绞杀盛宴后它们停止了狂欢，草木安静地盘踞着守护木河。

此刻，岛上的木灵力浓郁到极致，空中漂浮着细微的液态木灵力，这里俨然是草木精灵的天堂，树木郁郁芊芊拔地参天。

这一路上青柒她们再没遇到任何魔族。

“前面好大的雾啊，终于到了。这后面就是禁域？”赵夜清发出感慨，“要怎么进去啊？”

这片天什么时候才能重新亮起来？青柒担忧地抬头望向远空之上，漆黑的魔雾并未消散。倘若魔族再次进攻，不知护岛大阵能坚持多久，他们还能等到援兵吗？

青柒赵夜清两人小心地往前探索，方才还身处重重迷雾深山密林，下一刻映入眼帘的便是荒芜岩漠。

“这是进来了？”两人面面相觑。

一眼望去，她们甚至不敢相信木河岛上竟有如此风光，任谁都会以为整座岛都该是蓊郁繁茂，哪成想迷雾后面竟是这般模样。

青柒四处张望：“不知道其他人进来没？”

赵夜清蹲下说：“我再找一下，这里土灵力挺浓郁的。”，她将灵力探入地面，片刻后睁开眼，她捂着嘴不敢相信：“……怎么会？”

青柒见赵夜清忽然这样，顿时不知所措。“清清怎么了？你先别哭啊……”，她背着四季，一边又要安慰赵夜清，一时间手忙脚乱起来。

“大家……只剩下一百多人了，小柒……我们是不是也会死……”

“不会的。”青柒说得极为坚定。她安抚着赵夜清的情绪，说：“我们先和大家会合，魔族进不来的，等院长他们赶回来就没事了。”

“目标出现，准备行动。”

青柒她们刚出现，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她们，见不是魔族才放下警惕。

“青柒、赵夜清！”方疾见来人是自己的弟子表现得尤为惊讶，他的目光落在了青柒背上的四季，问：“四季受伤了？”方疾准备上前接过四季。

“方师……”赵夜清又要哭出来。

云藏海客汇聚成镜面，挡在她们前面。

青柒拉住赵夜清。

毫无预兆，一柄长戟出现在赵夜清面前，倘若她刚才没有停下脚步这柄长戟就会刺穿她的身体，这突如其来的变动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

“方疾，你这是在干什么？！”一老师在他身后质问。

方疾眯着眼打量，警惕地说：“她们是魔族假扮的。”

赵晨否认：“不可能！这是尊上设立的阵法怎么可能会让魔族混进来。”

方疾反问青柒二人：“魔族入侵的时候你们去哪了？”

赵夜清解释：“我们在罐子堂，四季他突然昏过去了，我们班其他人可以作证。”她环顾一周没找到一个同班的人。

赵夜清愣在原地：“方师……我们班的人呢？”

方疾闭上眼睛：“全死了，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逃出回影楼……”他睁开眼睛死盯着青柒三人，质问：“为什么偏偏就你们刚好不在，逃出来了？”

赵夜清后退半步不敢相信：“全死了……你骗我的对不对？怎么可能？”

青柒指着方疾说：“他不是方疾，他是邪见！真正的方师早就遇害了。”

方疾皮笑肉不笑，回答刚才赵老师的问题：“她们就是邪见，被邪见杀害后夺走因果，便能瞒天过海化作她们的模样闯进来。”

一众人一头雾水，他们从未曾听闻过邪见为何。

双方剑拔弩张。

青柒咬着牙说：“你从哪知道的邪见？除了我们虞国，天辰、金泷，乃至木河都没有任何记载。”

方疾不明所以。

青柒道：“魔族不止九族，还有邪见一族。”

赵晨立即反应过来——方疾是假冒的！

五位老师围住方疾。

方疾佯怒：“赵老师，连你也不信我？那她又怎么知道邪见的？！”

青柒说：“要我将你的原型照出来，才肯承认吗？。”云藏海客中方疾的模糊的倒影，分明不是人型，更像是蝎。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方疾狞笑：“青柒，你这样可不乖啊，从一开始就是我，我怎么就不是你的‘方师’了呢？”

青柒说：“你只是夺舍了方师身体。”

“我夺了他的因果，吸收了他的身体拥有他的意志，从任何角度来看我都是方疾。看来你们虞国对我的了解也不过如此。”

方疾撇了一眼众人，索性他不再继续伪装，反而粲然一笑，让人看了发憷。他道：“不过，我倒要感谢你，帮我把四季带过来。”

