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归墟

马蹄踏碎晨露,在蜿蜒的山道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昭阳勒住缰绳,望着前方被浓雾笼罩的山谷,心头莫名升起一阵寒意。苏无虞与陆仁秉并辔而行,两人脸上都带着赶路的疲惫,唯有腰间的佩剑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按陆老板给的地图,穿过这片山谷就能到官道了。”苏无虞声音沙哑,昨夜为了避开巡夜的官兵,他们几乎没合眼。他翻身下马,伸手拨开路边半人高的野草,眉头忽然蹙起,“不对劲。”

昭阳与陆仁秉也跟着下马,只见苏无虞指着地面一处被新土掩盖的痕迹:“这是陷阱的机关,有人动过手脚。”话音未落,脚下忽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三人还未反应过来,身体便骤然失重——

“轰隆!”

尘土飞扬中,昭阳只觉脊背撞上坚硬的木板,震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她挣扎着抬头,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深约丈许的土坑,苏无虞与陆仁秉摔在不远处,陆仁秉胸口的伤口被震裂,血瞬间染红了衣襟。

“他娘的!哪个天杀的挖的坑!”陆仁秉疼得龇牙咧嘴,刚想爬起来,坑外忽然传来一阵粗粝的笑声。

昭阳仰头望去,只见十几个穿着黑色劲装的汉子正站在坑边,人手一把鬼头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嗜血的光。为首的络腮胡男人吐掉嘴里的草茎,咧嘴笑道:“总算逮着你们了!堂主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你们是什么人?”苏无虞扶着陆仁秉站起来,手悄然按在剑柄上。

络腮胡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得前仰后合:“什么人?到了地方你们就知道了!”他朝身后挥了挥手,“扔绳子!把这三个细皮嫩肉的带回去,堂主定有重赏!”

粗麻绳如毒蛇般甩进坑中,昭阳还想反抗,却被苏无虞按住肩膀。他低声道:“别硬碰硬,他们人多。”话音未落,三人便被麻绳捆了个结实,像拖猎物一样被拽出了土坑。

山路崎岖,马蹄在碎石上打滑。昭阳被两个汉子架着胳膊,踉跄着往前走,耳边尽是汉子们粗鲁的笑骂声。她偷偷打量四周,发现这群人身手矫健,步伐沉稳,腰间都系着一块黑色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墟”字。

“无虞,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头?”昭阳压低声音,心跳得飞快。

苏无虞脸色凝重,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如果我没猜错,他们是归墟堂的人。”

“归墟堂?”陆仁秉惊呼,“就是那个三年前突然冒出来的亡命徒组织?我听说他们专干打家劫舍的勾当,连官府都拿他们没办法!”

“不止。”苏无虞声音压得更低,“归墟堂的堂主据说曾是前朝将领,因兵败被朝廷追杀,才带着旧部占山为王。这几年他们吞并了周边十几个山寨,势力大得惊人,连缉事厂都要让他们三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汉子腰间的令牌,“传闻他们行事狠辣,抓到的人要么归顺,要么……”

“要么怎样?”昭阳追问,却见苏无虞眼中闪过一丝寒意,没再说话。

山路越走越陡,雾气也越来越浓。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雄浑的号角声,浓雾中渐渐显露出一座庞大的建筑轮廓——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城堡,黑瓦红墙,四角矗立着瞭望塔,塔上隐约可见手持弓箭的守卫。

“我的娘啊……这哪是山寨,分明是座小皇宫!”陆仁秉看得目瞪口呆。

汉子们将三人押进城堡大门,穿过层层回廊,最终来到一座阴森的大殿。殿内光线昏暗,正中的高台上坐着一个身着猩红长裙的女人,约莫四十岁年纪,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眼角的皱纹却掩不住岁月的痕迹。她手中把玩着一串骷髅头手链,目光如毒蛇般扫过被押进来的三人。

“堂主,人带来了!”络腮胡男人单膝跪地,声音恭敬。

女人抬了抬眼,目光在陆仁秉和昭阳身上一扫而过,最终定格在苏无虞身上。她忽然笑了,声音娇媚得让人头皮发麻:“啧啧,果然是个俊俏的后生。裴相的儿子,就是不一样。”

苏无虞脸色一沉:“你认识我?”

“认识?”女人掩唇轻笑,指甲上的蔻丹红得刺眼,“这里可是归墟堂,什么事情我不知道?裴三公子火烧缉事厂的壮举,老娘可是仰慕得很呢。”她站起身,缓步走下高台,手指轻轻划过苏无虞的脸颊,“这样的人物,这样的皮囊,确实比后院那些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儿。不如……你就留下来做我的侍夫?老娘保你吃香的喝辣的,比在裴家受气强多了。”

“你做梦!”苏无虞猛地偏头躲开她的触碰,眼中满是厌恶。

女人脸上的笑容未减,言语间尽是玩味:“瞧瞧这股劲儿,真是有意思,回头到了床榻上,可不知是什么模样,来人,把他给我带下去,好好‘伺候’!”

