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峰上，芈慕舟走在残破不堪的理石路上，风雪呼啸，刮得脸颊生疼，眼前花白一片，稍不小心就会踩空跌下山崖。

他背着竹篮，身子被狂风吹得摇摆不定，若没有竹竿撑着，恐怕早就跌下山坡一命呜呼。

竹篮里铺着厚毯，毯子里裹着一个右臂缠满布条的小孩。

——

“十三，后路危险，你待在这里不要乱跑，二哥马上回来。”芈慕舟终于爬到一处较为安全的地方，他撑着疲惫不堪的身子，一步一踉跄地向前，越往前走，身子越轻，走了不知多久，就见眼前有座较大的古冢。

芈慕舟在一个古冢旁驻足，轻轻把竹篮放下，让竹篮靠在冢后面，随后解开身上的斗篷，盖在芈十三身上，又贴心地把斗篷往缝隙里面塞了塞。

“这里风估计吹不到。”芈慕舟看着有些偏的竹篮，把竹篮的背带缠在古冢旁的细木桩上，在古冢正面虔诚地拜了拜。

芈慕舟看着芈十三许久，在听到芈十三的一声“疼”后，决然起身，往顶峰走去。

芈慕舟满心愧疚——那日家主母泼向小妾滚水时，他终究慢了一步，竟让不到四岁的十三为小妾挡下，落得这般境地。即便芈十三不是他同母的兄弟，但一个孩子遭受折磨，对他而言是看不过去的。

他虽读过医书，但仓促间手边只有寻常布条和草药，心里又急又乱。

如今唯一的办法也只有疏通胫骨的兰霜草。

只是兰霜草生长之地极为苛刻，只生长在高寒之地，而芈慕舟知道的高寒之地，也只有鸟族的顶峰山。

顶峰山的山路危机重重，芈慕舟不敢歇脚，他怕烫伤还没治好，自家弟弟又被寒冷冻死。山脚又有食人鸟出没的传闻，放家里又怕小妹欺负。他鼓足勇气，往顶峰爬去。

而被搁在半山腰的芈十三拢紧披风，把自己缩成一团。右臂还在隐隐作痛，芈十三眼前逐渐模糊，身体发凉无力，他低声呢喃：“二哥……二哥……”

不知几时，耳边传来一道踩在雪地的咯吱声，芈十三强撑着意识环顾四周，花白以外还是花白，他迷迷糊糊地重复着：“二哥……”

脚步的主人顿住，他弯下腰把芈十三从竹篮中抱出，仔细端详，嘴上自言自语道：“人？本首领还能在高峰捡到个人族小孩，让我仔细瞧瞧……”

男人在看清芈十三时，身子微僵，眉头紧松难辨，眼睑下垂，眼却盯着芈十三不走，他拿起那鲜红的斗篷，抖掉斗篷上的积雪，把芈十三包起来，抱着芈十三往山下走去，一路上不自觉碎碎念着。

“清安……”

男人抱着高烧不退的芈十三，一脚踹开药坊的门，声音急切：“易无咸，滚出来！”

经这么一喊，一个身着郎中衣服的青年晃着蒲扇从内院走出来，语调里带着没睡醒的慵懒：“一大早谁啊。”他看清来人又瞧见被踹断的门栓语气不满，指着断成两节的木头道：“沈狸，不是我说，你真该改改这个踹门的毛病了。”

沈狸回怼：“谁叫你药坊不开门的。”

易无咸弯腰收拾残局，将断的门栓扔到一边：“人鸟不同，首领起得早是首领的事儿。您这是第三根了。”

易无咸靠近，身上中药味呛得芈十三直咳嗽，易无咸向沈狸伸手：“这孩子给我看看。”

沈狸抱的动作微顿，易无咸却直接抱走芈十三，把他放到桌上，解开包着他的斗篷。

芈十三高热烫手，右臂还缠着布条。

易无咸把芈十三身上的棉衣褪去一半，解布条时却见芈十三手臂上的布条竟死死的粘在皮肉上，若强行拉扯，这孩子手便不能用了。

不过半刻，沈狸见易无咸站在桌边犯了难，走上前看着芈十三手臂上的布条问道：“怎么了？解不开？”