闻言，众老师便要出手制住他。

方疾手中长戟一换变了副模样，他高举莹澈的长戟，一道闪雷劈下，托举着长戟射向天空，与此同时空中亦有一柄相同的长戟刺下。噗——，两柄长戟无视阵法穿越屏障空间相触，所过之处留下一道无因无果甬道。内外两个阵法立即修补，但已经有一丝魔雾钻了进来。

又是同样的一招。

这一式将方疾体内补充的魔力耗了个七七八八。但他不亏。

魔雾爆开现出一人。

方疾拜见：“令屿殿下。”

魔族太子令屿有着一双完全不符合他桀骜外貌的眼睛，灰白异色双瞳像是镶嵌在他眼睛里，他瞥视着地上的百余人，一眼便锁定了四季。

令屿无视诸位，便径直朝青柒四季一步踏去，来到他们跟前。

“把他交给我。”他的声音充满诱惑。

“我不……”话音未落，青柒便被击飞狠狠摔在地上，她闷哼一声，还能勉强站起来。

诸位师长的攻击已至，他只得放弃此时强夺。令屿修为停留在初天境巅峰并未到达月地云阶，面对同样五位初天境强者的同时进攻，他不得不认真应对。

天空两柄长戟落回方疾手中，他直面冲向四季。

“云藏海客——”，她歇斯底里大喊，云藏海客化作蛇状将四季盘踞在身下。其后，青柒脸色吓人地苍白，蓝黑色的长发散落一地，她双手极力撑在地面上，不让自己倒下。

蛇打七寸，方疾双尖长戟刺在蛇头处，却仿若落入沼泽般软绵无力，意味着他并未真正攻击到云藏海客。他双眼微眯打量着青柒，说：“裴松之曾与我说过，他很看好你。原先我一直以为是你的属相占优势，现在看来，就算是洺泽榜你也能进前十。可惜了……”

青柒面朝大地，喘着粗气，并不回答。

方疾眼底闪过一丝厉色：“不能让你活下去。”

云藏海客护着四季，青柒她自己周身毫无防护。长戟一分为二，分别朝四季与青柒同时刺去。

云藏海客依旧死死护住四季，而长戟已然到了她身前，此时她避无可避。

她早已做好赴死的准备。

青柒来木河的目的就是找到四季保护他，她做到了，直至死亡前一刻依旧在保护他。她算计过，倘若她死去，云藏海客便能即刻化作牢笼护住四季，而此法除本族外无法可解。眼前的一切都变得缓慢，她心想，自己也算是勉强完成陛下交给自己的任务，死而无憾了。

“小柒——”

一个金玉环箍在长戟上，使它的方向发生了偏差，长戟在青柒耳侧飞过。

是赵夜清的本命法器。

青柒还记得她曾说若不是这个法器，她这辈子都走不出大山，只能成为一个碌碌无为再普通的山野妇女。那不是赵夜清想要的生活。她想知道山外的世界是什么模样，她不要被禁锢在那无尽的大山之中。她说她把这辈子的运气都用在了那天，才能拾到它，这个法器让她可以开始修炼，改变了她一生的命运。

方疾眼见此次未得逞，立即召回长戟，被金玉环箍住的长戟失去了控制，插在地上并未飞回。他瞥眼看了不远处的始作俑者。噗——，长戟轻而易举地贯穿了赵夜清的心脏，鲜血喷薄而出。甚至她还未发出惨叫便这样死去。

这个法器现在又改变了两人的命运。

长戟抽出的刹那，赵夜清的尸身化作灰烬散落一地。

邪见形如蝎，通体晶莹，其钳尾觺觺利若枪戟。邪见在十大魔种中数量最为稀少，学会阁中也仅记载——魔非九族，便草草带过。

六百年前，邪见一族迁出魔域，动用全族因果之力在虞国北端生生开辟出了一条逃往北冥之外的路。

然，邪见一族在虞国损失惨重，几经灭族，为了保命又只得逃回亓元大阵。这一役，只有虞国知晓其中内幕，自此以后邪见一族再未现世。世人只知魔有九族，曰之蜚、恚、駼、訑、虭、誀、螼、单乌??、勾寓，不知邪见。

