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故事的讲述结束，敦煌似的壁画上，俄刻阿诺斯的背影渐渐远去，只留下一股莫名的寒气还有孤寂。

王君宁和昕珞沉默了。

而故事内，彪形大汉还是被催眠着，他停止了讲述，目光呆滞地直直看向前方。

天帝之女金眸里的光芒暗淡了些许，她闭了闭眼睛，她想过俄刻阿诺斯也许请求了其他神祇为她拉票，也许是那个丰收与丰饶之神。

她想过俄刻阿诺斯也许使用了大规模的幻术蒙蔽了渔民们，她还想过，也许俄刻阿诺斯贿赂了他们……

就是没有想过，原来那艘船，是俄刻阿诺斯在战争与和平之神威胁下依旧硬碰硬，不惜神力，不惜代价。

俄刻阿诺斯的战神状态她也是第一次见，之前问的时候，俄刻阿诺斯都轻描淡写地说——她的样子不好看。

但是那天寒地冻之下，深蓝色的长发如同最幽深神秘的海底，蕴含万物又孕育多样的海洋生命。

那湛蓝色的眼睛如同最为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一切武力都无法使她折腰。

锋利的盔甲边缘反射着暗淡的天光和将熄的战火，带着一种孤独感。

天帝之女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只是突然之间她心底弥漫起一股恐慌，好像和她一起协同调节了千万年海域的俄刻阿诺斯要离开了一样。

不要她了一样。

不可能！

天帝之女的金眸又暗淡了些许，强行压下心底莫名其妙不舒服的感觉，她轻轻道：“吾已知晓，你回去吧。”

彪形大汉僵硬地应答了一声，然后机械地离开了。

寒气在天帝之女的身后凝聚，亚特兰蒂斯知道是谁来了，她的小海来了。

亚特兰蒂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应该说什么呢？

说，你为什么要为了凡人违抗天帝的旨意，况且天帝还是她的父亲？

说，你和战争与和平之神打的那一架，神力消耗大不大？有没有难受？

说，我有点生气，但是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我很想要那个神龛，但是我不得不承认，确实是你更受欢迎？

你的票已经比我多了，这是我第一次求而不得？

……

天帝之女的金发也暗淡了不少，她最后轻轻地开口道：“俄刻阿诺斯，你做得很好，可是我现在心底有点不舒服，我先自己呆着吧。”

话音刚落，与她同根同源的混沌之力横跨空间，把她卷回了高高的雪山之上，只有在那个地方，她才能舒服一点。

俄刻阿诺斯站在原地，对于天帝之女的反应她并不意外，这位娇纵的神祇偶然无法得到想要的东西，往往会不知所措。

就好像她们还在孩提时期偷偷下凡去玩一样，天帝之女既想要糖葫芦，又想要炸串。

最后两个都买了，结果因为天帝之女过于幼小无法排出毒素，当天夜里肚子疼得睡不着。

最后是什么结果呢？

海洋与风浪之神想了想，最后是天帝亲自罚那卖糖葫芦和炸串的人家倒霉一整年。

在溺爱之下，天帝之女的横行霸道她早已习惯，让她意外的是这次渔村人。

她那次拦截战争与和平之神，只是因为看不惯那位高高在上神祇的暴戾，加之渔村确实无辜。

但是小小凡人于她千万年的生命而言只是蜉蝣一瞬间，她神力全开时，时间镌刻在她神识里的痕迹甚至可以忽略不计，神瞳一张一闭之间便是秋冬的一次轮回。

也许只是打了个小小的盹，随意地度过几次秋冬轮回，凡人界早已经换代不知多少轮。

可是这小小的蜉蝣众生却说——她保护过我们，我们要给她投票。

这种感觉对俄刻阿诺斯实在是奇妙，她是花仙子的孩子，花仙子因为她暴戾的神力无法给她足够的爱，这是她第一次听见来自人子的声音。

在不知名的情绪下，她睁开了湛蓝色的神瞳，这次是全开状态。

不过她此刻看的不是海洋神力的流向，也不是光阴神力的罅隙，而是凡人。

她看到此刻深夜，有人鬼鬼祟祟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票子投进了她的箱子里，然后松了一口气，紧赶慢赶地回到了自家里。

她看到此刻有些人还没有睡觉，他们在烤着鱼肉，平时珍贵的香料已经在集市上补充完毕，此刻浓郁的香味弥漫了整个院子。

她还看到有些人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去拿了些丰收与丰饶之神的贡品，然后左右看看地离开了。

……这是支持她的渔村？

贫穷又落后，没有高大威猛的战船，没有重视他们的神明，也没有便利的交通，他们的生活相比起其他地区来说很慢很慢。

慢得好像俄刻阿诺斯无论再打几个盹，他们的子子孙孙都会在开渔季撒下那张渔网。

神瞳合上。

她站在原地轻轻地叹息一声，然后转身离开。

也许今夜的睡眠不会如同以往那般地寒冷。

次日，有人去清点了一下两个投票箱的票数，随着一声嘹亮的公布——海洋与风浪之神，掌管秋季冬季的俄刻阿诺斯，获胜！

许多渔民们对视了一下，他们投票大半都是晚上偷偷摸摸去，没想到其他人也是如此鬼鬼祟祟。

这次俄刻阿诺斯的胜出也颇令他们意外：“要不要给自家的供台上摆点金色的首饰？不然海洋神女可能会降罪……”

那位海洋神女脾气最是不好，极为可能哪怕知道了战争与和平之神的所作所为，也不会太过好受。

他们惴惴不安地开启了神龛的建设，花环搭起，特质的泥土伴随着大量贝壳灰和磷虾壳一起搅拌着。

海洋的腥甜气息被混进了神龛里，神龛很快就建成了大半，只是渔村一直有为神龛题名的习俗。

只不过海洋与风浪之神的神性过于特殊且冷漠，渔民们也大多没什么文化，这题名一时之间无人能写。

一位外地来的游客看到了这座神龛，摸了摸自己的胡子：“不如就题这句——秋也杀人，冬也杀人，生灵嚼旧骨，死处种新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