易无咸摇头：“不是。”他指了指芈十三手臂上的布条，“粘在一起了。”

沈狸寻着易无咸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皮肉凹凸结痂，布条与溃烂的伤口死死粘连。他摘下指套，捻起布条轻轻拉扯，皮肉与布条贴合得密不透风，沈狸手上微顿，缓缓松手背在身后：“这……”

易无咸手上不停，他将温水敷在芈十三臂上，试图软化这些布条，同时吐槽缠布条的大夫：“这缠布条的人，定是个初学者。”终于揭下一条短的，易无咸拿着布条放在鼻尖闻了闻，“还是往配药那学的，药用对了，却忘了用油隔一下。”

沈狸急性子的毛病又泛起来，他凑上前去，看着易无咸手上繁琐的动作面露不解：“这是干什么？”

易无咸轻轻揭着布条：“不揭掉就难办了，你也别干杵着，过来一起弄。”

沈狸走进，看着这被易无咸铺上猪油的绷带，眉头微微蹙着，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握拳。

好不容易撕下一条的易无咸抬头便瞧见又黑脸的沈狸，啧了一声，把那沾满猪油的手伸向沈狸。

沈狸连步后退。

“咳咳。”

沈狸看着芈十三咳嗽，心下不忍，又走上前去，手悬在芈十三右臂上空，手掌中无形的灵气翻涌，布条一点点脱落直至露出芈十三手臂上那狰狞的伤疤。

瞧见伤疤的沈狸和易无咸纷纷蹙眉。

易无咸把芈十三抱起来，褪去外衣，将他放到温水桶里，准备把他身上血迹和猪油洗净。

沈狸双目盯着芈十三，见芈十三呛水，啧出声，快步上前，蹲下身挤在温水桶旁边：“笨手笨脚，我来。”

易无咸立刻挪步腾出位置，站在一旁看戏，像沈狸这个碰垃圾都蹙眉的鸟洗猪油，定是洗一会儿就恼了。

不料，沈狸不仅没恼，反而洗得仔细。

易无咸挑眉，走到沈狸身边，刻意摇着蒲扇，为本就穿得少的沈狸“雪上加霜”。

沈狸轻轻一脚踹开易无咸，对他低声呵斥：“怎么，想冻死我然后‘谋权篡位’？易无咸你老实点。”

易无咸踉跄一下，把蒲扇扔到别处，一步一步挪到沈狸旁边：“首领常常待在鸟族季节结界的炎热之地，风吹日晒，阴阳不平，我这是养生，养～生～”看着被沈狸洗的白净得芈十三，调侃道，“呦，首领能力不错，疮痂都愈合了，灵力这么强，怎么不把疤也去了？”

沈狸冷哼一声，如往常一般漫不经心：“我身上的疤还没去呢，给这孩子去疤，我有那么大的能力吗？”虽口上不屑，但还是用灵力将芈十三烫坏的神经重新续上。

沈狸半蹲着，随手扯过易无咸昨日去人间新买的棉巾。

易无咸站起身无奈扶额：“我新买的。”

沈狸抖了抖棉巾上细小的灰尘，把芈十三裹住，烫伤处擦干露在外面，随口道：“再给你买一条。”

“嗯……”芈十三小脸皱着，似是难受，在棉巾里摆动几下。

沈狸把芈十三抱在怀里，听着芈十三的呢喃：“二哥……”

沈狸抱着芈十三的手微微的顿了顿，看着芈十三的样子心道：这时候了，还惦记着二哥，以后怕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沈狸随手丢下一块金，抱着芈十三离开药坊。

易无咸收下金两，望着远处雪景，眼又不自觉地看向那条被摘下的布条，叹气摇头：“这些年人间究竟怎么了……去年鹭大人带了个毁容的孩子，今年沈首领又带了个右臂烫伤的孩子……”

鸟族这么爱收孩子，只能说求收留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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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捡童（前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