邪见最为独特之处乃“不沾因果”。双钳与尾刺皆可化作法器，中之必受因果报应。所谓因果报应，属倘若邪见心中念有杀因，则敌必受其杀果，避无可避。

此因果报应只能凭借纯粹修为灵力抵挡，灵力高于邪见便能反噬因果，死里逃生，修为不足则必受因果侵虐，轻则修为重创、重则性命难保。

魔族太子一对五，毫无压力，但他不想继续纠缠下去。右眼如转轮，他看向天空，然后木玄阵与禁域外圈阵法毫无预兆地失效了。

空中盘旋的訑冲刺急下，冲入人群。

右眼再度看向四季，云藏海客缩回水珠形态，飞回青柒身边。

令屿蹙眉，双眼微微作痛。他刚准备抓起四季，一道剑光突至身前一把将他拍飞。嘭嘭嘭——，不只是他，三十多只訑猝不及防间全部从空中摔落。

木河境内，领域禁空！

时间、空间，木河岛上一切事物被定格在这一刻。

禁域内颓败的巨石震动起来，内圈阵法眨眼间修复完成，禁域中冒出一棵参天巨树遮云蔽日，巨石围起来的内圈刚好是巨树的树干大小，参天树木将面积九千多顷的木河岛上空完全遮住。

巨树撑开了黑雾，岛上又变得明亮起来。细雨淅淅沥沥地落下，蒙上一层薄纱盖在木河身上，一切又变得模糊不清。

老者脸上落满水痕，他平静地问：“殿下，是否要救他们？”

女子一袭绯色罗裙边镶银白金丝，内衬月白色锦缎裹胸，元青绸布束紧袖宽，外着玄色领衽代赭衣裳，束红色发带，犹如一枝白玉海棠在雨中炽热绽放。红衣殿下手持一柄过分长剑约四十余寸，看上去并不合手，她一步一步踏空而行，眸中似有人间沧海桑田。

老者注视着她，并不催促。

红衣殿下不急不缓俯下身子，扶摇自动从四季的小空间内飞出，她在四季眉心上轻点，扶摇化作流光飞入四季体内。

“你们是谁？”寂静中突兀地响起不该出现的声音。

红衣殿下注视着青柒，道：“海族之民，倒是少见。”，下一刻青柒便从岛上消失。

“走吧。”红衣殿下吩咐老者。

老者站着不动：“若是公子，必然不忍见死不救。”

红衣殿下背着身，似是勾起了回忆，良久才开口：“我不是他，别忘了，我早已不是人族。……这件事情，必须得由他来做。至于能活多少人……听天由命吧。”她随手取下长戟上的金玉环，一道灵力打入其中。

老者神色平静，他早已清楚她的想法，只是心有不忍，才多此一言。随即，巨石震动，内圈阵法发动，他回头又看了一眼，便也没入树中，与巨树一同隐去。

被定格的时间空间又重新开始流动。

没有了滔滔黑雾，岛上终于不再昼夜颠倒，一刹那间，仿佛木河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绯红的晚霞照映在破败不堪的木河岛上，像在血泊中绽放的彼岸花，凄惨凋零。

眨眼间青柒硬生生的从方疾眼皮子底下消失，他警惕地环顾四周，依旧没有青柒的身影。下一刻，令屿怒吼的声音传来，将他的思绪拉回。“方疾！！”

他这才注意到，所有人都无法御空。

“殿下，此方领域，禁空阵法被修复了。”

令屿面若冰霜压抑住怒火，他知道，此时就算问责也无用。当下最重要的是把目标带走。他看向四季，不知何时四季已转醒坐在地上，听着四处的动静。

“螼呢？给他用上！”

“在，遵命。”方疾拿出螼，迷惑的琴声响起。

正要起身的四季又重新坐了回去。

“你去控制住目标，再出差错，你也别回魔域了。”令屿命令道。

“是。”方疾带着螼朝四季走去。

三五十只訑将众师生团团围住，随时准备上前撕碎他们。而此时地上突然冒出一个金玉环，它在地上蹦了蹦，变作阵法护盾。

突然出现的阵法将他们吓了一跳，但立即察觉到这是一个防御阵法。虽然不知是怎么回事，但或许这是他们最后的屏障了，必须要守住。

“维持灵力加强阵法，不要让它们破开。”赵老师指挥。

“垂死挣扎……”訑讥讽道。

接着远处一柄燃烧的剑飞来，将它的左手斩断。孙明晚冲上前抓起赤羽，再一剑将它另一只手也斩断。

“找死！”受伤的訑怒吼。

剑法犀利，侵略如火。连刺十几剑，这訑的身上的燃起熊熊烈火。孙明晚见好便收，几步跳开。周侧的几只訑相继围了过来，其他的訑继续守着金玉环阵。

孙明晚喃喃自语：“秦衡那小子，若这次能活下来，定要与他比划比划。”

