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城郊的青石板路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路面的碎石,发出单调的声响。车窗外,京城的轮廓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田野和稀疏的村落。昭阳撩开车帘,望着窗外飞逝的景物,心中却没有丝毫逃离的轻松,反而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陆老板安排的宅院藏在一片茂密的竹林深处,青砖黛瓦,高墙深院,看起来像是一处久无人居的古宅。马车停在朱漆大门前,车夫上前叩了叩门环,门内很快传来一阵脚步声。
大门缓缓打开,一个身着锦袍、面容和善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内,正是陆仁秉的叔父陆老板。他看到马车,脸上立刻露出了热情的笑容,连忙上前招呼:“仁秉,你们可算来了。路上还顺利吧?”
陆仁秉挣扎着从马车上下来,感激地说道:“叔父,劳您费心了。路上还算顺利,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陆老板拍了拍陆仁秉的肩膀,目光转向苏无虞和昭阳,脸上的笑容更加热情:“宋姑娘先前已经见过了,这位想来就是苏公子了?久仰久仰。快请进,里面已经备好了茶水和点心。”
苏无虞和昭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疑虑。陆老板的热情有些过分,尤其是在这种敏感的时刻,反而让人觉得不自在。但碍于陆仁秉的面子,他们还是客气地行了礼,跟着陆老板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种着几棵高大的梧桐,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把石凳。陆老板请他们坐下,又吩咐下人上茶,这才开口说道:“三位一路辛苦,先在这儿歇息几天。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房间,你们尽管住下。离开京城的物资我也会尽快准备,保证让你们安全离开。”
陆仁秉连忙道谢:“叔父,这次真是太谢谢您了。要不是您,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老板摆了摆手,笑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是我的侄子,我不帮你帮谁?再说,苏公子和宋姑娘也是仁秉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他说着,目光在苏无虞和昭阳身上转了一圈,眼神中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苏无虞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说道:“陆老板客气了。我们叨扰了,还望陆老板不要嫌弃。”
陆老板哈哈一笑:“哪里哪里。你们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对了,我已经让人去准备晚饭了,今晚咱们好好喝几杯,算是给你们接风洗尘。”
晚饭果然丰盛,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摆满了整整一桌子。陆老板热情地劝酒,席间不断打听他们在京城的经历,尤其是关于裴府和江画棠的事情。苏无虞和昭阳都有所保留,只是含糊地应付了几句。
饭后,陆老板安排下人带他们去休息。房间在院子的东厢房,干净整洁,一应俱全。待下人离开后,昭阳关上门,压低声音说道:“无虞,你不觉得陆老板有些奇怪吗?他的热情太过头了,而且好像对我们的事情格外感兴趣。”
苏无虞点了点头,眉头紧锁:“我也觉得不对劲。按理说,他只是陆大哥的叔父,和我们非亲非故,没必要这么费心。而且他打听裴府和江画棠的事情,似乎别有目的。”
“会不会是我们多心了?”昭阳有些犹豫,“陆大哥说他叔父为人正直,最讲义气。也许他只是真心想帮我们。”
苏无虞摇了摇头:“防人之心不可无。现在我们的处境很危险,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我们先在这里住两天,观察一下情况再说。如果陆老板真的有问题,我们也好及时应对。”
昭阳点了点头,心中的疑虑更深了。她想起逃离裴府时,苏无虞解决影卫的手段,干净利落,毫不留情,完全不像一个文弱书生。她忍不住问道:“无虞,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当初你被裴夫人派人折磨时,为什么不反抗?以你的身手,应该可以摆脱他们的控制。”
苏无虞沉默了片刻,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桌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将他眼底的痛苦与无奈勾勒得愈发清晰。
“那时候,我孤身一人,母亲和哥哥都已经不在了。世界于我而言,不过是一片冰冷的废墟。裴夫人派人来抓我时,我甚至觉得是种解脱——终于可以结束这无边无际的煎熬了。”他自嘲地牵了牵嘴角,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我一心求死,自然不会反抗。”
他缓缓抬眼望向昭阳,原本黯淡的眸子里渐渐浮起细碎的光,像被揉碎的星辰落进了深潭。他下意识地往前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空气中仿佛有细密的电流在滋滋作响。
