就白活了。
朝闻道,夕可死矣。
心中一股强列的冲动,促使他上前去,近前去感受参悟玄机。但身体已经进入冻结反应,双足沉重如铸,寸步难行。
远处一道绿色灵力从北奔驰而来,困住那团黑雾,轰隆隆——,天空传来巨响波动的灵力撕开空间,黑色魔雾展开后又迅速收拢,然后消失殆尽。
魔皇走后,一切逐渐恢复原样。四季落回冰面,闭着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除了四季脚下踩着的部分,其他海水已然解冻。
海皇飞下来,站在四季跟前,慈爱地看着四季的脸庞,似在怀念。半响,她叹口气,召来巨鲸,带着亿万海族子民浩浩荡荡离去。
“老五,刚才的那些你看见了吗?”
“嗯,看见了……”,王宗澄低头看向手心,他又能掌控水灵力了。
王氏三人汇合后,发现顾棣并未回来。
他们在岛上未发现任何活人,想来那位小公子也应是凶多吉少。而且,岛上的尸骸几乎没有几具是完整的,根本辨认不出谁是谁。
此时,顾棣正在海面上飞奔。魔雾散尽后,他分明看到了四季的身影。他狂奔了一炷香后,终于来到四季身边。
顾棣刚想上前,却被什么阻碍了,只能在四季六尺之外,无法再往前进一步。他瘫坐在冰面上。
小公子他还活着。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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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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