朱明·辉真。

他的身后燃起了一片真正的火海，铺天盖地地卷来，两条火龙在其上盘旋翻滚，发出怒吼。他将木河岛上的浓郁木灵力点燃，方完成如此一击。

从孙明晚出现到天火席卷，不过弹指间。

令屿身旁两大护卫蜚化作原型，用真身为他抵御这滔天火浪，远看就像拔地而起的高墙阻隔焰火。两头三十余丈长的蜚，状似牛、尾如蛇、独眼双眸，巨大双瞳骨碌碌转动。

蜚将火焰挡住，令屿与后面的方疾并未被波及，但是空气变得极为灼热。訑魔被燎原烈火灼烧，即使他们本相偏火，此时也承受不住如此高温。火龙张着爪牙在訑中游戏。

孙明晚讥讽：“这烤羊肉挺不错，还差一壶好酒。”

“明晚，别莽撞。”

孙明晚来到阵前。

“师长……”，他看了看仅剩的人，要说出口的话止在嘴边，转而道：“这个阵法是？”，几位老师他都极为熟悉，并未有人通晓阵法。

赵晨摇了摇头，说：“不知从哪出来的法器，也多亏了它。不过，没想到你这小子，居然恢复修为了，哈哈……”他哈哈一笑故作镇定，维持了一瞬又陷入沉默。“监院和其他老师……是不是都……”

孙明晚保持沉默，他一路赶来未见一人存活。

见他不语，赵晨便确定了心中的答案。果然，这世上并无奇迹。

“他们为信仰而牺牲，是为大义，值得后人万年赞颂。”

“我没有为他们的死感到遗憾，只是我自己的悲哀罢了。”赵晨长叹一声留下两行热泪，哀声道：“我们几个就算是死也保不住他们。明晚，你带着孩子们逃走吧……”

五位老师给弟子们深深鞠了一躬。“孩子们，对不起，是我们无能，不能保护你们。”

安笑语满脸泪水：“老师……”

众弟子都泪流满面，起身鞠躬回敬。

请你们拼尽全力——活下去。

魔族太子令屿跳至蜚角上，不顾双眼不适，右眼瞳孔转为红色，大量的焰火被吸收。再一变，右瞳变成蔚蓝色，天空降下无云之雨，将火势又压下几分。

孙明晚脸色微变，朱明的威能正在极速降低。

一柄长戟穿透焰火，爆射而至。直觉告诉他，不能碰到这玩意，可身后的阵法……，他当即手持赤羽，剑身翻转带动火焰流向压缩空间硬生生改变了长戟方向。

透过穿透的火焰，令屿正在高处死死看着他。

“不要出来！”孙明晚吼道：“恚、訑、还有蜚，它们这是要赶尽杀绝。抱歉，赵老师……恐怕我们逃不出去了。”在他看到令屿的一瞬间就明白了，这条路必死无疑。能站在初天境蜚魔角上俾睨天下，也只有魔主或者魔皇一族才能让它们甘愿俯首。

蜚魔踏地而行，震起尘土，前方火焰散去。訑魔都受了重伤，但都活着。

“修行之人，当放手一搏。明晚，你护好师弟师妹他们。”

未及孙明晚反应过来，身后五道人影飞出，直勾勾朝魔族击去。各式刀剑法术，令人眼花缭乱。五位老师，点燃了自己的灵核，方能再有一搏之力。

孙明晚怔怔地看着他们毅然决然赴死的身影，不由又想起院长的那番话“你们才是学院真正的荣耀！”，他也是学院的荣耀，过去是现在亦是。

再来一次朱明，必能将所有訑魔击杀，可蜚和那个人呢？这依旧是必死之路，更何况现在没有那么多木灵力供他再使出朱明。除非……除非点燃灵核……

五位老师已经拼尽全力，但是面对令屿与两头蜚也并无胜算，法器不断在巨蜚身上留下伤痕。

訑魔全部后撤到蜚魔身后。

“拖住他们。”令屿从蜚角上跳下来，直奔孙明晚。只要拿下他，这岛上便再无初天境灵师，任由屠宰。而这五个麻烦的家伙只要时间一到必死无疑，不需要太过上心。

孙明晚极力集中神识，他看着眼前的异瞳魔族，若是之前判断没错，那他就是魔皇一族。

相传兵燹战纪六百年间，魔域内诞生了一个不属于魔族十大种族的全新魔种，生而便为魔主拥有月地云阶修为。

他仅用了三年便一统魔族九大种族，自号君武帝，令天下魔族臣服。再用三年，逼退人族，将北冥地域前所未有地扩大至西河太行一带。

至此，人族、魔族开启了长达百年之久的持久战。

百年后木河初代院长尊上横空出世，重创魔族，收复领域，自创亓元大阵，将魔族封印在梁鹤以北，是为北冥。尊上耗尽修为，与初代魔皇君武帝同归于尽。

再百年后诞生了第二位魔皇——令冢，令冢用魔域本源魔气以自己为原型创造出一个崭新的种族，由纯粹的魔气组成，拥有所有魔族本能天赋，实力生而远超魔族其他种族，号之魔皇一族。