他的目光从她微颤的睫毛滑到泛红的鼻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直到遇到你。”
“你像一道光,硬生生闯进我灰暗的世界。”他伸出手,指尖在她脸颊旁犹豫了许久,最终只是轻轻拂过她耳鬓的一缕碎发,动作轻柔得仿佛触碰易碎的琉璃,“是你让我明白,原来伤口可以愈合,原来冬天过后真的可以迎来春天,原来生命里还有值得拼尽全力去守护的东西。”
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留下一阵滚烫的触感。昭阳只觉心跳如擂鼓,脸颊瞬间烧得通红,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她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却被他轻轻按住了肩膀。他的掌心温热而有力,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
“所以我现在必须好好活着。”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得像是许下一生的承诺,“不仅为了自己,更为了你。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了,我发誓,接下来我一定会拼尽全力保护你。等把你身上的蛊虫解了,我想带你去看江南的烟花,去听塞北的长风,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好不好?”
昭阳看着他眼中清晰倒映出的自己,心中那股暖流瞬间化作汹涌的潮水,将她整个人都淹没了。她鼓起勇气,轻轻覆上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指尖与他的指腹相触的刹那,两人都微微一颤。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薄茧和微微的颤抖,那是属于他的温度,也是属于他的不安。
“无虞。”她轻声唤他的名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相信你。”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迎上他炽热的目光,“我们一定会离开这里,过上你说的那种生活。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江南看烟花,一起去塞北听长风。”
苏无虞的眼中瞬间迸发出耀眼的光芒,他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两人的指尖交缠,掌心相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们紧紧相连。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洒在他们身上,将这一幕映照得如同画卷般美好而宁静。
“好。”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喜悦。
两人相视而笑,眼中都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对彼此的信任。这一刻,所有的阴霾和不安都仿佛被这温暖的月光驱散,只剩下两颗紧紧相依的心,在寂静的夜里跳动着相同的频率。
接下来的两天,陆老板果然没有让他们失望。他每天都会来看望他们,嘘寒问暖,还让人送来各种好吃的和用的。但他越是这样,苏无虞和昭阳心中的疑虑就越深。他们注意到,院子里的下人似乎都是陌生面孔,而且行踪诡秘,经常在暗中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
第三天早上,陆老板再次来到院子,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三位,离开京城的物资已经准备好了。我给你们准备了干粮、盘缠、三匹马和一份地图,沿着地图上的路线走,可以避开官道,安全离开京城。”
他说着,将一份地图和三匹马的缰绳递给苏无虞:“路上一定要小心,尽量不要引人注目。”
苏无虞接过地图和缰绳,点了点头:“多谢陆老板费心。我们会小心的。”他简单瞥了一眼那张地图,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可疑之处。
陆仁秉也连忙道谢:“叔父,这次真是太谢谢您了。等这次顺利度过了危险期,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您。”
陆老板笑了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苏无虞、昭阳和陆仁秉告别了陆老板,牵着马走出了院子。院子外,阳光明媚,竹林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们翻身上马,沿着陆老板指引的方向,朝着城外的方向疾驰而去。
然而,他们没有注意到,在他们离开后,陆老板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狠的神色。他转身回到院子,对一个下人低声说道:“把消息传过去,他们已经按照我们的计划离开了。”
下人领命,匆匆离开了院子。陆老板站在院子里,望着苏无虞等人离开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
与此同时,苏无虞、昭阳和陆仁秉骑着马在林间小道上疾驰,地图上的路线蜿蜒曲折,避开了所有的官道和城镇。他们不敢停留,一路快马加鞭,只想尽快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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