两个汉子立刻上前,架起苏无虞就要走。昭阳急得大喊:“放开他!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女人瞥了她一眼,像是在看一只蝼蚁:“你?老娘对你没兴趣,留下来做个粗使丫鬟吧。”她转而看向陆仁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不过这个药商倒是有点用处。二当家不是一直想要个懂药材的吗?就把他赏给你了!”

那二当家是个肥头大耳的妇人,陆仁秉吓得魂飞魄散:“不要啊!我叔父是陆老板!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陆老板?”女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花枝乱颤,“你说的是那个在京城开锦绣布庄的陆胖子?他早就归顺老娘了!要不是他通风报信,你们以为能这么容易落网?”

昭阳如遭雷击,愣在原地。难怪陆老板的热情那么反常,难怪他对他们的行踪了如指掌!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为什么……”昭阳声音颤抖,“我们与他无冤无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女人冷哼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贪婪:“无冤无仇?你以为他的布庄能在京城立足,靠的是什么?还不是老娘在背后给他撑腰!这次抓住你们,既能与裴相周旋,又能要挟江画棠,这么好的邀功机会,他怎么会放过?”

话音未落,苏无虞忽然挣脱汉子的束缚,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直刺女人心口!可惜他被麻绳捆着,动作迟缓,女人侧身躲过,匕首只划破了她的衣袖。

“哼,你可真急啊。”女人的眼神冰冷,厉声喝道,“把他给我关好了!没有我的命令,不准给他吃喝!”

苏无虞被强行拖走,临走前,他回头深深看了昭阳一眼,眼神中充满了担忧和决绝。陆仁秉也被两个汉子架着,哭喊着“叔父你不得好死”,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大殿里只剩下昭阳和那个女人。女人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你倒是个有骨气的。可惜啊,跟错了人。”她挥了挥手,“把她关进笼子里,等老娘什么时候心情好了,再慢慢处置。”

两个大汉上前,架起昭阳就往外走。昭阳挣扎着,却被死死按住。她被拖进一间阴暗潮湿的牢房,门“砰”地一声关上,落了锁。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昭阳跌坐在地上,冰冷的地面让她浑身发抖。她想起苏无虞决绝的眼神,想起陆仁秉哭喊的声音,想起陆老板虚伪的笑容,心中一阵绝望。归墟堂、裴相、江画棠……她就像一颗棋子,被卷入这场权力的漩涡,身不由己。

黑暗中,昭阳蜷缩在冰冷的墙角,牢房外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两个大汉的交谈,声音隔着门板隐约飘进来。

“听说了吗?堂主今儿个看上那个姓苏的小白脸了,非要收他做第十七房侍夫。”

“啧,那小子骨头倒是硬,刚才在大殿里还敢动手!不过啊,落到堂主手里,再硬的骨头也得给磨软了。”

“可不是嘛!你忘了去年那个江南书生?起初也是宁死不从,结果被堂主灌了‘软骨散’,关在暖阁里折腾了三天三夜,出来时连路都走不动了,如今还不是乖乖听话?”

昭阳的心猛地一沉,后背瞬间渗出冷汗。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惊呼出声。

“堂主这癖好也真是……”另一个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猥琐的笑,“听说后院地牢里还关着十来个呢,个个都是俊得跟娘们似的。堂主高兴了就挑几个去侍寝,不高兴了就……”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前阵子那个唱曲儿的,不就因为顶撞了一句,被活活打死了?”

“谁让他们不识抬举!堂主肯看上他们,是他们的福气!”

“福气?我看是晦气吧!不过话说回来,那姓苏的小子长得是真不错,比之前那些都强。就是不知道能撑多久……”

脚步声渐渐远去,牢房内重归死寂。昭阳却觉得浑身冰冷,仿佛坠入了万丈深渊。她想起苏无虞决绝的眼神,想起他为了保护自己宁愿被关进地牢,心中一阵绞痛。

“软骨散……暖阁……”她喃喃自语,那些词语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脑海。她不能让苏无虞出事!绝对不能!

她挣扎着站起身,摸索着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望去。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壁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曳,投下狰狞的光影。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仔细观察这间牢房——墙壁是坚硬的青石,地面潮湿,唯一的窗户被铁栏杆封死,离地面足有丈许高。

“怎么办……怎么办……”昭阳急得团团转,忽然踢到了墙角的一堆干草。她灵光一闪,蹲下身翻找起来,竟在草堆里摸到了一块尖锐的石片,想来是之前的囚徒留下的。

她握紧石片,走到铁栏杆前,开始小心翼翼地撬动栏杆上的铁锈。石片很钝,每刮一下都只能带下一点碎屑,手指很快就磨出了血泡。但她不敢停,苏无虞的身影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那些大汉的对话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她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栏杆终于松动了一丝。昭阳心中一喜,更加卖力地撬动。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她连忙将石片藏进草堆,装作若无其事地靠在墙上。

门被推开,一个大汉端着一碗馊掉的饭菜走进来,重重地放在地上:“吃吧,别饿死了。”

昭阳看着那碗散发着异味的饭菜,忽然计上心来。她故意打翻了碗,饭菜洒了一地。大汉怒骂道:“你找死啊!”说着就上前推搡她。昭阳顺势倒地,抱住大汉的腿大喊:“我肚子疼!快叫大夫!我要见堂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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