“杀。”

令屿头顶生出一对牛角，浑身气质发生巨大变化，与不远处的蜚变得极为形似，双眸合一，赤手拍去。

孙明晚心中一沉，还未交手便已知晓，自己绝无可能是他的对手。使出全部的武技闪躲令屿的攻击，一掌一拳震得空气轰轰作响，仅坚持了二十来回合便败下阵来。

孙明晚被击飞，狠狠摔在法阵护盾上，吐出大口鲜血。

“孙师兄！”安笑语急忙上前想扶他起来。

“别出来！”孙明晚喝道，他踉跄着站起来，擦去嘴角的血迹，背影在夕阳下无限放大。

“活下去！”

这一刻孙明晚与记忆中的裴院长两个人身影重合在一起。

“活下去！”裴院长每年都会非常郑重地说出这句话，可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懂得其中的分量，它记载了一位师长对自己的孩子们最大的希冀。

不求功成名就，但愿昨日人还。

孙明晚裸露的胸膛臂膀变得通红明亮，缠在脖子上的长辫散开，他点燃了自己的灵核，身体开始熊熊燃烧起来。

一坛酒出现在他手上，猛灌下。

“再来！”他挑衅地看向令屿。

“嗔恚。”蜚角收回，令屿又变了些许，他从肋间抽出一柄骨刀。

咚——嘶啦——，火剑水刀交汇发出呲啦声。这一击，孙明晚已不落下风。

而赵老师那边与蜚交手，目前占据了优势，但一旦拖延下去必败无疑。訑魔们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能够继续战斗。

没有突破契机。

思及此，一根木杖突然从天而降插入地面，汇聚了无数的木灵力源源不绝地涌入他体内。“长生？”。忽如其来的变化让孙明晚思绪慢了半拍，躲不及被骨刀震飞。

孙金邺身着天青色华服，站在他脑袋上方。

“小叶，你……”他还未问为何，便被强吻住。孙金邺将体内的浓郁的木灵力渡过去。是了，孙金邺现在的身体由纯粹的木灵力组成。

孙明晚感觉自己的体内快被庞大的木灵力挤爆了，火灵力充斥全身，修为直达初天境巅峰，并一波又一波地朝着月地云阶冲击。孙金邺粗鲁地咬破他的嘴唇，血腥味占据了口腔。

燃烧的灵核被修复复原。

两人被孙明晚身上的火焰淹没。

“不要……”孙明晚抗拒推开，再渡下去，孙金邺必死无疑。

但这时哪由得了他，孙金邺夺过主权，手脚并用全身压在他身上，不让他起身，神情坚定，却不知何时泪涌如雨。

泪珠滑入孙明晚嘴角，又咸又苦。

血腥味漫过鼻腔愈发浓厚。

“对不起，是我们没用……”

“哥……对不起……啊啊啊——”

孙明晚明白发生了什么，无力感涌上心头，停止挣扎，泪水浸湿眼眶视线变得模糊。

令屿将挡在前面的长生杖一刀斩断。

“唔……”孙金邺忍住痛楚。

地上散落的灵核化作灵气全部涌入长生杖，通过他传入孙明晚体内。

“结束了。”令屿持刀横劈。

断成两截的长生杖又挡在前面变成了三截。

孙金邺浑身颤抖忍受着巨大痛楚，还差一点，就差一点。这时几道极为强劲的灵力涌入，孙金邺再也忍不住痛呼“啊——”，随即全部转给孙明晚。

“……够了。”孙明晚的声音极为平静。

孙金邺意识模糊，灵体输送却一刻未止，他看着身下模糊的脸庞低唤：“哥……”，然后彻底失去意识。长生杖掉在地上，再也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俨然成了一根普通木杖。

孙明晚侧身将孙金邺反压在身下。身下之人腰腹处断开，大腿往下被斩下。见到这一幕，他神色如常，无悲无喜。

令屿下一斩已至头顶，孙明晚轻松钳住骨刀，“落日熔金。”他低语道，将骨刀燃作灰烬。

孙明晚正式踏入月地云阶。

顺着刀趁势而上一掌击在令屿胸膛上，将他击退十余步。令屿“哇”地吐出一口魔雾，还未消散便燃烧殆尽。令屿再上前过招，赤手空拳，两人交手上百回合，最后令屿丝败。

月地云阶与初天境天差地别，若不是孙明晚刚入月地云阶并不熟练，再加上修为并不纯正，十回合足矣。

“学院的未来，就交给你们了……”监院的身影历历在目。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土地上的血迹。

秦衡看着窗外的辰天城失神：“木河岛应该也在下雨吧！我们走的时候乌云都聚起来了，也不知道四季有没有多穿点衣服，千万别淋雨受寒了……”

苏霖直打哆嗦：“我不知道四季冷不冷……但是，我马上就要冷死在这了……”

缃缃张开双手，道：“霖儿快来我怀里。”

司徒川道：“再坚持会，凌晨就能到梁鹤了。”

我们还有明天吗？

孙明晚孤独地站在那，现在，他要守护的是死去的英灵。

耳畔响起渺渺琴音。

天火星灾。

黑夜高空中星火坠落，围绕着他，宛如君王。

你有能力救他们的吧？什么代价都可以。

再见，秦衡。

半刻钟前。

顾棣扶起四季，关切地问：“小公子，你终于醒了，身体是否有恙？”

四季头痛如裂，眉头紧锁，定定地坐在地上。

顾棣道：“先起来吧。”

雨滴浸湿了全身，冰冷的水带走体温，他的眼纱不知去了何处。他的声音中听不出任何悲欢，道：“你为何在会这？”，顾棣不该还在木河。

“元帅吩咐卑职，在暗潮结束前需得守在小公子身边。”

“现在木河情况如何？”他刚醒来，完全不清楚现况如何。

顾棣沉默不语，良久缓慢开口道：“……死伤无数、损失惨重。现魔族入侵，趁他们还未发现，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这样啊。”四季神色如常依旧毫无波动，说：“我好像听到琴声了……”

顾棣警惕地环顾四周，疑惑道：“卑职并未听到。”

“那可能是我听错了吧。”

四季站起身，将脸上的雨水擦去，头发向后扎。做完这一切，扶摇出现在他手上，道：“兴许是它在悲鸣。”

顾棣看到扶摇时满是震惊，被上面的气息震退几步，道：“这……这是？”

“它啊，是扶摇。”四季轻拨琴弦，琤崆之声远远传开，开口说道：“专杀魔族。”

顾叔神情不定地看着四季。

“它就在附近。”

“什么？”

“我的眼睛。”

四季睁开眼帘，眼眶内血肉模糊——没有眼珠。细雨沿着眼角滑入眼眶落下血水，仿佛他在哭。道：“我要拿回来。”

“不要冲动！”顾棣上前抓着扶摇，拉住四季。

四季出生在北冥不归湖。

传说不归湖中曾诞有一湖灵，曰之漾。

北冥本无生灵，漾在不归湖中孤独地待了上百年，她用湖水在不归湖畔种了一片冰森。

一日，一人族小孩在林中迷了路，跑到湖畔不慎落水。她觉得人族甚是有趣，便跟着小孩走出不归湖。离开不归湖后，漾的灵力日益消减。

十几年来，漾一直跟在当时的小孩身边。小孩是人间一小国皇子，她陪在小孩身边亲眼看着小孩国破家亡。最后那天，漾用尽灵力救出当年那个小孩。

死之前，她说：“我想回不归湖。”

小孩大哭，背着即将消散的漾去不归湖。但是，论小孩如何寻找也找不到不归湖。漾便就此散入天地，从此不在。

漾一开始便知道，不归湖不留缘，一旦离开，便会失去缘，只要离开不归湖便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但她本不愿如此寂寥地活着，才会一步踏错，最终落得如此下场。无人知她后悔与否。

九百年后，不归湖中再度诞出一生灵。

天辰宁年，辰历七百二十二年间。

那一年，严寒也抵不住烈火，硝烟席卷了整片冰森。

魔族偶然发现不归湖央有一人族婴儿冰封于此，其上气息与始皇君武帝极为相似。

使魔将婴儿连冰柱一同带回交给令屿，令屿想尽了一切办法都无法取出婴儿，直至某日，冰柱自己开了缝。劈开冰柱后，婴儿竟然活了过来，婴儿不吵不闹瞪大双眼看着他们。

这时众魔才发现，先前的气息皆散发自婴儿瞳眸，令屿这才明白，这双眼珠是法器，并且与始皇有着莫大关系。

令屿挖出婴儿双眼。

恰巧，此时人族正率军偷袭反攻，战火之下令屿抛下婴孩，却不料婴孩被夏天均所救。婴儿失去了双眼，嚎啕不止，后便被送回夏府，收养了他。

“我的眼睛。”四季重复，空洞的眼眶“看着”顾棣。

“……小公子，恕卑职无能。但现在情况紧急，恳请小公子随卑职速速离开木河。”

淡蓝色亮起，四季右手抱琴，左手持剑，猝不及防勿忘穿透顾棣胸腹。

顾棣踉跄着后退一步，捂着腹部不可思议地看着四季：“……小公子你？”。他立即调动灵力止血，他质问四季：“当年……夫人之事……也是小公子故意为之？”

四季面色微变，抬起勿忘剑：“你，让开。”

顾棣：“夫人待小公子比之自己的孩子更好，为何要做出这样的事？夫人那一剑终究是白受了。当初元帅就不该……”

“闭嘴。”面对他，四季只有厌恶。

燎原之火在他前方肆虐，断壁残垣的火势照在四季冰冷的脸庞上，褪去了往日的温柔，仿佛此刻化身修罗。

“小公子，抱歉了。”顾棣提起轻剑指向四季，以极快的速度朝四季手中扶摇刺去。

没曾想四季目不能视反应却极快，勿忘挡了回去。看样子四季似乎对顾棣突然发起攻击并未感到意外。只是勿忘剑震了震，其上灵力快速流失，四季便立即收起勿忘。

四季左手抱琴与顾棣对峙着。

顾棣吃惊，显然没想到四季还能抵抗，道：“小公子，元帅要我保护你。眼下卑职只能用强，打晕小公子带走，不得已出此下策，还望小公子勿怪。”

四季勾起羽弦，如水打芭蕉清澈柔和。而作为敌人的顾棣面对这一声音波，压力极大，仿佛暴雨倾盆海浪冲撞，压制得他手上的轻剑重如山岳。

不是四季厉害，而是这扶摇是为真正神器。

他又轻挑徽弦，这一声如焰火爆裂，噼啪！顾棣手上的轻剑迸然碎裂。四季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神器可不是这么好用的，就这两下便耗费了他九成灵力。

方疾看着四季问：“怎么发现的？”

他怎么都没想到四季也能看穿他的伪装。他身上不沾因果，可以通过精血模仿任何人的气息而不被发现，现又有螼从旁迷惑，几乎不可能被看穿。

“你身上的恶。……还有，琴声太吵。”四季掐住身上的螼。这螼有芒星境修为，此时在四季的手上却连挣扎都做不到。螼善于迷惑，却毫无自保能力。黑白两道灵力打入螼体内，它的身体急剧膨胀，然后嘭地爆开。

方疾在一旁毫不在意地看着四季弄死螼，饲养的牲畜而已，死便死了。

处理了螼，四季抱着扶摇并未做其他举动。

方疾指了指身后远处打斗的众人，说：“你知道现在还剩多少人活着吗？一百一十三人。岛上一千九百三十五人现在只剩下这么点，裴松之一回来就能看到我们给他准备的这份大礼——全尸宴。”

方疾继续道：“花了这么大功夫，我们的目标只有你——当年侥幸活下来的那个婴孩。记住了，这两千个无辜的人，可都是因你而死于非命。按照我们魔族的说法——这叫身业，他们的死业可全部都算在你身上。”

当年令屿取走四季的双眼之后，想借此获取一丝始皇君武帝的力量传承。若要吸收这双瞳眸，其所需要的能量无比巨大，他闭关十二年才成功将它化为己用。同时导致他的修为从月地云阶跌至隐元境。这样的代价是巨大的，而他从此可以借助瞳眸使用任意属相力量，亦给与了他能够越过亓元大阵的能力。

同时，他从瞳眸中感知，此物来自南冥，世间共有十件南冥神器。

得魔皇许可，他一边尽快修炼恢复修为，一边试着将魔族送出亓元大阵，而这每次都极为消耗能量，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魔气越重、越强大的魔族受到亓元大阵的制约便越大，五阶使魔无论如何都无法借助此法离开北冥。

最先出去的是邪见，混迹在人族中，只要不主动暴露魔气，根本发现不了。

魔族的据点在三国分界的东渊裂谷，邪见夺舍了一位年轻而又实力尚可的灵师——方疾。邪见以方疾的身份回到木河，他借助因果之力，瞒过了木河一众月地云阶强者。直到四季带着一身魔气来到木河，他便知，当年那婴孩还活着，若是能带回去，说不定能够得到其他南冥神器的下落。

突破亓元大阵便指日可待。

一场针对四季的阴谋便就此展开。

四季每次开启星极夜时，方疾会趁趁机将魔气混入其中，引起四季体内灵力失衡。有时候还会沾染在他周围之人身上，但四季过于敏锐，很快便发现了不对。幸亏方疾无因无果，根本查不到来源。

后面引起了木河月地云阶尊者注意，便只能牺牲两只魔族，使之放松警惕。同时，传递北冥暗潮消息，将尊者引走。邪见先后截杀顾棣、王宗默，传递魔族入侵人族腹地的消息，幸得裴松之手谕，他用因果修改其中内容，借此一举将木河尊者尽数骗走。

至于岛上诸多阵法，在他的因果之力下，形同虚设。

如此一来，木河便任人宰割。

这样精心一盘大棋之内，还能顺手将这岛上的人全杀了，毁了木河的根基，接下来百年之内人族再无力量反制魔族。

“秦衡身上的魔气也是我下的，他很强，但我不能直接出手，只能趁机引他入魔，好废了他。差一点就成功了，但是你坏了我的好事。”

四季淡淡地说：“你是誀？”

方疾毫无预兆发起进攻，赤掌朝四季击来。

对他来说这无异于最贬低的话了。

邪见一族在魔族十大种族中因其不沾因果特性有着超然的地位，若非族人数量实在太少怎甘心被蜚压在第二。邪见一直视其他九族为低贱种族，最忌讳被人当成其他魔族，更何况是那低贱只会啰里吧嗦的兔子。

四季避不开，右手握拳迎了上去。两人拳掌相交，四季毫无悬念地落了下风。

“为什么？”击中四季后方疾才想起自己下意识用上了因果之力，而当他想收回时惊奇地发现四季并未受到因果影响。

邪见最强的因果力对他不起作用。

但是，那一掌的□□力量依旧轻易将四季击飞。

四季并未回答他。此时他灵力全无，什么事都做不了。

方疾提着戟双眼微眯，重新打量着四季。不沾因果只有邪见，再者是拥有十大种族全部能力的魔皇一族。若是除此两者外，那便只有一个可能，四季身上的因果不在人世间，但……这可能吗？

难道？方疾心中有一个极为可怖的猜测——四季是始皇君武帝转世。

他不敢再去想其中玄机，方疾以钳化戟往四季刺去。四季身上的秘密太多，未知性太大，须得尽早解决。

朱明·辉真！

天地间的各种灵力全部转化为炽热的火灵力，木河岛再度被火焰席卷，宛若火山喷发。极致高温的赤羽轻而易举削断了长戟，孙明晚通体燃烧，身体如木炭燃烧的赤红明亮。

徽弦既出，天外来火。

孙明晚抓住四季创造的这个机会一举击败令屿。

“你？！”方疾转身回头看，令屿半跪在地上，他的身前两头巨大的蜚被斩断四肢双角倒在地上挣扎着，而众多訑被孙明晚一剑斩杀。

四季悬着的心稍稍落下，方才那一招“天火”耗了他七成灵力，还好孙明晚抓住机会击败令屿及时赶了过来。

“月地云阶？”

孙明晚见四季无恙朝他微点头。

“你们该去死了。”

方疾双手握拳，远处同样被斩断的长戟飞回，然后融入双臂之中。“那可不一定。”说完他头也不回，往已经被孙明晚重伤的令屿方向跑去。

四季：“快追！”

孙明晚回头发现，先前被他重创的訑和蜚已不见身影，令屿站在远处滚滚魔雾融入他体内。他在吸收其他魔族，借此迅速恢复伤势、亦能使其修为暂时提升。

孙明晚立即追了上去。

噗呲——，赤羽剑落在方疾身上，却毫发无伤。

“他不沾因果，你回去杀刚才那个。”一个女声突然响起。

趁着雨夜海水悄悄漫上木河岛，波涛奔涌而至，不知何时海水暴涨已经淹没至上岛。青柒被送出岛后她现在又赶了回来。

“青柒？！”孙明晚差点没认出来。

她原本蓝黑色的长发，此时化作晶莹湛蓝色大波浪，头饰璀璨斑斓珊瑚，脖颈手腕戴有亮丽宝石，上身着黛蓝色襕裙，腹部以下却是银辉的鱼鳞如金甲般坚韧，双腿变作巨大鱼尾拍起水浪。俨然是海族鲛人模样。

“是，他交给我，我知道怎么对付邪见。孙师兄你去阻止那个魔族吸收恶业的力量。”

孙明晚明显还有许多疑问，但此刻并不是询问的时机，立即答应，道：“我知道了，你小心些。”

看着孙明晚一走，方疾开口道：“你必死无疑。”

“我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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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你是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